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蝴蝶缓慢地扇动翅膀落在祁平安紧闭的双眸上,便化作尘粉沿着飞来的路上飘散。
少女灵动的双眸紧盯手中的敕盘,一种形似罗盘的仪器,敕盘上,有四十个凸点组成万千种可能,那只消散的粉纸蝴蝶化作尘粉飘落在敕盘正中央,在斜阳的照射下,一根指针若隐若现。
四十一支,八东一,煞神现。
蜂逢春心下大动,握住罗盘的手隐隐发抖,她稳下心神,才对林沉初开口道,“大哥,确实是四哥,但……”
蜂逢春隐下了接下来的话,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是好。
当年那件事在他们心里都留下了深刻的阴影,那种恐惧是来自灵魂的颤栗,让她眼眶逐渐猩红。
林沉初一言不发,盯着蜂逢春的眼睛看了片刻,他知道那场噩梦他们都没走出来,“你在马车里呆着,我去找平安,如果天黑了,我还没出来,就自己走吧。”
林沉初翻身下车,将手中的处沉刀递到蜂逢春手中,“拿着,保护好自己”
不再多看蜂逢春一眼,孤身闯进密林中。
林沉初警惕的注意着四周,却发现并无异常之处,他慢慢挪到了少年身前,看着似乎是从尸山血海爬出来的祁平安,身形一顿。
八年不见,再见却恍如隔世,林沉初小心翼翼地俯下身,慢慢用自己干净的手指,将少年人污秽不堪的脸擦干净。
意识到祁平安已经昏迷,林沉初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轻轻将人扶起来,抬头见,却见蜂逢春已经摆弄着祁平安的另一只胳膊。
怪不得这么大的一个人,刚刚扶起来的时候竟然不觉得吃力。
“怎么这个眼神看我,觉得我早就被吓跑了?你还是太小瞧我了,老古板。”
林沉初轻笑一声,难得和蜂逢春开玩笑说,“确实,我这个老古板太自以为是了,给蜂侠女赔不是了”
蜂逢春一听老古板大哥竟然搭话了,一时来了兴趣,刚准备再闲扯几句,一转头就看见祁平安惨白的一张脸,心中不自觉多了几分酸涩。
“大哥,我想回家了,想回今义堂,想阿爹阿娘。”
蜂逢春低下头,握着祁平安的手不自觉地加大了力度。
今义堂的一帮孩子里,祁平安总是挑大头,带着一帮兄弟姐妹们每天出门去后山玩,抓鱼,玩角色扮演,有时有乡里间的公告送到今义堂,祁平安还会自己接下来,带着大家一起去乡里间帮忙。
那段时光真是人生中不可多得的静谧安稳,以至于让他们总是想在一起,重新找回当年的安稳,找回家的感觉,找回自己的身份。
“现在平安也回来了,我们总会团聚的。”林沉初总是觉得蜂逢春很容易读懂,明明说的是想家,可他总能从那只言片语中读懂她对那段可以称之为美好的时光的追忆。
蜂逢春和林沉初将祁平安放在马车里,那沾了血的外套被林沉初三下五除二地扒了下来团吧团吧就塞进马车的暗格中。
祁平安昏昏沉沉的,耳边传来似有似无的说话声,他极力地睁开困倦的双眼,暖黄色的烛光晕染着四周,再次睁开双眼,便见东方今朝面带微笑地看着祁平安。
额间一点嫣红,将那孤傲的性子衬托的妖孽,两三缕头发自背后冒出,竟是没有束发,任由长瀑黑发散落。红唇为启,似乎叫人想蹂躏一番。
眉眼如丝,当真是叫人恼怒。
祁平安看着当年孤傲的朝哥哥长成现如今一副勾人的样子,一口气没喘上来,再次两眼一黑,又昏迷了过去。
马车渐渐停了下来,林沉初撩开帘子,猫着身,进来为祁平安把脉,忧虑的问趴在座子上描绘自己画稿的蜂逢春,“他现在体内的气息已经逐渐平稳下来了,怎么还没醒?”
