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在失重中急速下坠,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坡地上杂草枝叶刮擦衣物的哗啦声。沈昭紧闭着眼睛,双臂护住头脸,在落地瞬间,就势向前翻滚,卸去大部分冲击力。泥土、碎石、折断的草茎劈头盖脸,后背、肩膀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但好在似乎没有伤筋动骨。
几乎就在她落地的同时,头顶上方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
是哑姑!
沈昭心头一紧,顾不得疼痛,立刻翻身爬起,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哑姑蜷缩在几步外的草丛里,脸色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苍白如纸,额头渗出冷汗,左腿小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着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杂草——是之前被弩箭擦伤的地方,刚才的坠落显然让伤口撕裂得更严重了。
“哑姑!”沈昭低呼一声,扑过去,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下摆,用最快的速度,死死按住哑姑腿上的伤口。血瞬间浸透了布条,温热粘稠。
哑姑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抽气声,但硬是没喊出声。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灰褐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后墙方向——那里,追兵的火把和呼喝声已经清晰可闻,甚至能看到有人影在墙头晃动,正准备抛下绳索追下来!
“走……快走!”哑姑用尽力气,推了沈昭一把,指了指坡地下方海浪声传来的方向,又摇了摇头,意思是让沈昭自己走,别管她。
“不可能!”沈昭斩钉截铁,手上用力按住伤口,另一只手飞快地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找出金疮药粉,不管不顾地全部撒在哑姑的伤口上,然后用布条紧紧捆扎了几圈,打了个死结。血暂时被药粉和压力止住了些,但哑姑的脸色依旧难看,显然失血不少,而且这条腿短时间内无法用力了。
墙头上,已经有绳子抛了下来,第一个追兵的身影正在快速下滑!
没时间了!
沈昭一咬牙,将哑姑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半拖半扶地架了起来。哑姑也比她矮小瘦弱,但此刻沈昭却觉得重若千钧。她辨明方向,朝着坡地下方、海浪声最清晰的地方,跌跌撞撞地冲去。
坡地陡峭,杂草丛生,碎石遍布。沈昭架着哑姑,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哑姑的左腿几乎无法着力,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沈昭身上。沈昭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肺叶火烧火燎,手臂酸软得几乎要失去知觉,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身后,追兵的呼喝声、脚步声,还有火把的光芒,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近!
“站住!再跑放箭了!”刀疤脸那粗嘎凶狠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带着气急败坏的怒吼。
沈昭充耳不闻,咬着牙,拼命向下冲。快了,就快到了!她已经能闻到浓烈海腥气,听到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
就在她们冲下一段最陡的斜坡,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片布满黑色礁石的狭窄滩涂时,身后传来“嗖嗖”几声破空锐响!
是弩箭!他们真的放箭了!
沈昭只觉得后背一凉,一股恶风擦着耳畔飞过,钉在前方的礁石上,溅起几点火星!另一支箭则“噗”地一声,射进了她身旁不远的沙地里!
“低头!”沈昭嘶吼一声,用身体护住哑姑,两人连滚带爬地扑倒在礁石之间的一个浅坑里。粗糙尖锐的礁石边缘刮破了她们的衣服和皮肤,但总算暂时躲过了箭矢的直射。
然而,追兵已经冲下了坡地,火把的光芒将这片小小的礁石滩照得影影绰绰。刀疤脸带着四五个手下,正呈扇形包抄过来,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狞笑。他们手里拿着刀,还有两人端着弩。
“跑啊!怎么不跑了?”刀疤脸啐了一口,一步步逼近,“两个小娘皮,还挺能折腾!周公子说了,要活的!不过,缺胳膊少腿,可就不关老子的事了!”
绝境!前有大海,后有追兵,哑姑重伤,沈昭自己也几乎力竭。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或者被抓回去,生不如死?
