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少年英才

“爷爷,我回来看您了!”

“我的小奺儿……你可算回来了!快、快让爷爷好好瞧瞧,瘦了没?在祈家住得可好?”

柒老太公哆哆嗦嗦地说着,拉起柒奺的手便不肯放下。见孙女一身绫罗,满头金钗,柒老太公心中喜悦,又为孙女感到痛惜——这身绫罗绸缎,可是要拿孙女一生的幸福去换的啊!

那日,祈家大娘子一身珠光宝气,前来求娶他的奺儿,柒老太公便看出对方不怀好意。

果然,那祈家大娘子自始至终不拿正眼瞧人,只说自己儿子重病缠身,着急想娶一位娘子替祈家留后。柒老太公勃然大怒,就差抄起扁担,将对方乱打出去。

自己的唯一的宝贝孙女,父母早逝,身世本就可怜,难道还要去嫁一个不知哪天两脚一蹬的病死鬼,将自己一生的幸福断送在那大宅子里头吗?

可恨自己年迈,亦不中用,说不了两句话,便咳喘头晕,差点背过气去。

最终,还是柒奺追上沈氏的骡车,亲口同意了这门亲事。

都怪我,都怪我啊……柒老太公每每想起,都是捶胸顿足,追悔莫及。

可当初找来柒家的媒婆,却苦口婆心地劝他:“柒老太公,您瞧瞧您的身子,瞧瞧这家中,可是乞儿见了都要掉泪。我也是可怜你们都是苦命人,尤其是柒奺那丫头,就算是冲喜,但能嫁入祁家这样的富贵人家,总比走投无路为奴为妓要好吧?听我一句劝,你就收好这聘礼钱,养好身子,不要辜负了孙女儿一片孝心。”

“……孙女一切都好!瞧,我可有少块肉没?”

柒奺知道爷爷担忧,便故作轻松,转了几个圈给爷爷看。

“那个祈家公子……”

“郎君无事,不日便会痊愈了。”柒奺笑着扶起爷爷的胳膊,“到时候啊,我带他一同来看您,您要看他不顺眼,就狠狠骂他,骂到您高兴为止,可好?”

“他要待你不好,骂还不解气,我定蹶他一腚子。”

爷孙俩一面欢欢喜喜地说着话,一面跨进那间破瓦房内。房内的陈设依旧没变,房顶漏光,脚下泥地坑洼不平。先前柒奺和爷爷住在这里,倒也不觉得破烂,如今只剩爷爷一人,漏风漏雨,生活不便,柒奺不免心酸起来。

她握着爷爷的手说:“爷爷,您再忍耐一阵子,孙女一定会让您住上气派的大宅子,今后再也不用淋雨受冻了……这样,您的身子也定能好起来,活到一百二十岁!”

柒老太公听了,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活到一百二十岁,骂你爷爷我是老王八呢?”

柒奺噗嗤一声,捂嘴大笑起来。

刚坐下没多久,便听得一声清脆的喊声:

“奺儿!”

“滢儿?你怎么来了!”

柒奺快步迎上去,两个女孩执手相看,又高兴得紧紧相拥在一起。

滢儿姓关,便是离柒奺家不远处,关家药铺的女儿。关家药铺虽比不上县里、乃至平凉城内的大药铺,却也比柒奺家宽绰些。关家夫妇俩共养育一子一女,大儿子关薄言,二十有一,女儿关滢,刚过及笄。

柒奺打小便对经商感兴趣,因着关滢的关系,便常常到关家铺子里看掌柜记账打算盘。看久了,柒奺竟耳濡目染学会了算账的本事,又对进出盈亏有了自己的见解。

那句“成为平凉第一商”的话,便是发自柒奺的肺腑。

只是她也不明白,为何面对这只见过一面的所谓公爹,就将藏在心里深处的野心,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虽然事实正如祈铄所言,这个愿望对柒奺来说,无异于摘天上的星星。

见两个姑娘要说话,柒老太公拍拍手说:

“你们两个姑娘且说话,我去厨房给你们炒点黄豆花生米,烤些红薯来解解馋。”

柒老太公走后,关滢和柒奺又说了好些贴心话。可说着说着,关滢的表情却犹疑起来,手藏在桌子下揉搓,似有话,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柒奺看出她的小动作,硬要抠她的手,关滢争不过,只好从实招来:

“其实……哥哥前些天来信了,说他被吏部韩尚书收为门生,颇受器重,现已通过制试,不日便会有官职俸禄……哥哥在信中称,定下官职后,他便立马回来上门提亲,求我转告于你……唉,奺儿你前一天刚出阁,后一天信便送来了,你说信怎么就不早到一日,偏要你和我哥哥就这么错过了……”

关滢捏着那封家书,说着说着,忍不住抹起泪来。

说起关薄言,那是整个鸭子村、乃至整个平凉城都颇为闻名的少年英才。

关家夫妇远见,不让儿子关薄言继承这小小药铺,哪怕自己缺衣短食,仍供儿子读书求学,期望儿子能有个好前途。关薄言自知家中供他求学不易,又酷爱读书,自是极寒酷暑,手不释卷。他十五岁考取乡贡,诗词文章信手拈来,士人无不交口称赞。

及弱冠,温润儒雅,丰神俊朗,说媒的人踏破了关家药铺的门槛儿,其中不乏士家嫡女。

可关薄言却一一拒绝,直言自己早已心有所属,非柒家奺娘不娶,求父亲替自己上门求亲。

关氏夫妇一听,顿时气炸了肺管子,大骂儿子猪油蒙了心:

“我看你……你是读书读进牛皮眼儿里了!士家嫡女你不娶,偏要娶那柒家的野丫头?你想过没有,你如今前途无量,人人都夸你是宰辅之才,娶个上不了台面的娘子,将来也不怕人笑掉了大牙!”

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儿子,却毫不退让:“若不答应我娶奺儿,儿子情愿终身不娶!”

“混账!”

关父急火攻心,一巴掌掴在关薄言脸上,脆响惊天,吓得关滢躲在房内不敢出门。

挨了这惊天动地的一巴掌,关薄言的脸颊立马显出五个红指印。别看他生得白皙瘦弱,性子却犟如倔驴,他立马站稳身体,又“咚”的一声直直跪下:

“求父亲母亲成全孩儿!”

“真是、真是失心疯了……”关父长哭一声,瘫坐在床上。

关母怀胎十月生了这儿子,自是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他,知他性直倔强,认准了一件事,便是撞破南墙也绝不回头。可也就是因着这性子,他才能忍受酷暑寒冬,冻疮虫咬,艰苦求学,无一日松懈,方有今日的成就。

关母知道此时不可硬碰硬,只得将儿子扶起来,妥协道:

“言儿,你从小只顾读书,也没见过几个女子,怎能现在便说终身不娶的浑话?将来你加官进爵,长了见识,说不定有更好的姑娘可作良配。不如这样……你若好好念书,得了功名,有了官职,仍愿娶柒家女儿为妻,母亲便亲自替你求去。”

关薄言大喜过望:“母亲,此话当真?”

“当真,母亲决不食言。”

“好!孩儿……孩儿这就去念书!”

这天,关薄言读书彻夜达旦,第二天鸡鸣,便迫不及待去寻柒奺。

那时柒奺正在后院里喂鸡,嘴里“咯咯咯”学着鸡叫,母鸡公鸡小母鸡小公鸡都通通聚拢在她身边,也“咯咯咯”地扑棱讨食儿。黄绒绒的朝阳斜洒过来,给柒奺和鸡群都镶了一道金色的柔边。

那时的柒奺在关薄言眼里,就真真是鹤立鸡群,鸡群里的白翅仙鹤,鸡群里的神鸟凤凰。

他踌躇许久,红脸唤了一声“奺儿”。

“薄言哥哥!”柒奺甚是惊喜,扔下簸箕便飞奔上去。

望着柒奺娇俏的笑脸,关薄言的胸腔怦怦作响。想到不久的将来,便能娶了心爱的女子,能与她耳鬓厮磨,同床共枕,胸中便腾起一股躁动之气。

可他好歹熟知诗书礼义,只要还未下聘,便仍是男女授受不亲。

他向后略退了半步,对柒奺说:“奺儿,往后……就别称呼我薄言哥哥,叫我言郎吧。”

“薄言哥哥叫得好好的,怎的突然要我改称呼?”

