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距离年夜饭还有两个点儿,舒礼看着齐祺吃完了一块蛋糕,才安心地去找没说几句话的老爸唠上一唠。

老爹爱装酷,房间色调黑暗,大酒柜里的酒比舒礼上次回来时又多了一些。

老式唱片机播着九几年的歌曲,调子长,悠悠地荡。

舒礼连按了几下开关,才把灯光调到相对亮堂的度。

“又是这样。”酒液顺进酒杯,浅浊的玛格丽特被男人端着品了一口。

“伤眼睛啊。”舒礼大大咧咧坐进黑绒面的沙发。

“还喝气泡水?”他虽问,但已经为舒礼倒好了一杯冰镇的冒着小气泡的苏打水。

舒礼并未质疑,无奈叮嘱:“爸,不要在我朋友面前乱说话。”

老爹不急不缓地坐到了沙发侧前方高窄小桌旁的圆凳上,咽下一点酸烈后盯着女儿看,接着长叹,透着幽怨说:“明明小时候老问爸爸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魔法来着。”

舒礼自持稳定的风度总被老爹打败,“我长大了呀。”

“嗯,长大了,爱用伤口作勋章喽。”老爹一手撑脸,语气不怎么严肃。

舒礼没说话,她不想和家里人讨论这个话题,其实是任何人都不想。

那种隐秘的心理满足被揭露时,火辣的程度比龙舌兰更深重,而种种因素夹杂在一起,好似调制过的鸡尾酒,酸甜苦辣咸,这里轻那里浓。

避而不谈可得片刻自在。

好在老爹体贴她的难处,主动转移了话题,也不算转移太多:“小姑娘怎么认识的?”

舒礼认真想了想,给出一个规规矩矩的答案:“顾客。”

老爹又问出惊天一雷:“乖女,爸爸看你怎么从来都不跟男生玩呢,你不会是受小姨和窦胜的影响,也……那个了吧?”

舒礼沉默。

“嗯?”老爹追问。

问题不难回答。这一大家子除了上上一辈,对大部分新鲜事物接受度都比较高,妈妈那边有范例在前,老爹要是真介意也不会放窦胜去替他管理盛元。就是舒礼还真说不清自己会不会有爱人。

舒礼从小长到大,没关注过身边由于长辈因素产生关系以外的任何一个男人外貌如何性格如何,她几乎全部的注意力都分给了女人,无论什么样的女人。她会记住青梅之谊的郎焕成长的每一步,会观察高中班主任站立一整节课后难以支撑的双腿,会夸赞大学课堂上偶然坐在她旁边的同学眼下那颗痣很美。

更不必提在社交习惯大不相同的国度里,她给出的亲吻和拥抱。

有人追求她如痴如狂,有人暗恋她若有似无。

舒礼没有一颗心狂跳到非要与某个人度过终身的时刻。

所以她说:“反正不喜欢男人。”

“哦,那就是喜欢女人。”老爹面无表情地喝完最后一口酒。

“应该吧。”舒礼甩甩手,表示不思考此事了。

老爹却不依不饶,“你想跟这个小姑娘发展吗?”

舒礼拿苏打水的手僵硬,她用一种极富涵养的忍耐抑制住一些不合适的言语:“她是我朋友,而且,老爸,你这样很不尊重人家。”

“唉呀。”老爹垂头丧气,“是是。乖女,你青春年少的,就不想谈个恋爱轰轰烈烈吗?”

“爸爸是这么觉得的,你应该把注意力集中一下,爱一个人和得到一个人的爱,会不会更好呀。”

爱一个人和得到一个人的爱。

舒礼咀嚼这句话。

她半开玩笑说:“你和妈妈那时候生死相随了,现在不也是这样吗?”

“当时是真的坚定了一辈子的,瞬间也是永远。”老爹说,“有人能同甘共苦,有人只能共苦不能同甘,实在磨合不了才会分开的,就算这样也不能否定我们拥有过的爱啊。”

指尖摩挲玻璃杯壁。

“随缘吧。”舒礼说。

齐祺面前摆满了一堆各种包装的小点心和巧克力,舒礼冲泡了三杯不同的茶来帮助她品尝甜蜜。

“我爸出差带回来的,这些味道都还不错,你尝尝。”三杯茶杯里的茶汤汤色从红到绿,从淡到苦,与漂亮的杯具相得益彰。

齐祺刚吃完一整块蛋糕,真空不出肚子再吃甜的东西。舒礼并不是刻意用食物为难她的人,所以齐祺目光停留在舒礼脸上片刻后,又扫过一块橙色包装的巧克力,上面印有墨西哥的英文字样,还有甜橙的图案。

齐祺手瘦,手掌薄,肤色深,亮眼的长方形的巧克力外包装在她手里于寒冬中凸显出几丝热带风味。

“我吃不完。”她说。

“我们一起尝一点吧。”

