那个便利贴,沈安康没有撕下来。
她把它留在蒋无声的笔记本上,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夕阳已经把整条走廊染成了琥珀色。沈安康下楼梯的时候,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便利贴上歪歪扭扭的“谢谢”。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两个字本身让她很在意。
第二天早上,沈安康到教室的时候,蒋无声照例已经在了。
照例趴着,照例一动不动。
她坐下来,往他桌上看了一眼——那个便利贴还在,但笔记本不见了。便利贴贴在空荡荡的桌面上,像一句被遗落的对白。
沈安康没有多想,从保温袋里拿出苹果糕。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直接放在了自己桌子靠中间的位置,没有再刻意推过去。
然后她拿出课本开始晨读。
余光里,那只手又动了。
这一次动作比昨天快,盒子被端走的声音也更轻,仿佛做了什么事被默许了一样。
沈安康嘴角弯了弯,继续背英语单词。
早读课间,林知意从前排转过头来,趴在沈安康桌上,压低声音问:“今天又带了?”
“嗯。”
“他又吃了?”
沈安康没回答,但林知意看了一眼蒋无声桌子上那个已经空了的塑料盒,倒吸一口气:“天哪,沈安康,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个人上学期连老吴给他带的早饭都没吃!”
沈安康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苹果糕比较好吃?”
林知意翻了个白眼:“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蒋无声这个人,从来不接受任何人的任何东西。上次有个女生大冬天给他送热水袋,你猜他干嘛了?”
“干嘛了?”
“他看了一眼,把热水袋从窗户扔出去了。”林知意压低声音,“不是那种生气的扔,就是很平淡的,像扔垃圾一样,窗户一推,扔出去了。那女生当场就哭了。”
沈安康皱了皱眉。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总觉得和这两天发生在她面前的事情对不上。
一个会把别人送的热水袋扔出窗外的人,怎么会默不作声地吃光她做的苹果糕?那个便利贴上的“谢谢”,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你确定他扔了?”沈安康问。
“全班都看到了好吧!”林知意说,“所以你想想,他吃了你的东西,这简直是灵异事件!”
话说到一半,上课铃响了。
林知意转回去之前丢下一句:“反正你小心点,这人虽然不主动惹事,但阴晴不定的,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沈安康“嗯”了一声,翻开课本。
旁边的人依然趴着,呼吸均匀。
但她注意到,他桌上那个空了的塑料盒,不见了。
被人收走了。
第三节课是体育课。
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沈安康没有特别熟的同学,就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书。
林知意被几个女生拉去打羽毛球,临走前冲她喊了一句:“安安你一个人待着干嘛?过来一起玩啊!”
沈安康摆了摆手,笑着说:“你们玩,我看会儿书。”
林知意嘟囔了一句“学霸就是这样炼成的”,然后就被拽走了。
操场上很热闹。男生在打篮球,女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还有一些人在跑道上慢悠悠地散步。
沈安康翻了几页英语阅读,抬头休息眼睛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操场角落的几棵大樟树下扫了过去。
那里有一棵很大的樟树,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
树下坐着一个人。
蒋无声。
他坐在树根凸起的地方,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整个人的姿态是放松的。
旁边没有别人。
沈安康看了几秒,注意到他的手在动——不是玩手机,而是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那个笔记本又出现了。
她想起昨天物理课上他在本子上写东西的样子,想起笔记本里那行“不要靠近我”,心里的好奇又冒了出来。
沈安康合上书,站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是因为那个便利贴上的“谢谢”给了她一点底气,也许只是因为——这个人看起来太孤独了。
她走到樟树下,在他旁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蒋无声没有抬头。
沈安康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把手里没开的那瓶矿泉水递了过去。
“给你。”
空气安静了一瞬。
蒋无声终于抬起头。
沈安康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比远看更深、更黑,瞳仁里映出她的影子,但那个影子像是被一层薄冰封住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感谢,也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好奇。
