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是向南先把电话打来的。

“出什么事了吗?”声音沉稳轻柔,但能听出来克制压抑的关心和紧张。

“没有。”俞忆北缓缓呼吸。

电话里的空白无限放大,心跳也莫名跟着悬在半空。

向南没有急着追问,直到她终于平复心情艰难开口。

“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嗯?”

“今天下午的事,对不起。”俞忆北顿了下,重新鼓起勇气说,“我不是故意那样讲的,如果那些话让你感到不舒服了,我很抱歉。”

压在心上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般的轻松。其实俞忆北也很清楚且确定向南不会怪她的,只是她不应该那样随便否认最后又接受别人的好意。没有人的付出与谦让应该被默认成理所应当。

电话另一边,刚从浴室出来的向南单手抓着随意搭在脖间的毛巾,另只手握着手机紧贴在耳边无声笑了下。

“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嗯。”

手上没来得及擦干的水迹已经完全蒸发。向南说好,然后语气轻快道:“那我接受你的道歉了。”

坦然大方,毫不扭捏。

猝不及防的“原谅”令俞忆北愣在了原地,最后还是嘴角先不经意扬起说:“谢谢。”

“两遍了。”

“嗯?”

向南说:“感谢的话说太多次的话,听上去就有些假了。”

“……”俞忆北攥着手机颔首,轻松下来以后眼底笑意更加明显了。

“那不打扰你了。”俞忆北准备挂掉电话,只是下意识到了嘴边的“晚安”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她还是静静说了那样寻常的一句:“再见。”

再见,再见。向南反复重复这两个字,然后突然噙笑抓起毛巾盖在自己脑袋上反复用力揉搓了起来。

再见,多么普通又平常的两个字呀。

但就是这样简单的两个字,对很多人来说,却又是终其一生都难再拥有的珍贵。

-

山村里的一天很长。长到从隔壁王姨家养的公鸡第一声打鸣开始,再到俞忆北起床做了早饭,拆换下昨天就准备好要清洗的窗帘被罩,接着又清理掉墙角偷偷长出来的杂草,最后满院挂起的彩色衣物在太阳底下飘着洗衣粉的清香……

忙忙碌碌搞定这一切,俞忆北再抬头看眼时间,也仅仅只是刚过九点半。

雨过天晴,阳光正好。

三个月前的俞忆北此时还挤在地铁上考虑一会儿早餐要吃罗森的包子还是711的饭团,那时的她怎么也没想过也绝不会想到三个月后的自己此刻正躺在藤椅上闭眼晒着太阳。

命运的安排总是出人意料。

“小鱼!”是王姨在门口喊她的声音。

俞忆北闻声从藤椅上慢慢起身,等白光带来的短暂昏暗从她眼底完全消失,王姨已经站在了院子里,隔着飞扬的窗帘问她在家干嘛呢。

俞忆北说没事,王姨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笑着邀请她说:“要不要去山上捡栗子。”

说是邀请,其实工具都已经替她准备好了。

背筐、采摘杆、手套,还有……一辆电动三轮车。

王姨说:“我娘家在前南山上种着几亩栗子,这两天开始收了,你要是在家没事,跟我一起去山上转转?”

俞忆北没收过栗子,也没见过栗子被糖炒过之前的模样。

襄市西高东低,她在老家任城见过的有限农作物只有夏天一望无际的麦田和秋日高高密不透风的玉米。

关于上山,俞忆北是有些心动的。

只是面对这位于她而言并不算熟悉的新邻居,她还是会下意识犹豫想要拒绝。

只是她差点忘了,王姨是个敞亮又直接的。

不等俞忆北回答,王姨已经再次退回到了门口转身回头喊她:“走哇,车子我都已经充满电了。”

“王姨……”

“门口车上等你啊!啥都不用带!锁好门就行!”

秋风阵阵。隔着窗帘飘起的间隙,俞忆北朝着空荡荡的门口方向浅浅笑了下,然后随手戴上一顶鸭舌帽跟着出门了。

三轮车上整齐堆放着王姨准备的采摘工具,以及靠着背篼一把铺着大红花色椅垫的板凳。

王姨前后摆摆头,然后又拍了拍自己驾驶位旁边剩下的位置说:“前后坐都行。”

“后面吧。”俞忆北说着动作干脆地翻上车背对她稳稳坐好。

“出发喽!”欢快响亮的声音在村子里回荡。

石路颠簸。但或许是因为今天天气太好,俞忆北坐在后面只觉着一路被秋风吹拂摇摇晃晃的轻快。

出了村子再走一小段土路,三轮车便直接拐上了通往前南山的公路。

路变平坦了,王姨也分出来精力开始跟她聊天了。

“小鱼!你老家是哪里的呀!”