沈昭的心沉入谷底,但眼中却爆发出最后的不甘和疯狂。她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刀疤脸,手悄悄摸向怀中——那里,除了藏有膏体和皮纸的油纸包,还有一小包哑姑调配的、气味最刺鼻、效果也最猛烈的药粉。如果实在逃不掉,那就……
就在她即将孤注一掷,拼死一搏的刹那——
“呜——!”
低沉、悠长、仿佛来自深海巨兽咆哮般的号角声,突然从礁石滩外侧、那漆黑一片的海面上传来!这号角声如此突兀,如此震撼,瞬间压过了海浪和追兵的喧嚣!
刀疤脸和手下们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惊疑不定地望向海面。
只见在距离礁石滩约十几丈外的海面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艘船的轮廓!船不大,似乎是单桅帆船,船身漆成深色,在夜色和海浪中几乎难以分辨。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不住摇晃的风灯。刚才那声号角,显然就是这艘船发出的。
船上有人!而且,似乎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岸上的动静!
刀疤脸脸色一变,厉声喝道:“什么人?!蓝旗帮在此办事,闲杂人等滚开!”
船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苍老、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借着海风,清晰地传到了岸边每个人的耳中:
“蓝旗帮?好大的威风。这马六甲的海,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做主了?”
这声音……沈昭觉得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刀疤脸似乎也被这声音和对方有恃无恐的态度镇住了一下,但随即又恶向胆边生,骂道:“老不死的,少管闲事!再不滚,连你的船一起掀了!”
“呵呵……”船上那苍老的声音笑了,笑声干涩,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掀了我的船?就凭你们这几条杂鱼?便是周砚亲自来,也得对老夫客气三分。这两个女娃,老夫看着顺眼,要带她们上船。你们,可以滚了。”
话音未落,只见那艘小船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朝着礁石滩冲了过来!船速快得惊人,显然是操船的好手!在即将撞上礁石的瞬间,船身灵巧地一横,稳稳地停在了水深足够的地方。船舷放下了一块跳板,直接搭在了沈昭和哑姑藏身的礁石旁。
一个身材佝偻、披着黑色斗篷、看不清面容的老者,拄着一根奇形怪状的拐杖,站在船头。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股苍老、嘶哑的声音,和那根拐杖独特的形状,让沈昭脑中灵光一闪!
是“何氏医棚”隔壁那个摇摇欲坠的土医摊子的主人!那个眼神浑浊、终日咳嗽、被人称为“痨病鬼”的古怪老头!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有这样一艘船?
刀疤脸显然也认出了这老者的身份,或者说,认出了他代表的某种势力,脸上的凶悍之色瞬间被忌惮和惊疑取代,他色厉内荏地吼道:“老鬼!你……你真要多管闲事?周公子那里……”
“周砚那里,我自会分说。”老者不耐烦地打断他,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再啰嗦,老夫不介意替这马六甲的海,清理几条不听话的疯狗。”
他说话间,船舱里又默默走出两个穿着水靠、手持鱼叉、身形精悍的汉子,目光冰冷地看向岸上的刀疤脸等人。
刀疤脸脸色变幻,看看船上那神秘老者和他手下,又看看近在咫尺、却因这突然变故而暂时安全的沈昭和哑姑,最终狠狠一跺脚,对沈昭撂下狠话:“算你们走运!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周公子不会放过你们的!我们走!”
说完,他带着手下,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地,迅速退回了坡地,消失在夜色中。
危机,暂时解除。
沈昭扶着哑姑,惊魂未定地看着船头那神秘的老者,心中充满了警惕和更多的疑问。这老者是谁?为什么要救她们?是敌是友?