“不知道,我把师父给我的洛华袭都喂给他了,按理说,应该醒了才对。”
蜂逢春从自己的线稿里抬头,看到林沉初一脸不悦地盯着自己。那脸黑的跟锅底一样。
蜂逢春僵硬地转头一看,心下一颤,暗道不好。
慌忙把自己的画从车窗悬挂出小心翼翼地取下来,往身后一藏,冲着林沉初就是嘿嘿嘿的傻笑,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我是不是和你说过,不要再乱画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今朝怎样也算的上是你师兄,你这般肖想他,让人家知道了,看你怎么收场。”
林沉初不再看蜂逢春装傻,直接点了蜂逢春的穴道,从蜂逢春的手中拿到那副美人卧榻图。
“天地良心,我怎么可能肖想三哥哥,世人皆有爱美之心,我当然是觉得三哥哥美,我才这么画的。你把我的画还给我,这画是我花了三年,精雕细琢才完成的,你不能再给我拿去烧了。”
看着林沉初不为所动,蜂逢春眼中的血丝逐渐爬上眼瞳,“噗——”气息逆转,蜂逢春强行突破了那点被封住的穴位。
蜂逢春将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血丝擦掉,眼神坚定的看着林沉初手中的画卷,轻轻吐出来“还给我”
林沉初瞧着蜂逢春,沉默片刻。才将手中的画卷归还给她。
空气仿佛被冰冻了一般,欢闹的气氛仿佛从未来过。
蜂逢春背过身去,展开画卷,这副耗费自己三年的心血,指尖摩擦图中少年人的脸颊,然后是在黑发的遮掩下若隐若现的后背,薄如蝉翼的丝绸遮挡住了少年的下半身,更让人浮想联翩。
指尖滑动,层层帘幕后,另一位少年的赫然出现在画中,若非仔细观摩,旁人只觉得这画的主角是东方今朝。可是,东方今朝身后那位少年,身影不明显,可是那双如狼似虎的眼睛紧紧盯着卧榻上的东方今朝。
他在昭示他才是这画的主角,画中的人也是他的。
蜂逢春瞟了一样枕在林沉初腿上的祁平安一眼,察觉到林沉初看过来的目光,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了。
林沉初微蹙眉头,为祁平安诊脉,输送一波一波内息探查祁平安的内息是否还有未疏通处。
夜间寂静,微风吹拂少女手中的画卷,层层帘幕仿佛有了生机一般,在月光下波光鳞彩轻轻晃动。
祁平安再次睁开眼睛,鼻息间萦绕着淡淡的墟木香,令人心安,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笑脸。一晃经年,祁平安还记得自己是如何站在父亲的肩膀上在屋顶上一刀一刀刻下的笑脸。
“看看我们小平安多厉害,以后绝对比你爹我更厉害,天下第一的厉害!”祁道生轻轻点了点祁平安的鼻头。
心中升起片刻涩意,他平躺在床上,任凭时间流逝。
直到一声叫喊声,刺破这片平静。
“白叔,我俩回来了,你做的这把弓箭,简直太厉害了,我一上午真的是箭箭中靶。”
“白叔,多谢,我这处沉刀经过白叔的回炉重造,也比之前用着顺手多了。”
“哐当——”一声,将三人之间的对话打断,齐齐看向祁平安那处的房门。
祁平安大咧咧地将年久失修的门不经意地推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躺在地上已经安息的门,又看看三人意味深长的眼神。
“嘿嘿嘿”祁平安挠了挠头,欲言又止,不知从何说起。
八年的时间,将半大小子姑娘都雕刻成意气风发的少年。
“小平安,见到白叔也不叫人了”白什觉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地走到祁平安身边。
看着满头白发的白叔,祁平安极力想扯出一个重逢的微笑,可却无法做到。八年前,祁平安十二岁,那时的白什觉虽说没多年轻,却依旧从那张脸上可看出年轻时的俊俏。