“其实……”关薄言鼓起勇气,说道,“奺儿,我已经告知父母,要娶你做我的娘子。只是……只是我不日便要上京求学……奺儿你放心,母亲已经答应我,待我谋得一官半职,便立马回来娶你!今后你嫁给了我,我定终生待你好,绝不叫你再受苦了!”

“这……”柒奺突然红了双脸,羞涩地低下头去,“薄言哥哥,这是真的吗?”

“叫我言郎。”

“……言郎。”

柒奺嗫嚅地叫出口,脸却更红了。

关薄言心中一阵狂喜,差点便要拉起柒奺的手,又连忙收回来,两手不安地垂在身侧。

“奺儿,你这便是……便是同意了?”

“嗯……”柒奺点点头说,“言郎不嫌弃奺儿,与奺儿说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奺儿又何故忸怩呢?你放心上京去吧,奺儿会在这里等你回来,到时候……奺儿定以身相许。”

听柒奺如是说,关薄言再也控制不住,快步上去紧紧拥住她。怀中的人儿,是他心心念念,从小便倾心的女子,他日思夜想,都盼望能有这一日,能拥她入怀。

若是能立马娶了她该多好,便可将那夜夜思念,化为夜夜缠绵……

他感觉自己飘飘忽忽,快要失去神志,方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柒奺。

不久后,关薄言踌躇满志,进京求学。关滢与柒奺素来亲密,在试探了柒奺的态度,得知她已经亲口答应自己的哥哥后,便也欢呼雀跃,更是将柒奺当做自家人看待了。

可也就在这一年冬天,关薄言离家上京刚过半载,柒老太公却突然病重。

家中本就靠柒老太公和亲戚的支撑勉强过活,如今柒老太公身染重疾,需要大量的银钱医治,家中从捉襟见肘,逐渐变得家徒四壁。柒奺豆蔻年华青春少女,出入却只有一件破烂衣裙,人也是愈发憔悴瘦弱。

她自己怎样都无所谓,可爷爷的病越来越重了。她害怕失去爷爷,只因爷爷是她最亲的亲人,是她生命唯一的依靠与支柱。看着爷爷如风中残烛,每日却只能靠野菜汤过活,更无汤药以医治,她却只能强颜欢笑,尽心照顾,将泪水通通倒流回心里。

眼见着柒家越来越难以过活,关滢心疼柒奺,哭求父母借钱给柒老太公治病。

可关氏夫妇却狠下了心,一毛不拔。

虽然,他们也是看着柒奺长大的,可什么也比不上儿子的大好前程。

正是“人走时运马走膘,兔子落运遭老雕”。

那日,柒奺走投无路之下,终于鼓起勇气,深夜去关家药铺求借银两。

刚要敲门,却听见内里传来说话声:

“……你哥哥要娶柒家那丫头,我们是绝不会同意的,让他先得个一官半职,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你哥哥将来要娶的,是大官家的女儿,是对他有助益的娘子,柒家那丫头何德何能,能配得上我家言儿?”

关滢却哭着说:“可奺儿的爷爷病重,我家就不能帮衬一点儿吗?若她爷爷死了,奺儿又该怎么办……”

“滢儿,别怪我们狠心。若柒老太公死了,柒奺要过活,必定要尽快寻个人家嫁了,我儿也就能断了这个念想。就算她找不到人家,只能做奴做婢,哪怕去做娼妓,只要我儿不娶她,她就算死了,那也是她的命!……”

柒奺忽然浑身一凉。

她转身幽魂般地走回那几间破屋。

抬起头,那夜的月色好冷,直冷进了她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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