“还不上船,等着追兵再回来吗?”老者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
沈昭知道,此刻她们没有选择。无论是周砚的追兵,还是这神秘老者,都比留在这荒滩上等死要好。至少,这老者暂时赶走了蓝旗帮的人。
“多谢前辈搭救。”沈昭扶着哑姑,艰难地走上那颤巍巍的跳板,上了船。
船上很狭窄,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那老者对两个水手模样的人点了点头,两人立刻收起跳板,升起风帆,调转船头。小船如同来时一样迅捷,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的海面,迅速远离了那片火光冲天的海岸。
直到“枕流别院”的火光在视线中缩成一个小小的、跳动的光点,沈昭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神经依旧紧绷。她将哑姑小心地安顿在船舱里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检查她的伤口。幸好,血已经基本止住了,但哑姑因为失血和疼痛,已经有些意识模糊。
沈昭从自己破烂的衣服上又撕下几条相对干净的布,重新为哑姑包扎。做完这些,她才走出低矮的船舱,来到船头。
那神秘老者依旧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望着漆黑的海面,斗篷在海风中微微飘动。
“前辈……为何救我们?”沈昭忍不住问道。
老者没有回头,嘶哑的声音混在海风里,有些模糊:“受人之托。”
“受谁之托?”
老者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一个……不想看你们死在周砚手里的故人。”
故人?沈昭心中更加疑惑。她在马六甲,除了哑姑和老何(显然不可能是他),哪里还有什么“故人”?
“是……王海?”沈昭试探着问。难道是王师傅在别院里有眼线,通知了这老者?
老者不置可否,只是道:“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们没好处。你们只需要知道,老夫对你们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没有。这艘船,会送你们离开马六甲,去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去哪里?”沈昭追问。
“向西。”老者言简意赅,“沿着海岸线,去一个叫‘古城’(注:可能指古晋或其他南洋港口)的小港口。那里有船去西洋。到了那里,你们是去是留,自便。”
西洋!这正是她们原本计划中的方向!这老者似乎对她们的意图有所了解?
“前辈……究竟是谁?与我们,又有何渊源?”沈昭再次问道,语气恭敬,但带着不容回避的探寻。
老者终于缓缓转过身。斗篷的阴影下,沈昭依旧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没有丝毫浑浊老态的眼睛。那目光,锐利,沧桑,仿佛能洞悉人心。
“我是谁,不重要。”老者缓缓说道,声音嘶哑依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重要的是,你们是谁,又想成为谁。周砚和他背后的人,所图甚大,牵扯的势力远超你们的想象。南洋已非久留之地。西洋……或许有你们要找的答案,也或许,是另一个更大的陷阱。”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沈昭,望向更遥远的虚空。
“记住,孩子。有些路,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有些秘密,知道了,就要用一生去背负。你们手中的‘饵’和‘图’,既是灾祸之源,也可能……是唯一的生机。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言语,重新转过身,如同化作了一尊海上的石像。
小船在夜色中破浪前行,将马六甲的灯火、火光、以及所有的阴谋与追杀,都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永无休止的海浪。
沈昭站在船头,海风冰冷刺骨,却吹不散她心中的迷雾与沉重。老者的警告,王师傅的遗言,周砚的威胁,哑姑的鲜血,还有那甜腻诡异的“饵”和神秘莫测的符号……所有的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但至少,她们还活着。至少,她们暂时脱离了那个华丽的牢笼。
至少,她们还在向前。
她回头,看了一眼船舱中昏睡的哑姑,又望向西方那未知的、据说更加辽阔也更加危险的海洋——
西洋。
下卷预告:《西洋惊涛》
神秘老者的船将把沈昭和哑姑带往何方?“古城”又隐藏着怎样的机遇与杀机?西洋航路之上,风浪、疾病、海盗、以及更加复杂诡谲的各方势力,将如何考验这对逃亡的同伴?而在那遥远的“古里”(卡利卡特),波斯学者的智慧,异域瘟疫的威胁,统治者的青睐,葡人商队的追捕,又将把沈昭推向怎样荣耀与毁灭交织的巅峰?而哑姑的身世与血仇,是否能在西洋找到最终的答案?当忠诚的同伴为救主而沉海,当沈昭自己也坠入生死之间的冰冷深渊时,她所追寻的旅程真义,又将是什么?
敬请期待《破闺录》第三卷:西洋惊涛。更广阔的世界,更凶险的波涛,更深刻的人性与命运拷问,即将展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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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绝海孤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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