仅仅八年过去了,白什觉却仿若一位百岁老人,皱纹慢慢爬上他的身体,岁月仿佛并不对他手下留情。
那一刻,祁平安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仿佛那段属于今义堂的侠情豪义将随着这位老人的离去会逐渐消逝在这片土地。
似惋惜,似不甘。祁平安轻轻叹息,一滴眼泪随着那声叹息淹没进层层衣袍中。
“白叔,好”
“臭小子,回来看看我这老头子,也不说带点东西,空着手就来了,还让我这老头子来照顾你,真是不像话。”
祁平安看着对面看天看地的二人,“他们呢?他们带什么了,我都没见你说他们,还给他们武器了,我的呢,我也要。”
“祁平安,如果不是我背你回来,你就在那野林子了被狼吃了,快说谢谢我。”蜂逢春瞪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看着祁平安。
“略,我才不信,要背肯定是大哥背的我,小春春就不要独揽功劳,而且要有礼貌叫我四哥。”祁平安抱着手臂,一副等着看蜂逢春叫四哥。
“啊啊啊,祁平安,我要杀了你。”蜂逢春一把夺过林沉初手中的处沉刀,却不料,双手一脱,那刀直立立地插在远处。
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嘴角微微上扬,看戏的林沉初,“什么啊?这么沉的东西你竟然可以一只手拿起来,佩服佩服。”
蜂逢春双手抱拳,以表敬意,眼神一转,跑到厨房拿起一根烧火棍,就往祁平安那里跑,“哈,祁狗贼,受死吧。”
“啊啊啊啊啊,蜂女侠,饶命啊,大哥,大哥,你快救救我。”祁平安笑着往林沉初身后躲,蜂逢春一戳,祁平安就一闪。以至于最后林沉初一件雪白的衣衫变成一团黑点一团黑点的。
纷飞的灰烬将少年们雪白的脸变得灰扑扑的,一如当年一个两个吵闹的泥孩子。
日光沐浴在白什觉的脸上,那双灰翳的双眸似乎回溯时光,看到了草垛上翘着二郎腿一脸享受的祁平安,趴在祁平安怀里的是刚被虏来的良家美人东方今朝。
“祁狗贼,今天便是我蜂女侠,蜂女侠……”蜂逢春无助地看向身边牵着邻居家的大黄狗的林沉初。
“替天行道”江逸悄悄凑到蜂逢春身边提示她,然后又是一脸正经地盯着祁平安对东方今朝上下其手。
祁平安似乎没在意蜂逢春的忘词,一脸兴奋地东摸摸东方今朝的小脸,西摸摸东方今朝的小手,似乎是入了戏一样,对人爱不释手。
“你好奇怪,别摸我了。”东方今朝从祁平安怀里爬出来,一脸的不情愿,拒绝和祁平安交流。
祁平安刚想开口说话,蜂逢春就带着手下们冲了过来。“冲呀,杀了祁狗贼,造福一方百姓。”
“吃饭了,别玩了”岁隰荷牵着郭兰若,来叫众人回家。
“朝哥哥,以后我不乱摸了,你不准生我的气,也不要不理我。”
“朝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朝哥哥,爹说长大了才娶的我娘,你长大了会娶谁啊?”
“朝哥哥,要不你长大了娶我吧,反正我也要娶,你也要娶,正好我们互相娶了就行啦。”
“朝哥哥,你会娶我吗?”
“祁平安,你的话真的很多。”
落日无限拉长祁平安的背影,被人说话多的人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
东方今朝回头看了一眼祁平安,心知话说重了,步伐慢了下来,和祁平安并肩行走。
祁平安转头看了一眼东方今朝,心中的烦闷一扫而空。
“朝哥哥,你喜欢吃什么菜啊?”
“这话,你昨天就问过了,笨蛋。”
“朝哥哥,你喜欢看渊戏吗?”
“这话,你前天就问过了,笨蛋。”
“朝哥哥,你,你喜欢我吗?”
“祁平安,这话,从你见我的第一天起,就每天问我。祁平安,你怎么这么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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