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楚自然没有战死。
早在两个月前,秦起率领的北固军势如破竹,攻入了铁厥都城播罗城下。铁厥首领忽勒派使臣至军中递呈投降书,以北构山、从水为界,签订十年停战协议。
这场大战,持续了七年之久。
秦起大将军战功赫赫,不仅攻入铁厥都城,还降服了诸如赤勒、嘎斯、罗罗、突禄等小国。秦起也因此战功名留青史,被文唐辉帝策封“天策大将军”,军中士气大增。
祈楚和平南山这几个大头兵,没有跟着秦起的队伍北上征战,留在了从水以南驻扎。而那时,平凉商会在祈楚父亲祈铄的带领下,亲自将棉纱药材等物资送往前线。
当平南山将这消息告诉祈楚时,他完全不敢相信。
自己的父亲患有心疾,从小体弱,却亲自押送物资,到这刀剑无眼的战场上来了……当年父亲可是以性命要挟,绝不要他离家参军的啊!
他心系父亲的安危,便主动请求前去护送押运物资的队伍。
平凉以北极为荒凉,刚入秋便朔风阵阵,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肃杀。
等他们与商队汇合时,祈楚远远便看见那一溜长长的马队,驮着小山似的物资,艰难地行走在崎岖不平的草原上。他的双眼搜索着父亲,终于发现一个瘦弱的身影,为了推动马车前行,整个人都佝偻下去,像一截折弯的树干。
这个场景,自那以后,时常浮现在祈楚的脑海里。
“快看,有埋伏!”
不知谁吼了一声。
荒草的掩盖下,几支银晃晃的箭头反射出日光,直指这支蚂蚁般的商队。
这是铁厥首领二弟卡十的部下。就在忽勒同意投降议和的同时,卡十带了一支精兵南下,想要突袭北固军的大本营,造成后方溃败、两面夹击之势。当他们碰上这支载满重要物资的商队时,便起了掠夺之心。
结果自是北固军出其不意,打了卡十一个措手不及。可卡十狡猾,并不恋战,立即率领队伍向从水退去。
敌军撤退后,祈楚策马狂奔,至父亲身边翻身跃下。他突觉天旋地转——父亲中了流箭,那一箭正中胸口。
“父亲……您没事吧?”祈楚抽出腰间匕首,奋力将剑柄削去,“父亲,你怎的、怎的到这战场上来了?母亲她知道吗?”
“楚儿?……是你吗?”
祈铄抚着胸口,想说话,却觉得气短,猛喘了好几口气,才发出虚弱的声音:
“万……万幸没有射中要害……楚儿……你离家时说,商人不过逐利,于……于家国社稷无益……可我想告诉你,商……同样可以为社稷、为民生……父亲同你一样……从未、从未忘记过还报于民,还报于国家……”
“父亲,您这是……”
祈楚紧紧捏着那柄断箭,望着虚弱至极的父亲,头脑一片混沌。
他忆起自己不顾反对、离家参军的那一天,对父亲说的那句狂言:“商人不过逐利,东观时变、善识低昂,又有何用?于百姓民生何益,于家国社稷何益?儿有家国侠义之志,不屑与尔等为伍也!”
祈楚悔恨无比,当初为何要说这番掏人心肺的话——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父亲。
援兵赶来,军医随行,祈铄失血过多昏死过去。
幸而,保住了性命。
此次平凉商会折损颇多,伤情稍稍稳定,统领后方的洪将军,便专派一队人马,护送商队回城治伤。军令如山,祈楚不能同去,他还要随洪将军的队伍前去追击卡十的精兵。好在他偷偷找到军医,打听到父亲已无性命之虞,只需回城好好休养。
他还未亲眼见到父亲回平凉,洪将军的队伍便整装待发了。
追了近十日,大军总算远远望见了卡十的军营,背靠山体,戒备森严。营中设有临时岗哨,弓弩手时刻待命,铁篱、绊马索三面环绕,内里篝火彻夜不绝。
洪将军也命大军退入山谷中扎营。
入夜,祈楚和平南山、王保、赵闲、何大托五人,围着篝火啃馒头喝野菜汤。
平南山咬了一口馒头,惊讶道:“嚯,这是新面做的馒头啊,可真香嘿!楚兄,你家如此家业,怎跑这军营里,当个吃糠咽菜的大头兵来了?”
