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相聚时难别亦难

“乔倾玉,竟然就是清崖居的名伶歌姬乔予卿……”

深夜,柒奺坐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睡:“平凉城的富贵公子哥,几乎都是三娘的常客,唯有楚郎你是一朵奇葩,难怪咱们都没认出乔予卿来。”

祁楚一坐而起,指着自己的鼻尖说道:“我不去勾栏瓦舍,这……还怪我了?”

“是是是,怪不着你。”柒奺说道,“林春娘那些下作玩意儿,便是乔予卿还在清崖居时,斥巨资替她买来的。我是没想到,他竟然在那么久之前,就已经谋划了这一切,还真是其心可诛!”

“嘁,还说我是大肥肉……”祁楚撇撇嘴,将手臂枕在脑后,“不过嘛,好在三娘给我们提供了这个消息。乔予卿定是怕陶家拿他做文章,找了地方躲起来,可如今陶家没了,乔予卿解除了威胁,定会再现身的。奺儿,你放心吧,咱们按兵不动,盯紧林春娘,或许就能找到乔予卿的藏身之处,拿回信物。”

柒奺缓缓点点头。

“乔予卿的事,我并不是很担心……可惜的是,贺掌柜竟然请辞离开济世堂,说他还是心系仕途,想要去平京闯一闯。无论我如何挽留,他似乎心意已决,也许平凉对他来说,也是一个伤心地吧……”

柒奺知道,贺远程本想和梅娟儿一起,过一辈子平淡安乐的生活,然而天总不随人愿。

柒奺感慨道:“真是他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

“你说我是沟渠?”祁楚又指着自己的鼻子,通红着脸说道,“哎,这事儿可也怪不着我啊!”

“罢了,人各有志,也不必强求。”柒奺终于躺下去,重重闭上眼睛,“明天一早,我就去聚贤斋继续招掌柜吧。”

贺远程去意已决,柒奺也没有精力再慢慢培养掌柜,只好让聚贤斋找些熟手来。好在陶家倒了,大批的掌柜伙计丢了饭碗,柒奺便挑了两个忠厚老实的,谨慎查清了他们的背景,才签契立约。

最终,一位向掌柜接手平凉总铺,一位叶掌柜接手乔予卿的茂川分铺。

济世堂交给了向掌柜,贺远程也收拾好行李,准备启程上京了。

秋叶萧萧,柒奺带着周南去南门外送他。

周南不敢相信贺远程要走,一路抹着泪,将他走送出几里外:“远程哥,你为何要走?济世堂没了你,好像一切都变了……呜呜远程哥,你留下来吧,我舍不得你……”

“好了周小公子。”贺远程亦是不舍,可他还是决然地说道,“十八相送终须一别……远程幸遇周小公子,幸遇东家,已十分感念,不敢奢望太多……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人来人往,皆是如此,也许到最后,也不过是孑然一身,奢望太多,失望便会更多……”

柒奺听出他话里有话,却也不知如何宽慰。

她从瓶儿手中接过包裹,塞进贺远程手里:“去了平京,要花钱的地方一定很多,远程,这里面的盘缠和银票你拿着。”

“不行,远程不能接受……”贺远程连忙推辞。

“就听我的,收着吧。”柒奺却坚持,“你此次上京,是去求学谋职,我虽不知官场如何,但也清楚少不了银子来做这敲门砖——远程,你就莫再推辞了,去了平京有了住处,也定要写信给我,若需要银子打点,尽管开口。我们女子,是没有机会做官的,若能助你谋得仕途,朝廷能多一位为民着想的好官,也就能少一位助纣为虐的狗官。”

“东家……”

贺远程酸涩不已,手指紧紧捏着包裹,却不知该说什么。

“诶,你与我已经解除契约,我可不是你的东家。”柒奺却笑道,“你总说是我对你施以援手,可济世堂能有今天,却都是你一步一个脚印打拼出来的……是我,该谢谢你才是。好在,你没了东家,我没了一个好掌柜,可咱们彼此,都收获了一位真挚的朋友,不是么?”

周南也抹着泪劝道:“是啊远程哥,咱们都是你的朋友!朋友相帮本就是天经地义,你就收好这包裹,不要再推辞了啊,等我有机会去平京,一定会去看你的!对了,你可一定要写信给我们呀!”

贺远程再也忍不住,通红着双眼,深深鞠了一躬:

“那么东家,周南,万望保重……”

他转过身,抹抹眼泪,牵着骡子朝远处走去。

柒奺看着他的背影,亦有些动容——

清瘦的身影,一身朴素的粗布衣,打了补丁的布鞋,贺远程来时是如此,离开时亦是如此。所谓相聚时难别亦难,也许今日欢歌笑语,明日便各奔东西,此生也难再见。

“远程哥,就这么走了吗……”周南抽泣着,手背将脸抹得通红。

一人一骡的身影,已经渐渐消失不见。

“南儿,咱们回去吧。”柒奺收回目光,用帕子沾沾眼角,说道,“贺远程他清楚自己该做什么,既然我们留之不得,那就祝福他平安顺遂吧……也许未来,这样的别离只会越来越多,只要彼此安好,也就用不着如此感伤了。”

待几人回到祁宅,发现大门外,停着一辆刺史府的马车。

自从商颉被斩,关滢今日才有空隙,能来见柒奺。

见着关滢,周南一改之前泪水涟涟的模样,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小姑姑,你可算来了!真可惜,我还以为你会跟着我们去马帮呢……”