舒礼像一个精灵,整个人又白又亮,勾着抹笑,让齐祺目眩神迷。

齐祺不动声色地端走了离自己最近的那杯红茶,小口小口地饮。她由着舒礼拆开巧克力的外衣,再用戴了一只手套的手把巧克力掰成小块,递到齐祺与唇平齐的不远处。

真的离得太近了,齐祺微一前倾就能咬下。

瓷杯与瓷碟碰出一声轻响。

“别烫着了。”舒礼的手臂就那么伸着,细声细语。

“你不喜欢皮肤接触食物。”齐祺把杯碟搁回桌面,用掌心接住那一小块巧克力。

舒礼看着齐祺吃进那块巧克力,斯斯文文地褪去手套,去给自己泡了壶铁观音,用的是中式紫砂壶。

“是呀,异物感会让我不舒服。”舒礼说。

“这个好好吃。”巧克力薄,中间有很多的橙干碎,齐祺唇齿间尽是可可香和橙香,果味还更明显些。

“再吃一块。”舒礼坐在齐祺身旁,先喝了口清香的铁观音,想继续替齐祺掰。

“不要不要。”齐祺忙制止,拉住舒礼的手腕说:“太甜了。”

灯光蓦然熄灭。

室内陷入黑黯。

舒礼反握住齐祺的手。

齐祺以为她怕黑,也没挣扎,应景地小小声问:“停电了?”

舒礼把自己手机的手电筒点亮,将手机靠立在桌上,说:“你别动,我出去看看。”

应该才六七点,但是这个时节的天黑得太早,外头昏暗一片。

舒礼最先看见的是她老爸和那几个叔伯站在了一起,帮她安放蛋糕的那位神情严肃,像是和老爹在争执。

“礼礼。”对舒礼倒不凶。

“叔,爸,跳闸?”舒礼问。

“啊。”男人应了一声。

老爹外衣也没穿,薄薄一片,对舒礼嘱咐:“去找你奶奶,让她们放心,等会儿电就来了。”

舒礼目送老爹带着人往外走去。

奶奶她们拉了备用电源,厨房里依旧热火朝天不受影响。

舒礼孤身长立,欢声笑语和烟火燎燎包围住站寂的心,她要返回去陪伴齐祺了。

舒礼在回廊里快步走着,无论风卷过雪还是落叶,她一双眼,一颗心,似乎只有齐祺静坐的模样。

齐祺若是看见肯定会忍不住探究舒礼外放的心绪源自何处,又凭什么喷发。

然而齐祺只是面对着舒礼留下的一小束亮光,兀自数着空气里荡出几波灰尘。

门被拉开的刹那,齐祺瞬间站起身去迎接。

舒礼没有带进和煦,齐祺眼睁睁地看见一根裹着灰布的长棍子砸了下来。

棍子砸偏了些,从以舒礼的后脑为目标,不得不转而重重击在舒礼肩膀上。

因为舒礼在看见齐祺表情不对时往前靠了靠,想问齐祺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齐祺上一次跑得这么用力还是在学校体测的时候,可此时此刻此境她全是心慌和心疼。她一边用身体接住不受控倒下来的舒礼,一边随手抓起手边所有能攻击的东西砸出去。

那是个豺狗一样的平头男人。

齐祺再如何不擅长嘶吼,也在此时愤恨地张嘴:“不要过来!”

舒礼生怕压疼了齐祺,在齐祺腰侧撑了一下,用没受伤的左肩借了点力转过身,本想干脆利落地踹那人一脚,却在对上那双烧了毒火的眼时顿住了。

她讶异地喊:“小寒叔?”

对方显然不想放过她,举起长棍又要落下一击。

舒礼却站着不动了。

齐祺一把拦腰抱住舒礼,把人连连向后带去,撞在小水吧上,杯杯盘盘碎了一地。

“你被打傻了吗?”齐祺生气地问。

这里动静不小,率先过来的却是刚从镇上买完小烟花回来的虞问荷。

她瞬间尖叫出声,估计远在舒家院外几十米都能听到。

这位小寒叔被压制得很快,他人不强壮,也没有什么技巧,除了会用棍子挥来挥去再使不出拳脚,王姨两下火钳打在他腿弯处人就站不住了。

舒礼一直不吭声,齐祺把她的脑袋强硬地掰到自己的怀里,仔仔细细地摸和看,又用手掌轻轻地覆在舒礼枕骨处,无比担心地问:“真的打傻了?伤到神经了吗,这里痛不痛?”

舒礼伏进齐祺的肩窝,默且热地用泪浸湿了齐祺的衣领。

齐祺浑身僵硬,只能重复性地,挨到还是没挨到都说不清地,去轻抚舒礼的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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