他只是看着她。
像看一块石头,一片落叶,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存在。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东西。
没有接。
沈安康举着那瓶水,手臂在半空中停了片刻。
她没有觉得尴尬,也没有觉得受伤。不知道为什么,她早有心理准备——林知意说过,这个人不接别人给的东西。
她把那瓶水轻轻放在他旁边的草地上。
“放这儿了。”她说。
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台阶上,沈安康重新翻开书,但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起来。她抬头往樟树下看了一眼——
蒋无声还在那里,姿态没有变。
但那瓶水,不见了。
沈安康愣了一下,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人,嘴上不理人,手倒是很诚实。
下午最后一节是老吴的班会课。
老吴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同学们,下个月就是秋季运动会,咱们班要报的项目,体委抓紧时间统计一下。还有,这次运动会之后就是月考,大家别光顾着玩,学习不能落下。”
底下有人哀嚎,有人起哄。
体委站起来念了一遍报名表,大部分项目都有人认领了,唯独三千米长跑那一栏空着。
“三千米啊……谁来?”体委环顾一圈。
没人应声。
“标枪和铁饼都有人了,就差三千米,你们能不能给力一点?”
还是没人说话。
三千米长跑,在高中运动会上属于“谁跑谁傻”的项目——累死累活跑完,又没多少观众看,还不如短跑和接力赛出风头。
体委急得挠头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一个声音。
“我报。”
声音不大,低沉,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
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齐刷刷地扭头看向最后一排。
蒋无声依然趴在桌上,脸朝着窗户。如果不是刚才那两个字确凿无疑地从那个方向传过来,没有人会相信这句话是他说的。
体委愣住了:“你……你确定?三千米?”
“嗯。”
整个教室炸开了锅。
“蒋无声跑三千米?他不是连体育课都不爱上吗?”
“认真的吗?他不是在开玩笑吧?”
“你们有没有发现,蒋无声今天说了两个字以上的话!”
林知意转过头来看沈安康,用口型说:“疯了吧?”
沈安康也看着蒋无声,但她注意到的不是他说话本身,而是他说完那两个字之后的一个小动作。
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幅度非常小,像是朝她的方向偏了不到半厘米。
可能只是巧合。
也可能不是。
老吴推了推眼镜,在讲台上笑了一下:“蒋无声同学主动报名三千米长跑,大家鼓掌鼓励。”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窃窃私语。
蒋无声没有任何反应,脸依然朝着窗户,阳光打在他侧脸上,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沈安康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空白处写下了一个名字。
蒋无声。
她的字迹秀气工整,和旁边那个便利贴上的潦草字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写完她又觉得不太对,拿笔把那三个字涂掉了。
但涂掉的痕迹下面,那三个字还在。
放学后,沈安康磨蹭了一会儿才离开教室。
她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取落下的水杯时,发现教室里还有一个没走的人。
周也。
他站在蒋无声的座位旁边,胳膊肘撑在桌上,正在跟蒋无声说话。
说是说话,其实就是他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你真的要跑三千米?你疯了吧?上学期跑一千米你都差点吐了,三千米你跑完不得进医院?”
蒋无声趴在桌上,没有回应。
周也继续说:“再说了,你跑三千米图什么啊?又没加分又没奖金,纯纯给体育委员做好事。”
蒋无声依然没有说话。
周也叹了口气,站直身体,一转头看到了门口的沈安康。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哟,新同学,还没走呢?”
沈安康走进去,拿了自己桌上的水杯:“落东西了。”
“我叫周也。”他伸出手,笑嘻嘻的,“蒋无声的同桌……不对,现在是你同桌了。以前我是他同桌,后来老吴把我调走了,把你安排过来了。”
沈安康跟他握了一下手:“沈安康。”
“我知道。”周也笑着说,“你一来就出名了。敢坐蒋无声旁边的人,你是第一个。”
沈安康看了蒋无声一眼——他还趴着,没有任何反应,但她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他的肩膀没有随着呼吸起伏。
“他……”沈安康犹豫了一下,“他一直这样吗?”
