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柒小娘子

“你疯了?……柒奺那丫头早就嫁人了!你难道还想、还想强抢民妇不成!”

关母脸色刷白,简直难以置信。

她知道儿子脖子硬一根筋,却没想到他竟有如此重的执念。可她明白儿子从小就刚正,眼里揉不得沙子,如今得知父母言而无信、出尔反尔,怕是在他心里,早已丧失了父母的威仪——他们的话,儿子恐怕不会再轻易听信了。

果然,关薄言并未多做解释,转身拂袖而去:

“总之,此事我决不让步。父亲母亲,还是早些歇息吧,近日就不要出门了!”

身后传来关父撕心裂肺的吼声:

“孽障……真是个孽障啊!……”

关薄言快步冲回书房,坐在案几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起书案上成堆的文书卷轴。气涌上头,他甚至想现在立马去寻周司礼,做主去祈家解除柒奺的婚事。

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是没来由的焦躁不安,仿佛多等一日,就多一分难定之因。

正想得出神时,小厮关安攥着封信,敲了敲书房的门。

关安是关薄言给他起的名字。他年仅十二,无父无母,无名无姓,流落凉州郊县乞讨为生,别人只唤他“小乞儿”。是关薄言衣锦还乡时遇着了他,见他身世可怜,眉眼却透着一股子聪明正气,便收了做小厮,赠以“关”姓。

关薄言让关安进来,关安恭恭敬敬地捧着书信,向关薄言深一鞠躬。

“大人,信使方才来过,说这封信务必要尽快交到您手中。”

关薄言接过信,拆开一看,落款竟是自己的老师韩尚书。

他面儿上总算有了欣喜之色,读罢信件,激动地站起身来:

“老师竟说,不日要亲自前来拜访,此时已从平京出发了!……太好了,老师于我恩重如山,我正愁不知如何答谢恩师呢!……”

户部韩尚书十分器重关薄言,不仅予以凉州司户曹参的要职,还在递交入仕名单给廉太傅时,对关薄言直言不讳地大加赞赏。

那日,韩尚书恭敬地拱手站在案前,对廉太傅说:

“太傅,这关薄言虽出身微寒,却才华横溢,颇有想法,学生以为,他将来必有大作为。凉州是军事重地,又是商业重地,您虽有平凉王为助益,可学生仍以为,自己人,还是应该多多益善……”

廉太傅看着手中的名单,别有深意地一笑:“哦?此人可堪重用?”

韩尚书深鞠一躬,又压低了声音:

“学生敢以官职担保,关薄言定能为太傅分忧。平凉王虽封凉州,可北固军却在秦起手里,那可是块油盐不进的硬骨头。您虽有姜家把持平凉商界,可这凉州政事……平凉王表面上仍要与皇帝保持兄弟和睦,许多事无法亲自出面。而关薄言无根无基,若此时拉他一把,他必对太傅您感恩戴德,无不效忠的。”

廉太傅沉吟片刻,突然笑道:

“呵呵……韩尚书看人,一向不会走眼。那就让我看看,他能如何替我分忧吧。”

平凉城东市口,祈家药铺。

祈家二房妾室辛云娘,穿着一身丫鬟衣裙,戴一顶白色帷帽,低头快步走进铺内。

东市口三间药铺的掌柜覃掌柜,见辛云娘进来,忙放下毛笔笑脸相迎。

“辛娘子,里面请!……”

辛云娘没应承,随覃掌柜去了后堂,这里是掌柜平日里存单记账的地方。覃掌柜警惕地关上门,辛云娘自顾自坐了下来,顺手取下帷帽。

辛云娘捏起兰花指,喝了口茶:“主君让我来问问,近日可有什么异常。”

“没有,没有……我那东家中了一箭,已经几月不曾出面了,我瞧着……他也没什么时日了。呵呵……到时候,还要您家主君多多提携呢!”

“嗯。”

辛云娘漫不经心地喝完茶,瞟了覃掌柜一眼。

覃掌柜立马会意,从身后的抽屉里取出几锭白花花的银子,装进钱袋子里放在辛云娘面前。

他谄媚地说:“当然,还要辛娘子多多帮衬……”

“覃掌柜是个有眼界的聪明人。”辛云娘拿走桌上的钱袋,“哎呀……我家主君可是对我掏心掏肺,能将这事儿交给我来办,想必覃掌柜也能看得清楚其中利害。有我的,便有你的,若你是个不识趣的,将来我家主君接手了祈家所有产业,怕是也容不了你。”

覃掌柜忙应承着:“明白,小的明白,小的就以辛娘子马首是瞻。”

“掌柜的!……掌柜的!”

伙计火急火燎地推门进来,辛云娘忙戴起帷帽,覃掌柜骂道:“大呼小叫的做什么!”

“掌柜的,扈掌柜……扈掌柜他来了!”

“什么?”

