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岁岁无重逢

岁岁无重逢

初秋的风卷走最后一点盛夏余温,南北两座相隔千里的城市,彻底迈入了互不相关的秋。

没有人的青春会永远停在热烈滚烫的高三,所有人都会被时间推着往前走,涌入崭新的人群、崭新的节奏、崭新的人生轨迹。唯独许檐和谢寻,被死死困在二零二三年的那个六月黄昏里,停在那场双向崩溃、双向大哭、双向成全的别离中,再也走不出来,也再也无法往前。

旁人的大学生活是鲜活的、喧闹的、层出不穷的、充满未知与惊喜的。社团招新、宿舍夜谈、操场晚风、联谊聚会、结伴自习、短途旅行,大把大把空闲的时光,大把大把崭新的相遇,大把大把肆意张扬的少年意气。

可他们的大学,只有无尽、漫长、重复、枯燥、一眼望不到头的无趣。

是日复一日的死水,是年复一年的空落,是无人知晓、无人窥探、无人打扰的慢性荒芜。

没有戏剧性的思念爆发,没有深夜痛哭的剧烈崩溃,没有偶遇,没有试探,没有拉扯,没有回头。

只剩下平淡、麻木、沉默、日复一日的习惯性孤独。

深爱被距离磨平棱角,遗憾被岁月沉淀成常态,想念不再汹涌,不再刺骨,不再溃堤,变成了呼吸一样的本能,悄无声息,贯穿朝夕,无趣,又无解,日复一日,岁岁年年。

江南的秋天总是来得温柔又黏滞,没有凌厉的降温,只有绵长不散的阴湿与微凉。梧桐叶慢慢泛黄,一片片落在美院铺满青石的小道上,空气里常年裹着颜料、松节油和潮湿水汽混合的味道,一年四季,从未改变。

许檐的大一生活,从开学第一天开始,就落入了一成不变的循环。

六点五十分的闹钟,雷打不动,准时响起。没有赖床,没有慵懒,没有室友吵吵闹闹的催促,寝室四个人,作息各异,性格各异,圈子各异,同住一间屋子,却始终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墙,客气、疏离、礼貌、互不干涉。

他永远是寝室最早起的那一个。

简单洗漱,套上干净的黑色卫衣,拎着画板和笔袋,独自走出宿舍楼。清晨七点的美院校园很安静,晨雾薄薄浮在湖面,路过的学生寥寥无几,大多是熬夜赶画、刚回寝室的艺术生,或是早起晨练的同学。

没有人等他,没有人陪他,没有人会在清晨的风里,提前买好一杯温的柠檬水,站在树下安安静静等他出现。

再也没有了。

从前高三的清晨,谢寻总会提前绕大半个校园,穿过整条香樟道,等在艺术楼楼下,安安静静,一言不发,只等他出现,目光落过来的那一刻,眼底瞬间亮起温柔的光。

那些细碎、温热、隐秘、独属于他的偏爱,彻底死在了那个盛夏。

许檐低头,踩着满地微凉的晨光,独自走向画室。

美院的课程单调且密集,从早到晚,几乎填满了所有白日时光。上午静物写生,下午色彩创作,傍晚速写集训,偶尔穿插理论课、艺术鉴赏、构图分析。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所有人都在新鲜感里雀跃,对全新的专业、全新的环境、全新的艺术体系充满好奇,课间打闹,课后结伴,讨论画风,分享画笔,组队去校外探店、看展、拍照。

只有许檐永远独来独往。

他画画极稳、极静、极有天赋,专业课永远稳居年级前列,老师次次夸奖,同学次次羡慕,辅导员多次找他谈话,劝他竞选班委、加入工作室、参与校级项目、多拓展人脉。

他全部礼貌婉拒。

不是孤傲,不是高冷,不是不合群。

是他心底空空荡荡,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力气,去接纳新的热闹,新的人事,新的心动。