“你是说哪样?”周也歪着头想了想,“不说话?不跟人打交道?一个人待着?对,他一直这样。”
周也的语气很随意,但沈安康注意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蒋无声身上,有一种认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不在意但又在意的东西。
“那他一直这样,你不觉得……”沈安康斟酌着措辞,“他需要有人跟他说话吗?”
周也看了她一眼,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变得认真了几分。
“沈安康,我跟你说实话。”他的声音低下来,“无声这人,不是不愿意跟人说话,是不会。你给他递水,他不知道怎么接。你跟他说谢谢,他不知道怎么回。他不是冷漠,他是……不会。”
沈安康听着,没有说话。
“我认识他好多年了,”周也说,“从初中就认识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但后来发生了很多事……算了,不说这些了。”他又笑起来,“你要是能跟他说上话,那也挺好的。他那个人吧,熟了之后挺有意思的。”
周也说完,拍了拍蒋无声的肩膀:“走了无声,食堂要关门了。”
蒋无声终于动了。
他站起来,比周也高半个头,校服穿在他身上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不是因为瘦,是因为整个人散发出的气质——像一件挂在风里的衣服,被风撑起来,但风走了,又瘪下去了。
他经过沈安康身边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
很短的停顿,短到如果不是沈安康一直在注意他,根本不会发现。
然后他走了。
沈安康站在原地,手里捏着水杯。
她注意到,蒋无声桌上那张便利贴不见了。
不是撕掉了——是被人折起来,收进了口袋。
那个写着“谢谢”和句号的便利贴,他没有扔掉。
那天晚上,沈安康回到出租屋,母亲还没有回来。
母亲调来江城之后,学校给她安排了单身宿舍,但沈安康要上学,母女俩就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两居。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只有台灯和课本,墙壁上贴着沈安康从小到大获得的各种奖状。
沈安康洗完澡,坐在书桌前,翻开物理课本准备预习明天的内容。
但她看不太进去。
她的脑海里反复出现今天的几个画面——
蒋无声坐在樟树下,一个人写东西的样子。
蒋无声说“我报”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的样子。
蒋无声经过她身边时,那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
还有周也说的那句话:“他不是冷漠,他是不会。”
沈安康放下笔,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母亲的头像上有一个红点,她点开——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她回。
“同桌是谁?”
沈安康犹豫了一下,打字:“一个男生。”
发出去后又补了一句:“老吴安排的。”
过了两分钟,母亲回:“男的女的都可以,只要不影响你学习就行。对了,你们月考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
“好好准备。”
“嗯。”
对话结束了。简短、高效、没有废话,这是母亲一贯的风格。
沈安康放下手机,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她的笔尖落在纸上,又写了一遍那个名字。
蒋无声。
这一次她没有涂掉。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关灯,躺到床上。
窗外是江城九月的夜空,星星不多,但有一颗很亮。
沈安康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明天,要不要带苹果糕?
然后她笑了,在黑暗里,对着天花板,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答案是:要的。
这个答案来得那么自然,自然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在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而她没有意识到的是,同样的时间,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个男孩正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空了的塑料盒——那是沈安康用来装苹果糕的盒子。
他把那张便利贴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
“谢谢。”
后面有一个句号。
他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划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写,把便利贴重新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很空,只有这张便利贴,和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眉眼温柔,笑得很暖。
是他的母亲。
他把抽屉合上,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他不是失眠。
他只是习惯了在黑暗里醒着,清醒地度过每一天的开始和结束。
但今天不太一样。
今天晚上,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
一个女孩站在樟树下,举着一瓶水,对他说:“给你。”
他没接,她把水放在草地上,说:“放这儿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的声音,不会让人感到压力。
他翻了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月光很薄,落在了那个空了的塑料盒上。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