祈楚无奈笑笑,说:“不怕兄弟们笑话,我打小便喜欢读那些大侠将军的话本,简直是爱不释手……便不愿从商,只愿习武,但求一展抱负。可没料到,参军三年之久,还只是个扔进人堆里,使劲扒拉也扒拉不出来的大头兵。”
“大头兵,大头兵,哪里需要哪里钉。”平南山说,“我看呐,你就不是这块当兵的材料!”
几人都爽朗大笑,祈楚也跟着大笑起来。
只是在这笑的背后,祈楚的内心,第一次产生了迷茫之感。
晚饭后,星月渐明,柒奺和瓶儿又坐着骡车,从偏僻的小门进到祈府内。
秦妈妈给柒奺带来衣裙首饰,金钗披帛,显得甚是隆重。柒奺立着不动,刚要说话,便见沈氏从门外走来,手中还是拨着那串紫檀念珠。她瞧也没瞧柒奺,只是在桌旁坐下,示意丫鬟倒了杯茶。
“见到你郎君了吧。”沈氏面无表情地说道。
柒奺翻了个白眼儿:“见到了,上圆下方,中间还竖个牌儿。”
沈氏倒也不恼,拨着念珠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既入了我祈家的门,便是我儿的正牌娘子,祖坟里有你的地儿,族谱里也有你的名儿。我就实话与你说了吧,如今我不能宣布楚儿的死讯,便是要保住整个祈家。我早已有盘算,你只需听话,虽无大富大贵,但能保衣食无忧。”
见柒奺立着不动,也不说话,沈氏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楚儿的实情,能瞒多久便要瞒多久。让你进门只是第一步,我推说楚儿身体不佳,你一时半会儿怀不上,也不会引人怀疑。等过个一年半载,实在推脱不过去,我便称楚儿已病愈回军,你可假装怀孕,如此又可拖延十月。”
“十月之后,又将如何呢?”
“十月之后,我会抱回一男孩给你抚养,便说是你生的。再过个几年,宣告楚儿战死沙场,到时祈家已有继人,便可保住祈家整个家业……当然,只要你尽心抚养他长大,也就有人给你侍奉终老了。”
柒奺愣了一愣。
沈氏说:“凭你的出身,想入我祈家做正牌娘子,怕是下辈子也没有这柱高香。如今不正是两相全好?我能保住祈家家业,你和你的爷爷能余生衣食无忧——对了,我今儿才差人去看过柒老太公,他如今不缺药食,我又着人送了些布匹银两,如今看起来,已经康健多了呢。”
沈氏喝了口茶,瞥向一旁的柒奺。
想到唯一疼爱自己的爷爷,柒奺的心便软了下来。
退婚是万不可能的。若此事捅将出去,祈家产业保不保得住她不关心,她只知道,作为曾经嫁过已死之人、举行过冥婚的她,往后的日子将更加举步维艰。
哪怕她最终沦落风尘,尚得苟且偷生,可爷爷又该怎么办?
沈氏,算是把她死死拿捏住了。
柒奺有些难受。她不是难以接受现状,只是恨自己作为女子,身已如雨打浮萍,更不能为爷爷遮风挡雨。
“娘子……你还好么?”