一颗心早在十七岁的夏天彻底掏空、彻底溃烂、彻底封存,再也装不下任何人、任何事。

课堂上,他永远坐在画室最角落的位置,靠窗,背光,安静得近乎透明。

别人画画是随性、是灵感、是宣泄、是热爱的张扬。

他画画是机械、是惯性、是麻木、是日复一日的自我囚禁。

指尖握着炭笔的力度常年不变,稳得没有一丝颤抖,线条流畅,构图完美,色彩细腻,每一幅作品都无可挑剔,却永远缺了最关键的东西。

缺了温度,缺了鲜活,缺了少年人的热烈。

从前他画画,每一笔都是欢喜,每一抹色彩都是心动,画板上所有轮廓,所有光影,所有晚霞底色,全部都是为了一个人。

为了画给他看,为了让他骄傲,为了留住他眼底的温柔,为了把黄昏里相拥的岁岁年年,一笔一画封存。

可现在,他画遍江南烟雨,画遍落日长河,画遍四季晨昏,画遍老师要求的所有题材、所有风格、所有命题,再也没有一张画,有归宿,有观众,有意义。

课间的画室永远热闹喧哗,同学们三三两两围在一起,点评画作,开玩笑,聊恋爱,聊高中,聊未来。

偶尔有人聊起高三的暗恋,聊起无疾而终的异地恋,聊起毕业分手的遗憾。

人声嘈杂里,许檐永远低头,沉默落笔,仿佛听不见,仿佛无关己身。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句闲谈,每一次旁人随口的感慨,都轻轻刮过心底最软的伤疤,不疼,只是空,只是凉,只是无边无际的无趣与荒芜。

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从来不谈恋爱,为什么长得干净好看、性格温顺、专业拔尖,却始终孤身一人。

每次听到类似的问题,许檐只是淡淡抬眸,轻轻摇头,温声答一句:“不想谈。”

不是不想,是不能,是不敢,是心里装了一个跨越南北、终生无望的人,再也容不下世间所有寻常情爱。

他的大学生活平淡得像一杯白水,无甜无苦,无波无澜,日复一日,枯燥重复,外人看着安稳优秀、自律上进,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安稳底下,是彻底的死寂。

中午下课,他永远独自去食堂。

不凑热闹,不结伴,不闲聊,固定的窗口,固定的餐食,固定的角落座位,吃完安静收拾餐盘,转身离开,不多停留一秒。

食堂人声鼎沸,青春喧闹,情侣并肩说笑,室友成群打闹,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包裹整栋楼层,唯独包裹不住他身上的冷清。

