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灵籁心头一沉,顾不上多问,足下已如离弦之箭,朝张老三家方向疾掠而去。
赵生没有跟上。他目送封灵籁去远,又慢慢转回头,望着林墨娘消失的方向。
夜色一点一点漫上来,将他半边脸浸在黑暗里,另半边被残阳的最后一抹光涂得暗红。
一片新叶不知从哪棵树上飘落,正落在赵生发顶。他缓缓抬手,将那片叶子拈下来,在指间无意识地捻了捻。
叶片碎裂,渗出黏稠的碧汁。
赵生垂眸看了一眼掌心,又抬眼望向林墨娘离去的方向,唇角倏然一勾,又很快放下,像水面上一掠而过的风。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与封灵籁、林墨娘都不同的另一条村道走去。
残阳如血,将赵生的影子拉得极长,犹如话本里的瘦长鬼。
封灵籁赶到张老三家时,暮色已完全压了下来。院门外围满了人,黑压压一团,却出奇地安静。
没有人敢进去,只探头探脑地朝门里张望。几个妇人缩在后面,捂着嘴,不知是在哭还是在忍吐。
张麻子站在最前,声音嘶哑,像被人掐着喉咙:“青天白日……这杀千刀的……这杀千刀的……”
旁边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颤声道:“昨儿还说张老三家命大,逃过一劫……哪晓得今日……连那两条狗都……”
“可不是……你瞧那血,都淌到门槛外头来了……”
封灵籁分开人群,踏进院中。
一股浓烈至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像有无数把铁锈刀子同时插进鼻腔。
她脚下一顿,险些站不稳。
院子当中,两团黑乎乎的东西瘫在地上。
昨日还威风凛凛的两条猎犬,此刻已不成形状。它们被极为骇人的力道碾成了一滩肉泥。
暗红近黑的血泊漫了半院,混着碎骨、断毛和不知哪一块是哪一个的皮肉。
那血还没完全干透,在将暗未暗的天光下,泛着一层黏腻的光。
院角那棵老梨树上,挂着半截断尾,血已凝固发黑。夜风一吹,那截断尾轻轻晃荡,像一面招魂的幡。
封灵籁静静立着,胃中翻江倒海。她想起昨日来借犬时,黑风与旋风还一左一右伏在张老三脚下,毛色油亮,眼神机警得不得了。
张老三拍着它们的头,咧嘴笑道:“这两乖乖跟了我五六年,莫说寻人,隔夜的兔子味都能嗅出来。”
如今这“两乖乖”连个囫囵尸首都没了。
封灵籁缓缓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堂屋门。
……
戚玉嶂与张老三几个本家弟兄从堂屋抬出两具覆着白麻布的尸身。
惨淡日光斜斜照下,白布下的轮廓僵硬而突兀,像两段被随意丢弃的枯木。院内鸦雀无声,连风都停住了。
封灵籁疾步上前。戚玉嶂横臂拦住,他眼里满是血丝,嗓音哑得厉害:“别看了。”
封灵籁推开他手臂,指尖触到白布一角,有些冰凉。她顿了顿,终究将布掀了开来。
张老三那张铁青的脸便撞进眼里。昨夜还拍着胸膛、哈哈笑着的汉子,此刻双目圆睁,眼珠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
嘴微微张着,舌根处血肉模糊,已看不出原来模样。伤口不深,只割去一半,却足以让他在剧痛中活活痛死。
“是痛死的。”戚玉嶂在身后低声道。
封灵籁没应。她的手指缩了缩,将白布轻轻盖了回去。
第二具是张老三娘子。她死状更惨,双目鼓突,嘴张得极大,像要喊什么,可嘴里只剩一个黑黝黝的血洞。
舌根被齐根割断,手法却与陈大娘不同。陈大娘的伤口平滑如削,而张娘子舌根处参差不齐,像被什么钝器反复割锯。
戚玉嶂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像不忍让更多人听见:“她颈上另有致命伤。”
封灵籁顺他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张娘子颈间横着一道极深的割痕。创口两侧皮肉翻卷,呈锯齿状,像是被野兽的利爪生生撕开的。
血已流尽,伤口泛着白,在青灰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张老三不是被割死的,是被活活痛死的;他娘子也不是死于断舌,是死于这最后一割。
封灵籁浑身像被浸入冰水,又像被放在火上炙烤。她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最后一点犹豫也没了,只剩一片骇人的平静。
“戚玉嶂。”她开口,声音轻而稳,“替我借把宰牛刀来。”
戚玉嶂扶着她肩头的手骤然一紧。她甚至能感到他的指尖在剧烈地发抖。
“你可要想清楚。”戚玉嶂说。
“我早就想清楚了。”封灵籁回身看他,唇角甚至弯了一下,“你说过,陪我一起。这句话,还作不作数?”