这扈掌柜,是祈铄身边的老掌柜了,当年祈铄还在走南闯北、饮露枕石,亲自走遍九大州拜访各地药商时,就只有一个扈掌柜跟在他身边。祈铄伤病之时,便是扈掌柜日夜操劳,替祈家撑起了这番家业。

覃掌柜登时慌得像只无头苍蝇:

“他怎么突然到这儿来了?难道……东家发现了什么,知道娘子今日会来?——不行,不能让他见着娘子!辛娘子,你快快从后门出去,别叫人发现了!”

覃掌柜赶忙让伙计领辛云娘从后门小巷离开,自己则整理好账目单册,理理衣衫,快步走了出去。他不知道的是,后巷早已埋伏有人,祈楚见辛云娘匆匆出来,便让平南山跟了上去。

而他要留下来。

扈掌柜突然出现在这里,他也想知道究竟是何缘由。

他不免担忧——难道父亲,也发现二叔做的事了么?他担心父亲急火攻心、贸然出手,不仅抓不住二叔的把柄,反而还叫二叔提高了警惕,扰乱了自己的计划。

祈楚跃下房檐,贴着巷子边缘来到街边,见覃掌柜正在与扈掌柜说话。

“扈掌柜,这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扈掌柜摆摆手,回身立在门口:“没什么事,覃掌柜,你先去忙吧。”

覃掌柜吞了口唾沫,见扈掌柜没有同他多说的意思,只得忐忑地走回铺子里去。

其实,祈楚和覃掌柜都猜错了。

扈掌柜今日来,是来等柒奺的。

昨夜,祈铄突然叫人请他进府内,他内心忐忑不安,生怕东家快要不行了。好在,祈铄看起来似乎康健了许多,叫他过去,便是要他领新进门的小娘子,熟悉熟悉家里的生意。

祈铄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将来这祈家,或许只能靠你和奺娘撑着了……”

扈掌柜只听说,柒小娘子出身药农,娘家在平凉城外二十里,一个叫什么……鸭子村的偏僻地界。她出身微寒,又从未学过记账管事,怎能管理如此大的祈家产业?况且女子经商,实属困难重重,几难出头,扈掌柜心里未免疑惑担忧。

祈铄看出了他的疑惑,拍了怕他的肩膀笑道:

“老扈,你可别小瞧了我家这位小娘子,多与她接触接触,你便能明白了。”

想到这,扈掌柜的期待又更大了些,搓着手不断望向人来人往的街头。

“小娘子这会儿该到了吧……”

此时柒奺和瓶儿已从祈家出发,坐着骡车朝东市口来了。平凉分东西市,皆是城中最繁华的地界儿,东市虽比不上西市热闹,却依旧是往来车马川流不息。市中有两间酒楼,一占鳌头,一占凤尾,便是霸爷手下的胭脂阁与清崖居。

马车路过胭脂阁的门前,瓶儿掀开帘子,神情复杂地望了一眼。

见轩窗内粉气飘飘,倩影闪动,她手一抖,立马将帘子放了下来。

“怎么了,瓶儿?”柒奺问道。

“没怎么,娘子……”瓶儿赶忙摇摇头,为转移话题,便问柒奺,“娘子,你真是好生厉害,那晚在主君书房内说的话,瓶儿回头也琢磨了一回,觉得娘子说得真有理……娘子,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呢?”

柒奺笑道:“不过是碰巧,信口胡诌罢了。”

“娘子才不是胡诌呢。”瓶儿说,“娘子聪慧,别人不知,瓶儿可是知道的。”

柒奺却叹了口气,说道:

“可这经商管事,我也是头一回,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好。罢了,咱就摸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吧。”

话正说着,就已经到了地方。

扈掌柜见了骡车,远远地迎上去。骡车在药铺前停稳,扈掌柜见车里先下来个丫鬟,又回头扶出一位青涩瘦弱的小娘子来。那日迎亲时,扈掌柜便见过柒奺一面,如今听了东家的话,又免不了细细端详了一番。

“嗯哼。”瓶儿咳嗽一声。

扈掌柜忙尴尬地收回目光,向柒奺鞠了一躬:“小娘子,扈某在此处等候多时了。”

柒奺也欠欠身说:“劳扈掌柜久等了。”

“不劳不劳。”扈掌柜一伸手道,“东家已经交代过了,就请小娘子随我来吧。”

店铺里生意不错,有进药的外地商人,正将一袋袋的药材往外搬运;也有抓药的散户,堂内一派忙碌热闹。柒奺进了药铺,先将那地上装好袋的药材看了看,又随扈掌柜到堂后架子上,扫了一眼架上摆放的各色药材。

扈掌柜径直将柒奺带进后堂房内,覃掌柜不错眼地盯着二人,也快步跟上去。

“扈掌柜,这位娘子是……”

“覃掌柜,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便祈家的柒小娘子,小娘子,这位是覃掌柜。东家将东市口这三间铺子交给柒小娘子打理了,覃掌柜,就将近期的账本拿出来,给柒小娘子过目吧。”

覃掌柜打量着柒奺,不明所以地转头问扈掌柜:“东家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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