他偶尔会恍惚想起高三的食堂。

想起每一个清晨黄昏,谢寻都会不动声色坐到他对面,把剥好的蛋白推到他碗里,把温热的豆浆递到他手边,安静陪着他吃饭,不吵不闹,目光温柔落在他脸上,落满藏不住的偏爱。

从前最普通的食堂三餐,是他高三最治愈、最温热、最期待的日常。

如今最热闹的人间烟火,只剩他孤身一人,岁岁三餐,无人相伴。

吃完饭,他不回宿舍扎堆闲聊,不去操场散步放松,不参与任何娱乐活动,永远直接折返画室。

美院的画室二十四小时开放,宽敞、明亮、安静,常年弥漫熟悉的松节油气息,封闭、私密、无人打扰。

这是他整个大学最安稳、最熟悉、最有安全感的方寸天地。

也是他日复一日,独自熬着漫长思念的牢笼。

午休的两个小时,别人睡觉、刷手机、打游戏、谈恋爱,他坐在画板前,安静落笔,一画就是整个午后。

困了就趴在画桌上小憩十分钟,醒了继续动笔,日复一日,从无例外。

没有人知道,他无数次无意识落笔,勾勒出的轮廓,永远是同一个人的眉眼。

清冷的下颌,挺直的鼻梁,微微垂落的长睫,安静坦荡的眼神,是刻在骨血里、融进肌肉记忆里的模样,是他再也见不到、再也触不到、再也拥不到的北方少年。

画完之后,他会默默用白纸盖住画面,不动声色,继续下一张作业。

从不留存,从不翻看,从不留念。

不敢看,舍不得删,只能掩埋。

下午的课程结束,傍晚的江南落着温柔的暮色,夕阳穿过美院的香樟林,碎落一地温柔光斑,和宁安二中的黄昏一模一样。

风景依旧,晚风依旧,落日依旧温柔。

只是再也没有并肩看晚霞的人。

大一上学期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机械重复地往前挪。

没有惊喜,没有波澜,没有变故,没有救赎。

周末的时候,全校学生纷纷外出,逛街、看展、聚餐、探店、短途出游,校园瞬间空旷安静。

许檐永远留在学校。

偶尔一整天泡在画室,从清晨到深夜,执笔不休,用极致的忙碌麻痹自己,填满所有空白时间,让自己没有多余的空隙去想念,去难过,去崩溃。

可思念早就成了本能。

不需要刻意想起,也从来没有忘记。

它藏在每一阵晚风里,每一场落日里,每一片落叶里,每一次独处的寂静里,悄无声息,渗透骨髓,无趣、绵长、日复一日,磨得人麻木空洞。

偶尔夜深人静,画室只剩他一个人,整栋艺术楼死寂无声,窗外是江南浓稠的夜色,零星灯火,温柔潮湿。

他会停下画笔,静静坐在窗前,看着千里之外北方的方向,发呆很久。

不会哭,不会崩溃,不会情绪泛滥。

早就过了大哭大闹、肆意难过的年纪了。

十八岁之后的遗憾,都是安静的、沉默的、不露声色的,是日复一日的空洞,是岁岁年年的无波澜,是极致的无趣,也是极致的绵长凌迟。

他会默默拿出手机,指尖熟练地点开那个烂熟于心的对话框。

页面永远停留在高考结束那天,最后一条消息,是谢寻发的那句温柔叮嘱:考完见。

四年了,再也没有新消息。

两人没有互删,没有拉黑,没有屏蔽,没有取消关注,没有任何仪式感的告别,也没有任何后续的交集。

就这么安安静静,躺在彼此的列表里,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来。

他会点开谢寻的朋友圈,页面常年空白,干干净净,一片荒芜,没有动态,没有照片,没有生活痕迹,没有喜怒哀乐。

没有人知道那个常年空白的朋友圈背后,是一个少年日复一日、沉默隐忍的思念与孤独。

偶尔班级群、高中同学群有人闲聊,无意间提起谢寻。

说他在北方顶尖学府依旧稳居顶尖,绩点断层第一,竞赛拿奖拿到手软,保研稳录,前途光明得刺眼,依旧是所有人仰望的天之骄子。

别人谈起他,永远是赞叹、是羡慕、是仰望。

许檐每次看到,都只是安静划过页面,心底轻轻空一下,随即恢复死寂。

真好。

他的少年,真的如他所愿,前程万里,长风浩荡,无人可挡。

他用一场终生别离,换来了谢寻的万丈光芒。

值得,也不值得。

值得他如愿圆满,不值得他余生岁岁孤单。

江南的冬天没有大雪,只有连绵的冷雨,湿冷入骨,绵长黏滞,没完没了。

整个冬天,阴雨连绵,不见晴日。

美院的日子依旧枯燥重复,上课、画画、画室、独处、沉默,日复一日,没有半分新意。

室友慢慢摸清了他的性格,安静、温顺、不爱热闹、从不社交,习惯性独处,习惯性沉默,习惯性独来独往。

大家都很友好,从不打扰他,也从不深入靠近。

他合群,却永远不入群;温柔,却永远疏离;温和,却永远淡漠。

没有人走进过他的心底,没有人窥见他半分遗憾,没有人知道他干净温顺的皮囊底下,藏着一场耗尽青春、终生无解的深爱与别离。

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性格安静,偏爱独处,热爱专业,自律上进,前途坦荡,人生顺遂。

无人知晓,他的人生从十八岁盛夏开始,就再也没有过真正的快乐。

跨年那天夜里,整座城市烟花漫天,灯火璀璨,街头人声鼎沸,全城都在狂欢迎新。室友约他出门看烟花,聚餐跨年。

许檐轻声婉拒。

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寝室,关着灯,坐在窗边,看着远处漫天炸开的烟火,绚烂盛大,转瞬即逝。

