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人吓鬼

深夜,四周无比清幽。

时已入秋,凉风瑟瑟,树声萧萧。黑云鬼祟游移,一时遮住了惨白的月光。

柒奺心中忐忑,难道是什么流寇贼人混入了平凉城?可此处偏僻破落,若是图财,怎会到此处来?可要是图色……

“啪!”

窗突然被狂风吹开,屋内顿时被风灌满。柒奺停止了思绪。

平南山牵着钢索,弓着身躲在窗下。

“娘子……为夫……为夫死得好惨啊……”

一阵鬼哭幽幽传来,柒奺一个激灵,虚睁起双眼。

她从眼角,仿佛能看见半空中,渐渐脱出一个鬼魅般白色的身影。他衣袂飘飘,长发乱舞,竟倒挂在房顶,惊得柒奺倒吸一口凉气。

莫非这祈家公子,真变成鬼来找我了?

仅仅一瞬间的惊慌,柒奺又很快冷静下来——

鬼会用蒙汗药?

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她心里冷笑一声,假装受了迷药,挣扎着想挪动身体。

祈楚见奸计得逞,差点笑出了声。他忙抿嘴调整表情,伸出两只爪子,双脚一钩钢丝,从那房顶翻身跃下,直挺挺地站在柒奺床前。

“娘子……为夫在下面好孤独……娘子……下来陪我吧……”

他伸直双臂,顶着一头长长的乱发,朝柒奺走去。走到近处,便停下脚步,缓缓弓下身子,将长发和沾满鸡血的脸,凑到柒奺面前。

双脸相对。

祈楚的长发垂下,丝丝缕缕撩在柒奺的脸上。脸颊痒得刺挠,柒奺拼命隐忍,十根脚趾头都抓紧了。

她嗅到一股特别的气味,像是香粉的味道。

“你是……郎君?”

她假装迷蒙地问。

“是啊!我就是你,”祈楚意识到语速不对,“的郎……君……”

柒奺肚子里翻了个白眼。

黑云脱离了月亮,屋内顿时铺满月光。柒奺望向眼前的“鬼”,可他背对着月光,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然而月光,却清晰地照在了柒奺脸上。

祈楚愣住了。

夜色朦胧,月光如纱,笼罩着柒奺的脸,竟让祈楚心中一动。

如此近距离端详,祈楚发觉,这小娘子脸蛋小巧,五官精致,月光之下,皮肤白皙润滑,像是刚出窑的白瓷瓶;尤其是那双如扇的睫毛,随着月影微微抖动,甚是惹人怜爱。

祈楚心中腾起一种别样的感觉——这女子,虽是陌生人,却又是自己的娘子……

祈楚从小顽劣,成熟得晚,对男女之事毫无知觉。可如今他已长成,二十出头,血气方刚,与柒奺如此靠近,内心早已蠢蠢欲动。

终于,还是色字占了上风,他竟缓缓抬手,想摸一摸柒奺的脸。

祈楚吞了口唾沫,心中暗想:她……她本就是我娘子嘛……

真是方才还粗俗寡耻,如今又是我娘子。

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柒奺脸颊时,柒奺突然一个大耳刮将他掀翻在地,坐起身猛挠双脸:

“我忍不了了……痒死老娘了!”

祈楚坐在地上,霎时懵了,脑袋一片空白。

他捂着半张脸,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柒奺:

“什么……老、老娘?”

柒奺挠完脸,总算舒爽了,回头见这“鬼”还愣在地上,抄起床边的扫帚就要打去:

“你究竟是什么人,竟敢扮那死鬼来吓我,还想占老娘的便宜?——看我不送你去见阎王!”

当祈楚还沉浸在“蒙汗药怎么没有效”的自我怀疑中时,柒奺的扫帚已经快落在他的天灵盖上了。祈楚猛然回神,一时慌不择路,真叫一个“笨鸡蛋长爪子——连滚带爬”。

这时,窗外又跃入一个黑影,平南山干脆利落地架起祈楚,一跃便跳出了窗外。

紧跟着的,便是柒奺飞出来的扫帚。

“啊——!”

一声惨叫越过墙头,飞快便听不清了。

平南山足足笑了祈楚三天,是吃饭也笑睡觉也笑,茅房里都能传来他公鸡打鸣似的笑声。

王保赵闲何大托几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南山兄在茅厕里笑啥呢?”

何大托说:“难道茅坑里的蛆在演大戏不成?”

看祈楚,他屁股挨了一扫帚,跛了三天,也是让人一头雾水。

可祈楚和平南山两人就是不肯说原委,祈楚几次三番威胁平南山,说出去就和他拼命。

私下里,平南山时常憋不住调侃祈楚:“我今儿可算是懂了一句老话,叫作‘色字头上一把刀’!那小娘子早就察觉出了蒙汗药,就等着你上套呢!真是可怕,可怕……”

“胡说!”被平南山戳中了痛处,祈楚梗着脖子嘴犟,“她能有如此聪明,我祈字倒过来写!她那人、她简直是举止粗俗,俗不可耐……”

“奈何不了,了却余生,生不如死,死不如生——完了,进死胡同了。”

平南山一摊手,憋笑憋得脖颈通红。

祈楚想也不想接下话茬:“对,要她做娘子,我就是‘生不如死,死不如生’,我若‘奈何不了’,不如‘了却余生’!”

