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边城

药材铺后院的破棚子,经过沈昭和哑姑半天的收拾,勉强有了点“住处”的模样。沈昭用能找到的、最干净的旧麻布和干草,在角落铺了两个简陋的地铺,又用几块木板架起一个临时的小“药台”,将从老郎中那里赊来的金疮药、干净的布条,以及她们自己仅剩的那点可怜药材,一一放好。

哑姑靠坐在稍微干燥些的草铺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刚上岸时好了一些。沈昭重新为她清洗、上药、包扎了伤口。哑姑那条腿伤得很深,所幸没有伤到骨头,但想要完全愈合、恢复行动,至少还需要大半个月的静养。在这危机四伏的“古城”,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奢望。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去西洋的船。”沈昭一边为哑姑擦拭额头的冷汗,一边用极低的声音说,“这里不能久留。那个老郎中,还有街上看我们的那些人……都不对劲。”

哑姑点了点头,灰褐色的眼中是同样的忧虑。她也感觉到了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不安的窥视。她的手,一直按在藏在草铺下的、那把从别院带出来的、如今是她们唯一武器的砍刀刀柄上。

“先稳住脚,打听消息。”沈昭继续道,“老郎中让我晒药捣药,正好可以趁机熟悉这里,也看看有没有机会接触码头的人。”

哑姑再次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小心。”

傍晚,沈昭去前铺找老郎中。老郎中正佝偻着背,在一个小火炉上煎着什么药,浓烈的苦味混杂着他那似乎永不停歇的咳嗽声,充满了狭小的铺面。

“老先生,需要我做些什么?”沈昭恭敬地问。

老郎中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墙角几大筐晒得半干的草药:“那些,分类,挑拣干净,坏的、虫蛀的扔掉。然后拿到后院石臼里捣成粗末。明天天亮前弄完。”

那几筐草药数量不少,工作量大,显然是故意刁难,或者是一种试探。沈昭没有多言,点点头,挽起袖子就开始干。她动作麻利,眼神专注,很快便沉浸在那熟悉而又带着一丝苦涩清香的草药气息中。挑拣、分类、捣药……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显示出良好的专业素养。

老郎中一边煎药,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她,咳嗽似乎也轻了些,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

夜色渐深,药材铺早早关了门。老郎中自己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进了里间休息。前铺和后院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集市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喧嚣,和热带夜晚永不停歇的虫鸣。

沈昭还在后院,借着棚子缝隙透进的、微弱的月光,继续捣药。哑姑靠坐在棚子门口,手里握着砍刀,警惕地注视着外面黑暗中的动静。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猫爪挠木板的声音,从药材铺临街的后墙外传来。

沈昭的手一顿,警惕地抬起头。哑姑也瞬间绷紧了身体,无声地握紧了刀。

声音很轻,但持续不断,不像是野兽,更像是……有人在故意制造动静,试探里面的反应。

沈昭放下药杵,对哑姑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动,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挪到棚子边缘,透过木板的缝隙,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月光昏暗,只能看到后墙外一片浓重的阴影。但那阴影中,似乎有几点幽绿的光在闪动——是人的眼睛!不止一双!

有人埋伏在墙外!而且数量不少!

沈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是白天街上那些不怀好意的闲汉?还是……周砚或蓝旗帮的人,这么快就追来了?不,这里离马六甲已经很远,周砚的势力未必能这么快延伸到此。更可能是本地的地痞流氓,看她们两个女子外来,又受了伤,起了歹心。

“吱呀——”

前铺通往后院的那扇破木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老郎中那佝偻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闪了出来。他手里没有拿药碗,而是握着一根……黑沉沉的、像是烧火棍又像是短铁锏的东西。

他看到沈昭警惕的神情和棚子门口蓄势待发的哑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平静。他对着沈昭,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出声,然后,他走到后墙根下,侧耳倾听片刻。

墙外的挠墙声停了,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更加明显。

老郎中忽然直起身,对着墙外,用本地土语,沙哑而严厉地低喝了一句什么。

墙外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同样用土语回复的、带着几分蛮横和不耐的声音响了起来,语速很快。

老郎中又回了几句,语气更加冰冷强硬,甚至带着一丝威胁。他手里的那根短铁锏,在昏暗的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冰冷的金属光泽。

墙外再次陷入沉默。沈昭能感觉到,那几双幽绿的眼睛似乎在犹豫、在权衡。过了许久,外面传来几声低低的、不甘的咕哝,和逐渐远去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那些窥视者,暂时退去了。

老郎中缓缓转过身,看向沈昭和哑姑。月光下,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更加苍老,但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如同鹰隼,在她们身上扫过,尤其在哑姑紧握的砍刀上停留了一瞬。