手机屏幕不断弹出祝福消息,同学、老师、亲友,热闹满堂,祝福不断。

他一条条礼貌回复,温和客气,分寸得体。

指尖划过屏幕,终究没有点开那个对话框,没有一句新年祝福,没有一句寒暄问候,没有一句久违别来无恙。

连问候都成了多余,连想念都成了打扰,连回头都早已没有资格。

零点钟声敲响的那一刻,漫天烟火盛放,人间岁岁迎新。

所有人都在告别旧岁,奔赴新年,奔赴新的未来,新的人生。

只有许檐,年年岁岁,困在旧夏,无人救赎,无人相伴,无人重逢。

他安静看着漫天烟火落尽,眼底一片荒芜,心底一片死水。

岁岁年年,人间皆新,唯独他的回忆永远陈旧,永远停在那个别离的六月。

北方的冬天,和江南截然不同。

凛冽长风,干燥寒凉,漫天落雪,草木枯寂,天地辽阔又荒凉。

谢寻的北方大学生活,比许檐更加无趣,更加死寂,更加波澜不惊。

顶尖学府的节奏紧凑、高压、极致,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前跑,内卷、竞争、冲刺绩点、科研、竞赛、保研、实习,人人步履匆匆,人人野心勃勃,人人奔赴万里前程。

这里的青春热烈、激进、紧绷、高速运转,所有人都在往前冲,没有人愿意停留在过去,没有人沉溺遗憾,没有人困在旧时光里。

唯独谢寻。

他永远是人群里最耀眼、最自律、最优秀的那一个,却也是最空洞、最沉默、最疏离的那一个。

清晨六点半,准时起床,洗漱、晨读、自习、上课,精准到分钟的作息,雷打不动,四年如一日。

他永远坐在教室第一排最靠窗的位置,目光端正,坐姿挺拔,听课认真,笔记工整,专业课永远满分领跑,综测常年年级第一,竞赛奖项拿到手软,导师极度偏爱,同学尽数仰望。

在外人眼里,他是完美范本,是天之骄子,是未来可期的顶配人生,冷静、自律、强大、无坚不摧。

没有人知道,他的坚硬外壳底下,是彻底空洞荒芜的心脏,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极致无趣的孤独。

从前的他努力、优秀、拼搏,是为了前程,为了未来,为了和许檐的余生并肩。

现在的他拼命往上走,只是因为无事可做,无人可盼,无人可等。

人生没有了温柔归处,没有了心动期许,没有了想要奔赴的人,只能拼命往前赶路,用极致的优秀、极致的忙碌、极致的高压,填满余生所有空白,压制所有无处安放的思念。

他的大学生活,比任何人都枯燥,比任何人都寡淡。

没有社团狂欢,没有宿舍夜谈,没有恋爱暧昧,没有热闹社交,没有肆意玩乐。

别人忙着谈恋爱、交朋友、逛校园、出去玩,他永远泡在教室、自习室、实验室、图书馆,从清晨到深夜,日复一日,机械重复。

室友总说他活得像个没有情绪、没有软肋、没有**的机器人,永远自律,永远冷静,永远清醒,永远不松弛。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没有情绪,是不敢有。

一旦松弛下来,一旦空闲下来,一旦停下脚步,心底压抑的思念就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密密麻麻,钝痛绵长,无趣又磨人,岁岁年年,永不消散。