平南山忍不住抚掌赞叹:

“哇……不愧是读过书的,才子啊!”

祈楚满脸通红,只得拂袖而去。

可那晚柒奺的脸,却又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虽然此次吃了瘪,可祈楚也从柒奺的话里确定了,柒奺并不知道他又“还魂复活”的事。如此一想,倒也算有些收获,可聊以安慰了。

而柒奺的确没想过,那真真是祈家公子。

那晚的两人逃得极快,黑衣的扛着白衣的,几步便爬上墙垣逃走了,可见有些身手。他们逃走后,瓶儿也听见动静闯进柒奺的屋子里,柒奺便没有继续追上去。

“原来我见到的鬼,竟是人扮的……”瓶儿拎着一簸箩,皱着眉头说,“娘子,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啊,为何要扮鬼吓唬我们?”

柒奺躺在石阶上,望着碧蓝的天空,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若说是附近的地痞流氓,知道这院里住着她和瓶儿两人,想要窃玉偷香;若说是流寇土匪,想要劫财害命……可这“鬼”是人也没碰,钱财也没碰,那晚摸柒奺的脸,倒像是一时兴起而为之。

柒奺也想不明白,只得说:“定是附近住着个傻子,半夜没看住,跑出来吓唬人。瓶儿别担心,那晚我狠狠打了那傻子,该是不敢再来了。”

“该死的傻子。”瓶儿也学柒奺骂了一嘴。

“对了娘子,今儿早小厮来说,讲学的女先生好全了,叫娘子今天傍晚早点过去呢。”

“唉……”

一听到讲学,柒奺的脑袋又大了。

她不是不愿意学,只是女先生教的东西,并不是她心之所向,而她想学的,却不知何人才能教她。世上的怨怼往往就在于,拥有之人所弃之敝履的,渴求之人却难以企及。

柒奺一声叹息,目光又不自觉望向那座汉白玉的坟墓。

“哗!”

正瞧着,槐树背后忽然飞出个人影来。

柒奺一激灵,支起身子定睛看去,竟是那衣衫褴褛眉髯皆白的老乞丐。老乞丐稳稳落地,“嘿咻”一声,喜气洋洋地抬起双臂,大大咧咧地便朝柒奺走了过来。

“小娘子,老朽在林中蹿了好几日,傻狍子没逮着,逮了几只兔子抵你的鸡腿。”

几团毛茸茸带血的兔子,就这样扔在了柒奺脚边。

瓶儿忙扔下簸箩跑来,惊叫道:“这么多兔子,够我们吃好几天了呢!娘子,快入冬了,这兔毛正好给娘子做个毛坎肩儿!”

柒奺这才回过神来:“你还真打东西来了啊……臭乞丐,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那不能。老乞丐我行走江湖数十年,向来有恩必报,说到做到。”

老乞丐拤起腰,骄傲地捋了捋白胡须。

柒奺转眼打量老乞丐——天已入秋,眼看着就入冬了,可他身上破衣褴褛,赤脚无鞋,除了头发胡子,浑身没有一处白。想来,为了这几只兔子,他在深山野林中待上数日,既无食物水源,又无片瓦栖身,应该着实吃了些苦头。

都是苦命的人啊……柒奺见了老乞丐,便忍不住想起自己的爷爷。

平凉冬季严寒,他该去何处栖身呢。

“……娘子?”

柒奺这才发现瓶儿在叫自己,忙回神应了一句。

瓶儿正提溜着一只兔脚说:“娘子,不如今儿中午,咱就架个柴火堆烤兔肉如何?”

说起开荤,柒奺又来了劲头:“好呀好呀,咱去把前些天劈的柴抱到院儿里来。”

两人说说笑笑讨论着兔子的吃法,全然忘了打兔子来的人。老乞丐没了刚才的傲娇,似有话又不便说,身子渐渐缩起来,表情也变得有些窘迫。

柒奺和瓶儿扔下兔子,高高兴兴地去抱柴火。老乞丐望着她们的背影,搓着手掌试探地说道:

“那我就……”

声音太小,柒奺和瓶儿说说笑笑似乎并未听见。他尴尬地将要回身离开,却听柒奺铃铃清脆的声音传来:

“罢了,这里空房间多,你暂且在这儿住下吧。机灵点儿,别叫外面的小厮发现了。”

老乞丐一喜,冲上去喊道:

“那老夫要两根后腿!”

“做你的白日春秋黄粱大梦去吧——一根!”

柒奺伸出一根手指头,调皮地转过身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人吓鬼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