“你们……惹上麻烦了?”他开口,依旧是那带着浓重闽音的官话,声音嘶哑,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沈昭犹豫了一下,没有完全说实话:“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可能被些不怀好意的人盯上了。多谢老先生解围。”

“解围?”老郎中嗤笑一声,咳嗽了几下,“我可不是为了你们。这帮‘地头蛇’,是冲着我铺子里那点存货来的,看你们新来,以为能捞点外快。我不过告诉他们,我这把老骨头,还没到任人拿捏的地步。”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她们,尤其在沈昭那沾着药汁、却依旧难掩清秀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缓缓道:“不过,你们这副样子,在这‘古城’,就像肥羊进了狼窝。今天能吓走,明天、后天呢?那些人,迟早会再来的。带着个伤号,你们能躲到几时?”

沈昭沉默。她知道老郎中说的是事实。她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老先生,可知这‘古城’,何时有去西洋的船?”沈昭问道。

“西洋?”老郎中眉毛一挑,似乎有些意外,“你们要去西洋?就凭你们俩?”

“是。”沈昭点头,语气平静却坚定。

老郎中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看了看棚子里脸色苍白的哑姑,摇了摇头:“难。这地方,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艘去西洋的大船。就算有,也都是那些佛郎机人(葡萄牙人)、红毛夷(荷兰人?)的船,或者天方教(阿拉伯)的商船。他们轻易不带外人,尤其是不明来历的……女子。”

他话里的意思很清楚:她们两个年轻女子,身份不明,还带着伤,想搭上去西洋的远洋船,几乎是痴人说梦。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沈昭不甘心地追问。

老郎中沉默了半晌,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他低声道:“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路子……只是,风险更大。”

“什么路子?”沈昭心中一紧。

“这‘古城’往西,顺着海岸线再走三四天水路,有一个叫‘黑水湾’的地方。”老郎中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讳莫如深,“那里……停着一些不走寻常路的船。有些是走私的,有些是……做无本买卖的。他们偶尔会接些‘私活’,送人去西洋,或者更远的地方。但价钱极高,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沈昭:“而且,上了那种船,是死是活,就看你们的造化了。那些人,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黑水湾!走私船!或者……海盗船!

这无疑是一条更加危险、近乎自杀的道路。但比起留在这里坐以待毙,或者等待那虚无缥缈的、正规的西洋商船,这似乎又是唯一的、渺茫的希望。

沈昭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她回头,看向棚子里的哑姑。哑姑也正看着她,灰褐色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平静,和一丝询问。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一场以生命为筹码的豪赌。

“如何能找到那些船?”沈昭深吸一口气,问老郎中。

老郎中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某种难以言喻的了然。他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铁片,递给沈昭。

“拿着这个,去黑水湾最东头那个废弃的瞭望塔下,找一块刻着三叉戟标记的礁石。入夜后,对着海面亮三次火折子,间隔要匀。如果有人来问,就把这个铁片给他看。记住,只提‘老鬼’让你来的,别的,什么都别说,也别问。”

沈昭接过那枚冰凉沉重的铁片,入手沉甸甸的,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海腥和铁锈的味道。这小小的铁片,仿佛通往地狱的门票,又像是绝望中唯一一根稻草。

“多谢老先生。”沈昭将铁片贴身藏好,郑重行礼。

老郎中摆了摆手,不再看她,佝偻着背,转身朝前铺走去,边走边咳嗽,那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和……神秘。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嘶哑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西洋路远,生死难料。有些东西,该扔就扔了吧。带着,是祸不是福。”

说完,他推门进去,关上了门。

棚子里,重新只剩下沈昭和哑姑,以及那枚冰冷沉重的铁片。

该扔就扔了?是指她们身上的“饵”和秘密吗?

沈昭摸了摸怀中那油纸包。这里面,藏着哑姑家人的血仇,藏着月港的阴谋,藏着周砚那可怕的计划,也藏着那指向未知的、被称为“饵”的恐怖真相。

扔掉?谈何容易。

她们早已被这秘密缠身,如同跗骨之蛆,要么挣脱,要么……被它彻底吞噬。

黑暗中,沈昭望向西方,那是黑水湾的方向,也是“西洋”的方向。

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下章预告:黑水湾的“私船”究竟是通往生路的诺亚方舟,还是驶向地狱的冥河渡船?沈昭和哑姑将如何面对这更加凶险未知的前路?而“古城”的地头蛇们,真的会就此放过她们吗?那枚神秘的铁片,又将引出怎样的“接头人”与风波?绝境之中,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新的航程,在更加浓重的黑暗与血腥气息中,悄然迫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2章 边城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