北方的秋天长风凛冽,吹遍整座校园,吹落满街银杏,满地金黄,风景盛大辽阔。

校园里随处可见牵手并肩的情侣,银杏树下拍照相拥的少年,晚风温柔,人间浪漫。

谢寻永远目不斜视,步履平稳,独自穿过热闹人群,独自走过漫天秋景,独自奔赴空荡荡的自习室。

他见过北方所有盛大辽阔的风景,看过大雪纷飞,看过银杏漫天,看过长河落日,看过长夜星光。

可所有人间盛景,无人共赏,无人并肩,无人分享,便索然无味,只剩无边无趣。

曾经他规划过无数次,等熬过异地,要带许檐来看北方的雪,看北方的秋,看北方辽阔长风,看北方漫天星河。

他想过,等两人稳定下来,寒暑假南北奔赴,互换城市,体验彼此的山河,共度人间朝夕。

可那场盛夏别离,彻底碾碎了所有少年期许,所有温柔规划,所有来日方长。

他的山河万里,从此无人共赴。

大一的秋冬,无数温柔浪漫的节点,中秋、国庆、立冬、圣诞、跨年,所有人都在结伴热闹、团圆欢喜。

谢寻全部独自度过。

中秋的月亮很圆,寝室热闹团圆,室友视频和家人朋友说笑打闹,整栋宿舍楼暖意融融。

他独自坐在天台,看着北方圆满的明月,长空辽阔,月色清冷。

从前高三中秋,学校放假,两人偷偷留在空荡的校园,坐在画室窗边,共看一轮明月,晚风温柔,月色缱绻,咫尺相依,满心欢喜。

那时月色正好,人也正好,爱意滚烫,岁岁可期。

如今月色依旧,山河相隔,人各南北,岁岁无逢。

没有崩溃,没有难过,只是安静的空,安静的凉,安静的无趣。

思念早已不再汹涌,不再落泪,不再溃堤。

变成了一种常态化的荒芜,嵌入日常,融进岁月,平淡绵长,无声无息。

国庆长假,全校学生几乎尽数离校,出游、回家、结伴远行,整座校园瞬间空旷安静。

室友拉着他一起组队出游,一起去周边景点散心。

他淡淡拒绝。

七天长假,他七天泡在图书馆,从早到晚,刷题、科研、看文献,日复一日,枯燥重复。

偌大的图书馆安静空旷,寥寥几人,他独占一方书桌,晨光坐到暮色,朝朝暮暮,独自一人。

有人追过他。

同院的女生,温柔优秀、明媚大方,主动搭讪、主动靠近、主动示好,小心翼翼递水、送资料、主动搭话。

也有男生坦诚热烈,直白告白,满心倾慕。

全部被他礼貌、克制、温柔、坚决地婉拒。

他从不冷漠伤人,永远分寸得体,温柔疏离,礼貌拒绝,不拖泥带水,不给任何人多余幻想,也不让任何人靠近自己的世界。

所有人都疑惑,这样优秀耀眼、温柔干净的人,为什么始终孤身一人,封闭内心,拒人千里。

无人知晓,他心底深处,永远住着一个江南的少年,永远住着一场十七岁的盛夏深爱。

那道疤不疼了,却永远不会好。

那份爱不热烈了,却永远无人替代。

他这一生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所有的心动、所有的赤诚,永远留在了宁安二中的香樟道、黄昏画室、盛夏晚风里,尽数赠予了许檐,再也没有多余的温度,去温暖旁人,去热爱新人。