瓶儿见柒奺呆立良久不发一言,担忧地捏了捏她的衣袖。
柒奺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微微欠身说道:“……儿媳明白了。”
沈氏也松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出门去:“好了,该说的话我也已经说完了,就请小娘子换好衣服,去拜见公爹吧。”
柒奺略一欠身,目送沈氏离开。而沈氏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说道:
“我儿虽福薄早夭,可你毕竟是他的娘子。若你虔心为他守灵,他泉下有知,能与你梦中相会也说不一定。”
沈氏说完,冷笑一声,快步离去。
听了沈氏的话,瓶儿脸色苍白,扯了扯柒奺的袖子。话还未说出口,秦妈妈便吩咐道:“还愣着做什么,快给娘子换上衣裳,梳洗打扮。”
祈家宅院内,秦妈妈在前面带路,柒奺乖顺地跟在身后,埋着头一言不发。
“娘子,娘子?……你还好吗?”瓶儿在身后小声询问。
柒奺没有回答,刚才沈氏所说的话,的确让她脑壳空白了一阵子。
可如今她也冷静下来了——爷爷常说,凡事不可过早下定论,就像种药,虽然时令雨水几十年来不会有太大变化,可天有不测风云,谁也保不准来年会是什么光景。
她还年轻,未来的日子也还长着,谁能说她这一生就该青灯孤枕,不会迎来转机呢?
想到这,她的脚步渐渐松快下来,瓶儿见状,也暗暗松了口气。
秦妈妈领着柒奺,一路来到祈铄的书房外。进去前,她再次提醒柒奺:“请小娘子记住,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说的不必说。”
祈铄的身体虽虚弱,但仍然坚持沐浴更衣,穿戴整齐地坐在书房等着见新妇。
听秦妈妈通报,祈铄连忙正襟危坐,不一会儿,便看见一个面容娇俏却略显瘦弱的女子,跟在秦妈妈身后走了进来。
祈铄头一回做公爹,见着儿媳妇,心中自是有些欣喜,却碍于礼法,不能细细端详。
柒奺出身药农之家,也早就听说过这做草药生意的“平凉第一儒商”,今日得见,果真与其他商贾不同。眼前的祈铄,看起来有些弱不禁风,毫无商贾之人的狡黠气,倒有些书生气,衣着也很简朴。
柒奺欠了欠身,说道:“儿媳拜见公爹。”
秦妈妈端来茶水,让柒奺跪下奉了敬茶。
喝完茶,过了礼,祈铄便赶紧让柒奺起身:“这亲事,是你婆母一手操办的,我还是今日才得知……若祈家有所照顾不周,还请小娘子莫要怪罪。对了,我这还不知……小娘子如何称呼?”
“儿媳本名柒奺,可婆母在问名时,觉得这名字不吉利,又为儿媳改名柒(大弗fú)鸳,说‘(大弗fú)’为‘大’,有吉祥之意,‘鸳’为‘鸳鸯’,鸳鸯浴水,盼我与郎君情投意合。”
“是这样啊……”祈铄捋了捋胡须,“那你可曾读过书,能识多少字?”
“儿媳出身鄙陋,不曾读书。”
祈铄惋惜地点点头。
柒奺又说:“可是,字,我还是识得些的。”
“哦?是谁教你的?”
柒奺回答:“我家近旁有个小药铺,经营药铺的是夫妇俩,他们育有一子一女,女儿与我年纪相仿,常常在一处玩耍。她的哥哥从小念书,闲暇时,也时不时教我们学字打发时间。”
祈铄来了兴趣,当即便要研墨铺纸,定要柒奺写两个字来看看。
柒奺也不客气,走过去捋起袖子大笔一挥,白纸上出现龙飞凤舞自成一派的两个大字:
“独活”。
“这……”祈铄盯了半晌,才辨认出来,“这是一味药啊。”
“正是。”柒奺搁下毛笔,看向祈铄,“儿媳父母早亡,与爷爷相依为命,常听爷爷念叨‘独活辛苦’。方才,公爹要我写字,便不觉写出这两个字来了。”
祈铄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又将那纸拾起来,勉强说道:“字是认得一些,可就是这书法……”
柒奺却说:“书法不是儿媳之志。”
“你区区女流之辈,竟然有志?”祈铄呵呵笑起来,将那纸放回书案,漫不经心地说道,“那你有何志向,可否说给公爹我听听啊。”
柒奺后退两步,微一欠身道:“小女不才,愿做这平凉第一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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