戚玉嶂望着她,喉结上下滚了滚。他眼底翻涌着许多东西,惊痛、担忧、不舍、还有一点她看不太懂的狠意。好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作数。”
封灵籁伸手,覆上他冰凉的手背,轻轻拍了拍:“放心。师父传的内功,总不是白给。一掌拍他个半死,再拖回来给你治。”
她话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戚玉嶂却笑不出来。他反手攥住她的手,攥得那样紧,指节都泛了白。
“你答应我。”他说,“一定活着回来。”
封灵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又酸又暖。她弯起眼睛,笑得像朵晨光里的梨花:“我答应你。”
戚玉嶂松开手,又看了封灵籁一眼,转身大步往院外走。走到门口,他猛地又停住,回头再看她一眼。
那目光如此深沉,像是要把她的影子从这满院血腥里单独剔出来,装进眼睛里带走。
然后他去了。
封灵籁转身,帮张家兄弟置办灵堂。村中有旧俗,横死之人,停灵在院中,二十一日不得断香。
封灵籁在堂屋里寻了三炷香,就着烛火点了,插在尸身头的米碗里。香烟笔直地升起来,又被风吹散,像两条未散的魂魄。
院角梨树上,那半截狗尾还在晃。两只猎犬的尸身已招来成群的苍蝇。
封灵籁向张家兄弟借了把铁锹,在院外坡上寻了处向阳地,挖了个坑,将两只犬的残躯小心铲进坑中,埋了。
那两条狗昨夜还替她追出去几十里,今日已是一抔黄土。
封灵籁蹲在土堆前,抓起最后一把土,轻轻拍实。她猛地想起,自己好像也曾这样埋过什么。可仔细去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一个极模糊的画面在脑海深处闪了闪,像隔着厚厚的水雾,怎么也看不分明。
“美鲛人!”
戚玉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急促而带着奔跑后的微喘。
封灵籁还没直起身,便觉一股风从后面扑来,接着整个人被他从身后紧紧抱住。
戚玉嶂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滚烫,剧烈起伏。他的手臂横在她身前,力道大得惊人,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
“戚玉嶂……”封灵籁轻声道,“我喘不过气了。”
戚玉嶂这才松了松,却仍不肯放开。
封灵籁把头往后靠了靠,正贴在他颈窝。他身上有奔跑后蒸出来的汗气,混着那股清冽的竹叶香,不难闻,反而叫人安心。
“刀借到了?”封灵籁问。
戚玉嶂松开她,退后一步。
封灵籁转身看去,他手里提着一个粗布包裹,裹得严严实实。
封灵籁将包裹打开,里面是一柄旧刀,连鞘,样式古朴。她握住刀柄,缓缓抽出三寸,只觉一股极为森冷的气息自刀身上透出来,日光落在刃上,竟似被切成两半。
刀锋雪亮,刃口处有几道细细的暗红纹路,是洗不掉的血痕。
“好刀。”封灵籁赞了一声,还刀入鞘,寒意方收。
戚玉嶂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层层展开,里面是三样物事:一颗龙眼大小的黑色药丸,两只小巧瓷瓶,一青一白。
“这枚解毒丹,先服了。十二个时辰内,百毒不侵。”他先把药丸递来。
封灵籁接过,看了一眼,仰头吞下。那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极苦极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她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眼泪差点出来。
戚玉嶂见状,唇角终于有了一点笑意,但那笑一闪即逝。他将两只瓷瓶一左一右放进封灵籁袖中暗袋,低声道:“两瓶都是沾肤即中的剧毒。你使用时,千万要小心。”
封灵籁认真点头:“知道。”
戚玉嶂:“万事小心,保命为上。”
封灵籁将两只瓷瓶又摸了一遍,确认记住位置,方道:“那我去了。”
“我与你同去。”戚玉嶂道。
“不。”封灵籁答得很快,却并不强硬。她望着他,轻声道,“你去了,小曲怎么办?村里若再有人受伤,谁来治?你若信我,就在家备好伤药,等我回来给你打下手。”
戚玉嶂不说话了。他深知她说得在理,可明知如此,那一步却如何也迈不出去。他盯着她的眼睛,半晌,突然从脖子上解下一物来,塞进她掌心。
那是一块小小的玉坠,通体温润,玉色泛青,形如半片荷叶。
“我娘留的。”他说,“都说能避邪祟。你戴着。”
封灵籁想推辞,戚玉嶂已不容分说地将玉坠挂到她脖子上。
玉坠贴着心口,暖暖的,像刚被人捂过。她垂眸看了看,心中蓦地生出一种极古怪的感觉,仿佛这玉坠本就该挂在这里。
“那我去了。”
戚玉嶂点头,说不出旁的话,只将她的手腕握了又握,像要把什么力气从自己的血脉渡进她身体里。
封灵籁抱刀而去,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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