北方的初雪来得很早,十月末就落了第一场雪。

漫天白雪,洋洋洒洒,覆盖整座校园,天地一白,干净辽阔,盛大壮观。

全校学生兴奋沸腾,打卡拍照,堆雪打闹,情侣相拥看雪,热闹喧嚣,青春烂漫。

谢寻站在自习室窗前,静静看着漫天落雪,落了整整一下午。

北方年年落雪,岁岁纯白。

可南方终年无雪,他的小朋友,永远见不到北方的大雪,永远感受不到他身处的寒凉与辽阔。

他抬手,隔着冰冷的玻璃,轻轻虚虚一触。

那年盛夏相拥落泪的温度,早已凉透数年。

时间过得缓慢又迅猛,日子枯燥又漫长。

大一整年,三百多个日夜,两人零交集、零问候、零动态、零偶遇。

没有故事,没有转折,没有拉扯,没有后续。

只有日复一日的枯燥大学生活,只有岁岁年年的遥遥相望,只有南北相隔的永恒空落。

许檐依旧日日画画,日日独处,日日沉默,温柔温顺,安稳优秀,活成了别人眼里平淡顺遂的艺术生,无波无澜,无趣无争。

谢寻依旧日日自习,日日沉淀,日日自律,清冷克制,顶尖耀眼,活成了别人眼里完美无解的学霸范本,稳如磐石,前程坦荡。

旁人的大学年年新鲜,岁岁不同,经历无数人事,积攒无数回忆,哭哭笑笑,轰轰烈烈,热烈鲜活。

他们的大学,岁岁如一,常年不变。

每天重复着前一天的生活,枯燥、单一、无趣、死寂。

唯一的变化,是岁月慢慢往前走,年纪慢慢往上长,少年意气彻底褪去,眼底的热烈彻底散尽,只剩下成年人的平静、淡漠、克制与疏离。

大二开学,依旧是一模一样的循环。

课程变难,课业加重,专业压力递增,身边的朋友陆续谈恋爱、换对象、攒局旅行、拓展人脉,生活愈发丰富热闹。

唯有他们,一成不变。

许檐开始参与校级画展、外出写生、采风创作,跟着导师四处走访江南古镇,看遍江南烟雨流水,画遍人间温柔风月。

山水越看越辽阔,画技越来越成熟,名气越来越大,前途越来越亮。

可心底那片荒芜,永远填不满,永远空荡荡。

外出写生的夜晚,团队热闹聚餐、围坐闲谈、唱歌玩笑,灯火热闹,人间烟火盛大。

他永远坐在最边缘,安静看着人群欢笑,温和附和,礼貌疏离,从不融入,从不热闹。

晚风拂过江南古镇的流水,温柔潮湿,像极了那年宁安的夏夜晚风。

偶尔恍惚失神,会下意识侧头,想要寻找身侧熟悉的身影,想要看见那个温柔看他的少年。

转头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无数次瞬间的落空,无数次细碎的怅然,日复一日,磨平所有情绪,只剩麻木无趣。

他渐渐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赶路、一个人看风景、一个人扛压力、一个人熬过所有深夜。

孤独从酷刑,变成常态。

遗憾从溃堤,变成惯性。

深爱从滚烫,变成死水。

再也不会哭,再也不会崩溃,再也不会深夜辗转反侧、痛彻心扉。

只是再也没有真正开心过。

永远差一点暖意,永远差一点圆满,永远差一个年少故人。

大二的冬天,江南依旧连绵阴雨,湿冷入骨。

许檐生了一场小病,低烧反复,浑身酸软。

一个人去校医院挂号、打针、拿药,一个人回寝室躺着,安静休养,不告诉家人,不麻烦朋友,不对外声张半句。

生病最脆弱的时刻,人最容易念旧,最容易想起心底最深的人。

他躺着床上,闭着眼,恍惚想起高三无数个熬夜画画、疲惫低烧的日子。

那时候谢寻永远最先发现他的不适,悄悄给他备药,给他温水,替他整理画具,陪着他安静休息,轻声哄他,温柔护他,把所有细碎的温柔,尽数堆在他身上。

从前有人护他岁岁安稳,有人知他冷暖,有人疼他疲惫。

如今冷暖自渡,病痛自扛,风雨自挡,岁岁孤身。

没有撕心裂肺的难过,只是淡淡的空,淡淡的凉,淡淡的无趣,淡淡的怅然。

人生好像就这么平淡无味地过下去了,没有波澜,没有惊喜,没有救赎,没有尽头。

北方的大二,谢寻顺利进入导师重点实验室,开始参与科研项目,作息愈发紧凑,生活愈发单调。

每天宿舍、食堂、实验室、图书馆四点一线,精准循环,日复一日,枯燥往复。

身边优秀的人比比皆是,耀眼的追求者从未间断,温柔示好、主动靠近的人从未缺席。

他始终如一,温柔拒绝,清冷疏离,心如止水。

有室友打趣他,说他清心寡欲、看破红尘,活得像个老僧,日子枯燥得可怜。

他闻言,只是淡淡扯了扯唇角,无波无澜,不解释,不辩驳。

不是看破红尘,是心里装过最极致的温柔,见过最心动的盛夏,爱过最纯粹的少年,从此世间所有寻常情爱,都入不了眼,动不了心。

得不到的那一个,永远是毕生执念,永远是心底唯一的圆满与遗憾。

深秋的北方,长风萧瑟,落叶漫天。

实验室熬夜到凌晨的夜晚,整栋教学楼死寂无人,只有他一盏孤灯,亮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疲惫至极的时候,他会摘下眼镜,揉一揉眉心,静静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千里之外的江南,此刻应该落着温柔的晚风,飘着温润的水汽,夜色温柔,岁月静好。

他的少年,应该依旧安稳温柔,依旧执笔作画,依旧眉眼温顺,依旧岁岁安然。

这样就够了。

只要他岁岁平安,前程坦荡,安稳顺遂,此生不见,也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无数次自我宽慰,无数次自我和解,无数次自我抚平遗憾。

