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嘴上说着自己也是碰巧来医院里拿药，但人却始终在俞忆北视线可见范围内站着。

俞忆北不想显得太自作多情，于是尽量避开视线假装他并不存在。

人食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俞忆北想，医院嘛，谁来都很正常。

“向南，你来。”

姥姥坐着，一双慈目向上瞟了眼旁边直直抱臂站着的俞忆北，然后又朝他招招手。

向南乖乖靠近。

“陪姥姥说会儿话。”

“好。”

姥姥问：“现在做什么工作呢，成家了没有。”

向南半蹲着与她平视，乖巧礼貌道：“搞旅游的，瞎忙，还是单身。”

姥姥了然一笑：“导游？”

向南摇头，又点头：“不过也差不多，等您有时间了带您去转转。”

“我老啦，不爱动。”姥姥说着仰头给俞忆北抛了个眼色，“你们年轻人有精力，多约着出去玩。”

“姥姥。”俞忆北这下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声音也不小心高了个调。

向南跟着抬头。

俞忆北抿了抿嘴，然后别开脸说：“准备下吧，马上该我们进去了。”

姥姥被人搀着起身，扭头时还在继续邀请向南：“有空还来家里玩啊，小鱼最近也在家，还有，北京城其实也不算远。”

是啊，不算远，也就一小时五十分钟的距离。

可这不到两小时的车程，向南跟俞忆北之间却又横隔了一整个青春。

他们缺失彼此生命里的十二年，以及那年盛夏的失约，才是他们真正难以跨越的过去。

俞忆北陪姥姥进了门诊。

一直到门关上，姥姥都还在小声示意说：“我看向南这孩子挺好的，你们两个又是同学，知根知底，要是真谈了，我也放心。”

“姥姥你胡说什么呢。”俞忆北无奈，微笑着看了眼医生又赶紧拉她坐下，凑近了压着声音提醒说：“别闹了。”

医生也看着有意思，支手侧头等她们聊完才不急不躁开口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姥姥虽然爱开玩笑，但正经事上也知道不能含糊。

俞忆北简单说了大概情况，姥姥又把细节跟医生认真讲了遍。

开了单子先做检查，两人从门诊出来的时候，向南还靠墙等在门口。

俞忆北明眸一顿，向南看着她手里的单子，转而笑脸热情地跟姥姥说：“是要先做检查吧，新院区我来过几次了，路比较熟，我带你们去吧。”

姥姥当然一百个愿意。

只是俞忆北不愿意。

“向南。”

俞忆北拦住他，喉咙发紧，但努力发出来的声音，却平静到带着久远的不真实感。

十二年又四个月，他们好像都没想过，有一天还能从彼此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

“不用了。”俞忆北说，“我自己就可以，谢谢你，也替我再次感谢向欣医生。”

她本不愿意多想。

但事已至此，傻子也能看出来他所谓的“碰巧”，其实就是一场“蓄谋”。

心思这样被人当面戳破。

向南也不多做纠缠。

他知道，她不喜欢。

“那留个电话吧。”向南依旧笑着，递出手机给她说：“这样有事联系会比微信更方便些。”

俞忆北低头莫名心虚一瞬。

眼前明晃晃的屏幕就好像是在提醒她，那晚的微信，她还没回。

向南离开以后，俞忆北本以为姥姥会继续念叨她两句的。

但意外的是，她竟然什么都没有说。

“你不想做的事，任何人都没有资格逼你。”

俞忆北还记得，三年前，妈妈李明莲来姥姥家哭闹着，喊她去跟一个在老家开工厂的离婚男相亲。

姥姥直接把她赶了出去：“就算小鱼一辈子不结婚我也养得起！”

所以，姥姥是喜欢向南的没错。

但如果俞忆北不喜欢，那她也绝对不会推着她往前去做什么决定。

等着姥姥从影像室出来的时间，俞忆北忽然泄了力般靠在墙上，动作犹豫又缓慢地拿出了手机。

电话号码是读了大学以后新办的，中间手机也不知道换了几个。

刚才向南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没拿出手机，只说忙完再存。

这会儿，俞忆北盯着屏幕呆呆看了许久，又慢慢垂下手机长长舒了口气。

还没来得及熄灭的屏幕上有未接来电，显示是[向南]。

十二年了，他还在用高中时的号码。

而她，也不会告诉他，其实自己一直没删。

姥姥检查报告出来了，还是年轻时过度劳累留下的病根。

医生说要注意休息，按时检查吃药，控制住病情不要进步恶化，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俞忆北松了口气。

姥姥笑着拍拍她挽着自己的手。

“放心吧，我自己的身体比谁都有数。”姥姥说，“要是真是到了那天，我就一觉睡过去，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俞忆北呸呸打断她，但她知道，姥姥的玩笑话都是真心的。

俞忆北六岁那年没了姥爷，姥姥也在没有爱人搀扶的日子里，一个人孤独又坚强地过了二十几年。

“姥姥。”俞忆北眼里转着泪花，嘴上却依旧笑着说：“要不你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吧。”