“任城!”

“任城是哪里呀!”

“也在襄市!”

“那你不是外地人啊!”王姨有点意外地回了下头。

俞忆北觉着她的反应奇怪,于是身子更侧了些,这样好能直接看到她的表情问:“怎么了?”

“没什么。”王姨声音低了下去,但路过的风还是把她的话清晰带到了俞忆北耳边。她说:“昨晚向南打电话过来跟我之前问他的讲社保补缴的事,然后顺嘴说了句让我没事多带你出去转转,我还以为你是他外地同学第一次来这边呢。”

侧坐的身体完全僵住。

俞忆北沉默了很久才用力从喉咙里挤出淡淡几个字:“是吗,他还跟你说了这个。”

“可不是嘛。”王姨没听出来她语气里的变化,只一味顾着夸向南:“这孩子心细,做事考虑周全又靠谱,不过这事其实根本不用他说,我还能不知道嘛。”

城里来的漂亮姑娘,又是他同学。

王姨想着昨天第一次见到俞忆北跟涂涂时的模样,笑笑说:“看着就让人心里喜欢。”

俞忆北僵硬地抿了个笑。只是她并没觉得自己有多值得被人关照,她很清楚王姨之所以对自己热情,是因为她们之间的向南,以及,她本身就很热情。

“王姨。”俞忆北重新坐好了看着路边飞驰而退的葱郁山景,突然很想问:“您跟向南是怎么认识的?”

“那话说起来可就太长了!”

长到要从五年前她家隔壁住了个奇怪的年轻人开始,再到她叛逆期的儿子高三休学在家被这个年轻人重新送进学校,再然后儿子大学毕业又开始跟着他一起跑项目……向南对他们母子来说,早就不只一个邻居身份这样简单了。

当然,不止对他们家,村子里很多人都是。

王姨感慨说:“向南是个好人。”

之前她总习惯了说他是个好孩子,可是她也知道,如果抛开年龄不讲,只按社会对一个人的评价标准来说,向南是个很多人都尊敬且想要成为的优秀的人。

两个人说着话,三轮车右拐下了公路,前南山就到了。

山前村口立着一块白石牌坊,上面写着屿前村,据说已经有三百年历史了。

村前公路两边不多的平地上跟俞忆北老家任城一样种着玉米,皮叶变黄,这几天也该收了。

车子熟门熟路过了玉米地,再穿过跟泉水村一样的石头院墙,最后顺坡一直往上走,就是前南山下了。

“下来吧。”王姨在路边找了块平地把车倒进去停好。

俞忆北下车抬眸往远看,这才后知后觉她们已经到半山腰了。

青山、黄土、红石、绿水……

站在这里,俞忆北才真的感觉到了南山人民百年来仰仗生存的山脉是如此绵延又伟大。

王姨拍拍橡胶手套上的浮尘递给她叮嘱说等下这个一定要戴好。

“不用你真的干活。”王姨背起竹筐又拿了采摘杆安排说,“你的任务就是跟我做个伴,等下你就跟我后面慢慢捡就行。”

俞忆北接过她的杆子,笑着说没关系:“我也想体验下免费采摘的乐趣。”

两人笑着进了山。没几步,刚还宽阔明亮的视线就瞬间缩短至眼前一片不见底的绿野。

像绿色的毛球。俞忆北抬头望见树上结满的栗子,忍不住伸手触碰。

硬的。俞忆北目光新奇地顿了下。

王姨在旁边笑笑说:“以前没碰过吧,手套可千万不能摘啊,小心手被划破。”

俞忆北点头说好,然后看着看不到出口的栗子林问:“这一片要多久收完呀。”

“差不多一个月吧。”王姨说。

俞忆北转头表示诧异,王姨举起采摘杆朝树上敲了一把。

叶子哗啦啦一阵响,一片棕色油光的栗子便滚落到了地上。

俞忆北跟着弯腰去捡,王姨说栗子跟小麦玉米这些庄稼的成熟方式不一样。

“同一片田里的玉米小麦成熟和收割是同时的,但栗子不是,每一颗栗子都有它自己的成熟脱落的时间。”王姨说着将捡起的一捧栗子放到竹筐里,然后寻常又轻松地继续说着:“所以为了不让有的熟太透坏掉,又或者还没成熟就被人摘下,每年一到日子,村里种栗子的就会陆陆续续来山上采摘,这样收下的果子差不多就都是时间刚好的了。”

俞忆北听得出神,等到王姨重新打下一波栗子,她弯腰捡起一颗滚落到脚边的果实才恍然反应过来这些话她也曾在网上看到过。

虽然表达的方式有所不同,但道理是一样的。

意思是,每朵花开都有自己的时间,每个人也都在自己的时区里走着。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