可岁岁年年,日复一日,心里那处空落,永远填不满,永远空荡荡,永远无趣地悬着,贯穿余生所有朝夕。

大二跨年,依旧孤身一人。

大三来临,所有人开始焦虑未来、准备考研、准备实习、规划出路,校园氛围愈发浮躁喧嚣。

热闹依旧,人事更迭,新旧交替,唯有他们的生活,依旧死水无波。

许檐开始独立创作系列作品,筹备个人小型画展,画风愈发成熟清冷,笔墨温柔细腻,却通篇藏着化不开的疏离与寡淡。

老师点评他的画,说技法完美、意境深远、格局开阔,唯独少了烟火气,少了热烈的人间温度。

只有许檐自己知道,他最热烈、最滚烫、最鲜活的人间温度,永远留在了十七岁的夏天,永远送给了北方的那个少年。

此后余生,只剩清冷,只剩荒芜,只剩平淡无趣的岁岁年年。

大三的写生,他独自去往江南最深的古镇,流水潺潺,烟雨朦胧,古巷悠长,风景绝美。

游人络绎不绝,情侣结伴,友人同行,人间热闹浪漫。

他背着画板,独自走遍悠长古巷,看遍流水烟雨,落笔成画,帧帧绝美。

风景越美,越觉无趣。

无分享之人,无并肩之人,无心动之人,再盛人间烟火,都是孤身看景,索然无味。

同一时刻的北方,谢寻拿到保研资格,稳录本校硕博连读,前程彻底落定,万里坦途,再无阻碍。

师门庆贺,同学恭喜,导师赞许,所有人都为他欢呼,为他欣喜。

他礼貌道谢,温和应酬,平静接受所有祝福,心底毫无波澜。

梦寐以求的前路,终于稳稳落定,可他年少最想要的并肩之人,早已南北相隔,岁岁无逢。

赢了天下前路,输了一生心动。

日子依旧不紧不慢、枯燥无味地往前挪。

春夏秋冬,四季轮回,江南烟雨岁岁如常,北方长风年年依旧。

两人隔着千里山河,共享同一片天空,同一场四季,同一轮日月。

却彻底活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没有任何交集,没有任何牵连,没有任何后续,甚至没有一句久违的问候。

偶尔刷到共同高中同学的朋友圈,看见大家聚会合照,热闹满堂,青春鲜活。

照片里的人依旧年少意气,打闹说笑,岁岁如常。

只有他们两人,永远缺席所有热闹,永远置身人群之外,永远孤身独处,永远岁岁无重逢。

大四来临,毕业季悄然而至。

全城青春落幕,无数情侣毕业分手,无数好友各奔东西,无数青春圆满落幕或无疾而终。

热闹的告别,盛大的落幕,盛大的相逢与别离,充斥着整个夏天。

许檐顺利毕业,画展圆满收官,作品留校,获得最优毕业生称号,保研本校艺术系,继续留在江南,继续执笔山河,继续他温柔漫长的艺术人生。

谢寻顺利毕业,荣誉满身,保研硕博,留在北方学府,继续深耕科研,继续奔赴他的长风万里。

又是一个盛夏,蝉鸣依旧,晚风依旧,落日晚霞依旧盛大温柔。

和六年前的那个盛夏,一模一样。

风景如初,岁月如初,唯独少年不再,爱意不再,朝夕不再。

四年大学时光,两千多个日夜,匆匆落幕。

旁人的四年轰轰烈烈、热热闹闹、哭过笑过、爱过恨过、满载回忆。

他们的四年,极致无趣,极致平淡,极致沉默,极致荒芜。

没有故事,没有波澜,没有爱恨,没有重逢。

只有日复一日的独处,年复一年的思念,遥遥千里的相望,终生无解的遗憾。

他们终究按照各自既定的人生轨迹,安稳顺遂、前程坦荡地往前走,活成了所有人眼里最圆满、最优秀、最成功的模样。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这四年无趣荒芜的岁月里,他们从未真正放下,从未真正释怀。

只是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隐藏,学会了独处,学会了独自承受,学会了把最深的爱、最深的遗憾、最深的执念,压在心底最深处,不动声色,岁岁埋藏。

从此江南岁岁烟雨,无人共赏。

从此北方年年长风,无人共赴。

他们熬过了枯燥荒芜、毫无波澜的四年大学时光,熬过了无数个独自思念、独自放空、独自怅然的日夜。

岁岁无惊喜,岁岁无波澜,岁岁无重逢。

余生漫长,前路坦荡,前程似锦,万事顺遂。

唯独,岁岁年年,再也没有我们。

往后余生,所有平淡无趣的朝朝暮暮,所有安稳顺遂的岁岁年年,都是各自孤身一人,遥遥相望,终生无逢。

深爱藏岁月,遗憾渡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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