其实工作第三年，俞忆北攒下钱有能力整租了间一居室后，她就邀请过姥姥来北京跟她一起生活，后来一居室换成两居，姥姥依旧坚定地留在村子里，留在属于她的有着人生印记的家里。

这次也一样，姥姥没有答应她。

俞忆北也差点忘记了，自己已经离开北京了。

“回去以后记得好好吃饭，不用担心我。”

“你也是，按时吃药，照顾好身体。”

医院回来后的第二天傍晚，俞忆北带着姥姥给她装的大包小包吃食，又一次离开了家。

这种感觉挺奇怪的。

从小到大她都没跟姥姥撒过谎，如今却要以不想让她担心之名，骗她说自己要回北京了。

以前她不懂什么是善意的谎言，长大后才越来越明白，不是所有事都可以毫无保留讲给自己亲近的人听的。

因为她帮不上你，还会责怪自己为什么帮不了你。

俞忆北又回到了涂涂家里。

居无定所，像浮萍。

东西刚放好，密码开锁的声音就紧跟着响了。

俞忆北以为是涂涂提前回来了，结果进门的是涂涂爸妈。

三个人同时一怔。

好在涂涂爸妈对她也很熟悉。

“小北？”涂涂爸妈愣了一瞬才换鞋进门寒暄：“什么时候回来的？”

俞忆北下意识半退脚步，脸上难免局促笑笑说：“刚回来，没几天。”

“哦。”涂涂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下意识指着沙发招待客人说：“坐，别客气。”

“医院的饭贵，还不好吃。”涂涂妈边往里走边说，“我俩就是过来做个饭，顺便也给涂涂留口下班回来吃。”

俞忆北跟了进去说：“我帮您吧。”

涂涂妈说：“不用，你也还没吃饭吧，等下一起。”

很快，厨房就响起水流拍打青菜，刀尖扫过肉片的家常声。

俞忆北高中时去过涂涂家几次。在她那个家里，父母恩爱，兄妹和睦，是一个和俞忆北以为的“家”，完全不一样的概念。

从小到大，俞忆北记忆里的“家”，充满了无休止的争吵与抱怨。

甚至到后来，那个家也不再是她的家了。

六点，涂涂下班回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

“你们怎么来了？”涂涂说着把包往玄关鞋柜上随意一丢。

涂涂爸妈笑着：“你嫂子家今天来了不少人，晚上你就不用去了。”

“那你们呢？”涂涂洗了手接过筷子。

爸妈小心对视一眼，然后笑笑说：“你哥在呢，我俩今晚也放个假，回家休息。”

语气自然，却又藏着几分刻意的轻松。

涂涂神经大条，但俞忆北却是个性格敏感的。

涂涂老家不在市区，爸妈一直住襄市周边县城里。

俞忆北想，如果今晚不是她在，他们应该是想住在涂涂这里的。

俞忆北低头夹菜，心里忍不住黯然，多了一层说不出的窘迫。

虽然不想，但到底，自己还是给他们添了麻烦。

晚上没了公交，涂涂给爸妈打了车送他们回家。

回公寓路上，俞忆北突然开口说：“涂涂，我想在襄市租个房子。”

“啊？”涂涂挽起她的手说，“别呀，你就踏踏实实在我这住着呗。你不知道，我做梦都想咱们还能跟上学的时候一样，住一起呢。”

可她们到底，都已经不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了。

俞忆北说：“这次回来，我也不知道会待多久，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声音轻轻的，像树荫里穿梭而过，落在地上的月光。

存不下，留不住。

“我想我还是应该租个房子，停下来认真思考下接下来要怎么走。”

如果襄市愿意留她，她就留下；如果襄市也留不下她，俞忆北轻轻苦笑，那她就继续离开，哪怕并不知道要去哪里了。但是她想，至少，她想有一个可以不用担心自己会成为别人的包袱与麻烦，能够安安静静喘息的地方。

涂涂是真不舍得让她搬走，但也知道她决定了的事情很难再有人能改变她。

两人约好了周末一起出去看房，然后在周四这天晚上，涂涂收到了向南的野炊邀请。

当然，俞忆北也收到了。

“要去吗？”涂涂问。

俞忆北摇了摇头。

“那我回他一下。”

涂涂说着就点开了对话框。

兔子呀兔子：下次吧，周末要去看房。

另一边，手机荧光照射下的五官立体而平静，只有眉心在点开消息那刻微微一蹙。

直到，涂涂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消息，向南这才眉峰一展，忍不住扬起唇角，笑了。

兔子呀兔子：和俞忆北一起。

XN：知道了。

.

周六，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俞忆北提前在网上联系好了中介，需求清晰明确。

顺利的话，她想今天就能把房子定下来。

两个人一起出门。

刚到楼下，俞忆北电话就响了。

是向南。

俞忆北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接起电话前，会先下意识抬头环顾一圈。

然后，不知是意外，还是如她所料般，不远处，她便看到了向南的越野车，就停在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