“我也觉得有些可惜……不过这也没办法啦。”关滢苦涩地笑笑,握着柒奺的手说,“奺儿,我真没想到,商颉他……他就这么被斩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奺儿,我越想越不对劲,商颉被斩,是因为陶墉送了病马给秦大将军,莫非这事和你们有……”

关滢说到这,却不说了。

柒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道:“怎么可能,我哪会有这么大的能耐?陶墉抄家被斩,是因为他坏事做尽,遭了天谴罢了,至于商颉,若不是他贪婪图利,怎会有如此下场?滢儿,这一切不过是他们自作自受。”

“是吗……”关滢拧着眉头,良久后,点了点头,“说得也是,我也觉得不可能和你们有关系,都是商颉那个小人自作自受!只不过他不仅害自己掉了脑袋,还连累了我们全家,现在想起来,他掉脑袋还算是轻的了!”

关滢愤愤不平,凌空挥舞着粉拳。

“你说连累了你们全家……是什么意思?”柒奺试探地问道,“难道薄言哥哥出事了?”

“唉,不过是罚俸一年,也不是什么大事。”关滢说,“你不知道,前几日有平京的钦差来我家,还宣读了圣旨,说我哥哥这没做好那没做好,还好最终只是罚了俸禄……哥哥说,秦大将军一封信送到了皇帝那儿,皇帝十分震怒,竟将韩嫂嫂的爹给降职了!”

“你韩嫂嫂的父亲,不是户部尚书吗?”

柒奺有些意外。

原来,秦起的确说到做到,立马将一封参奏送去了京城。奏表中,他直言不讳地说起商颉的行径,又参了举荐商颉的韩尚书,说他用人唯亲,中饱私囊,实为朝廷之蠹虫,请求皇帝陛下予以重罚。

辉帝震怒,第二日临朝,便以此事亲责韩尚书。

商颉的尸首送到时,韩尚书就已经预想到了今日,听了辉帝的斥责,只能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微臣举荐商颉,并无私心啊!还请陛下明察……商颉他,是名门之后,其父亲商淮任职多年来,也从未有过什么贪赃枉法之事,微臣真不知,他会干出这样的事来啊!一定、一定是那个叫陶墉的商人骗了商颉,陛下,商颉很有可能是受人蒙蔽的啊……”

辉帝沉默不言,赵太师出言道:“可商颉毕竟是你韩尚书举荐的,为北固军买马,是军备大事,为何要让一位完全不懂马的人,去做这战马特使!”

“这……”韩尚书不知如何应答。

“赵太师。”廉太傅走出来,气定神闲地说道,“也许商颉自称会相马,蒙蔽了韩尚书也说不一定。尚书大人也正是因这买马一事非同小可,才举荐他信得过的人,这有何错?何况商颉是陛下亲封的特使,赵太师是想指责陛下用人不察吗?”

“你……”赵太师转向龙椅,拱手深拜道,“陛下,微臣可没有这个意思啊!还请陛下明察!廉太傅此言,是有意包庇……”

“好了,太师、太傅,二位就别再争执了。”

辉帝伸出一只手,制止了二位元老的争论:“无论如何,商颉为韩铣举荐,他做出此等悖逆之事,绝不可轻易姑息。商颉已被秦将军斩杀,商淮既痛失嫡子,朕不定他株连之罪,就让他拿出一百万两充为军备,离京回老家去吧。至于韩铣,也不可不责——就将韩铣降为户部侍郎,罚俸三年,近日就不要上朝了,回家思过吧!”

“微臣……谢陛下隆恩……”

自此,韩尚书谪降为韩侍郎,廉太傅责他办事不力,几日来闭门不见。而关薄言,由于他重责陶墉,处罚得当,只是得了一份口头斥责,罚俸一年以示警策。

连累关薄言是必然,柒奺心中清楚,可也无他法。

她安慰关滢道:“好在只是小惩,不伤筋也不动骨,相信薄言哥哥会没事的。”

.

为处理商颉一事,关薄言近日可谓心力交瘁。

累的不是善后和整理卷宗,而是经此一事后,关薄言总算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像深潭的漩涡扯着他,又像沼泽的泥水难以自拔。深秋时节,他却大汗涔涔,像是病了,却又不是病。

好在,有林永怀始终在侧,默默替他处理着这些杂冗事。

可林永怀也满怀心事。

自他回来以后,便再也没有见到史姑娘身边的女使姐姐,他苦苦等候,甚至外出也不锁门,生怕收不到史姑娘的来信。然而这么久以来,他心心念念的人儿,却始终杳无音信。

莫非……史姑娘已经嫁人了?还是……

夜里,他总是抱着那支玉簪入睡,却总梦见自己成了话本儿里的崔书生,而那苇帘翻飞下的蔺佩儿,便成了史姑娘的模样……林永怀从梦中惊醒,看着手里的玉簪,心中愈发惴惴不安。而经过时间的推移,这种不安的感觉愈盛。

“永怀……永怀?你怎么了?”关薄言从案卷中抬起头来,关切地问道。

林永怀回过神来,擦了擦鬓边的汗水:“没什么,大人……”

“永怀,我知道这段时日你也辛苦了。”关薄言说,“不过后日便是姜老太公的寿辰,我必须前去贺寿,只能拜托你替我再多费点心了……”

林永怀点点头,拱手道:“大人请尽管放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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