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姑在黎明前最浓的夜色中离开了伊本·西那学院。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沈昭。巴希尔教给她的第一课,就是在某些情况下,绝对的沉默和独自行动,是生存和成功的唯一法则。尤其是当你的目标,是追踪那些在瘟疫阴影下依旧蠢蠢欲动的毒蛇时。
她换上了巴希尔为她准备的、本地贫民女子的粗布旧衣,用灰土和草汁将脸、脖子、手所有裸露的皮肤涂抹得脏污不堪,又用一块褪色的破头巾将那头过于显眼的灰白长发紧紧包起。最后,她在腰间系上那个装有“小工具”的软皮腰包,外面用宽大的衣襟盖住。那把砍刀被她用布条紧紧缠裹,背在身后,外面又套了一件更加宽大破烂的外袍。
站在学院隐蔽的侧门阴影里,哑姑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她的心跳平稳,呼吸悠长,灰褐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激动,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深潭水面般的平静,以及水面下,那蛰伏了许久、终于嗅到猎物气息的、猎杀者的专注。
她选择的目标很明确:找到“蓝胡子”或其残余手下,找出被转移的“药材”下落,弄清这场瘟疫背后的真相。这不仅是为了沈昭,为了隔离区那些垂死的人,更是为了她自己——那个“周”字长命锁,那些在荒岛上惨死的同伴,与“蓝胡子”、与“净海盟”、与这场诡异瘟疫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她尚未完全理清的联系。她要亲手抓住这条线索,哪怕它通向更深的黑暗。
巴希尔教她的追踪技巧派上了用场。她先是在学院外围的街巷中耐心观察、聆听,捕捉着任何与“蓝胡子”或瘟疫相关的零星信息。很快,她就从两个趁着宵禁间隙偷偷倒马桶的仆妇低声抱怨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西码头,老鱼市后面,‘独眼阿里’的旧仓库,这几天半夜总有动静,好像……在搬东西。”
西码头,老鱼市。那是“蓝胡子”货栈所在的区域,也是新病例爆发的中心。
哑姑如同夜行的猫,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古里港黎明前那片被恐慌和戒严笼罩的、迷宫般的街巷。她避开主干道上巡逻的士兵,专挑狭窄、肮脏、曲折的小巷和屋檐下的阴影前进。她的脚步轻盈而诡异,时而停顿,侧耳倾听,时而快速穿行,利用每一个视觉死角。巴希尔教的呼吸法和步法,让她在移动时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空气中弥漫的焦糊、石灰和甜腥味,成了她最好的掩护。她甚至能看到远处隔离区方向升起的烟雾,和更远处港口总督府方向通明的灯火。这座城市的脉搏,正在瘟疫的侵蚀和官方的粗暴应对下,变得紊乱而虚弱。
靠近西码头区域,守卫明显更加森严,气氛也更加压抑。这里原本就是贫民、水手和底层劳工的聚集地,建筑低矮杂乱,污水横流,此刻更是十室九空,许多房屋被粗暴地钉上了木板,里面偶尔传出微弱的呻吟或死寂。士兵们用浸湿的布蒙着口鼻,眼神警惕而烦躁,显然也不愿意在这片“疫区”多待。
哑姑像一滩没有实体的阴影,在废墟、垃圾堆和半倒塌的墙壁间移动。她绕过了两处有士兵把守的路口,从一处坍塌的院墙缺口钻了过去,终于来到了“老鱼市”附近。
这里曾经是古里港最大的鲜鱼交易市场,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散发着浓烈鱼腥和腐臭的摊位,以及几间摇摇欲坠的仓库。“独眼阿里”的旧仓库就在市场最深处,紧挨着一条散发着恶臭的排水沟。
哑姑在一堆废弃的渔网和破木桶后面蹲下,屏息凝神,仔细观察。
仓库看起来已经废弃很久,木门歪斜,窗户破损。但哑姑敏锐地注意到,仓库门口堆积的垃圾有被新鲜踩踏和挪动过的痕迹。排水沟边缘的湿泥上,也有几道新鲜的、并非人赤脚或普通鞋子留下的拖拽印记——像是沉重的箱子被拖行留下的。
最重要的是,空气中,除了鱼腥和污水臭,还隐约浮动着一丝极其淡的、却让她瞬间神经绷紧的甜腻气味!与荒岛岩洞中、与周砚药房里那股“饵”的气味,如出一辙!只是更加微弱,混杂了霉味和鱼腥,几乎难以察觉。
就是这里!那些“药材”,或者至少是沾染了“药材”残留物的东西,曾经在这里存放,甚至可能还在里面!
哑姑的心跳微微加快,但呼吸依旧平稳。她没有贸然靠近。巴希尔教过她,追踪的最终目的不是闯入,而是获取信息和判断形势。她需要知道,里面还有没有人,有多少人,是否在活动。
她像一尊石像,在阴影中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仓库的每一个角落,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光线、声音变化。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但仓库区域依旧被高大的建筑和市场的顶棚遮挡,光线昏暗。远处的城市开始苏醒,传来零星的声响,但这里依旧死寂。
就在哑姑以为里面的人可能已经撤离,考虑是否冒险靠近探查时——
“吱呀”一声,仓库那扇歪斜的木门,被从里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哑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身体伏得更低。
一个身影从门缝里闪了出来。那是一个身材干瘦、穿着码头苦力常见短打、脸上蒙着布的男人。他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对里面打了个手势。
紧接着,又有两个同样装扮的男人,吃力地从里面抬出了一个用麻袋和破布紧紧包裹着的、大约半人高的、沉重的东西。看形状,像是一个箱子。
他们将箱子放在门口一辆简陋的、没有牲口拉拽的板车上。然后,最开始出来的那个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三人一起,推着板车,朝着排水沟延伸向码头方向的一条更加狭窄、肮脏的小巷快步走去。
他们要去码头!要趁着清晨的混乱,将东西运上船!
哑姑没有丝毫犹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她保持着足够的距离,利用巷道的曲折、堆放的杂物和尚未散尽的晨雾作为掩护,目光死死锁住那辆板车和推车的三个人。
这三个人显然对这片区域极为熟悉,推着车在迷宫般的小巷中快速穿行,专挑僻静无人的路径。他们的动作熟练而沉默,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哑姑的心沉了下去。看来,“蓝胡子”的势力并未被完全铲除,他们依然在活动,依然在试图转移可能残存的“污染源”。这些东西一旦被运上船,离开古里,将会在其他地方造成怎样的灾难,不堪设想。
她必须阻止他们!至少,要知道他们要把东西运到哪艘船上!
跟踪持续了大约一刻钟。前方的巷道越来越窄,地面的污水也越来越深,空气中海腥味越来越浓。他们已经接近码头最偏僻、停泊着许多小船和破烂渔船的“野码头”区域了。
就在拐过一个堆满腐烂渔网的拐角,前方隐约能看见波光粼粼的海面和几条破旧小船桅杆时,推车的那三个人,突然停下了脚步。
哑姑立刻闪身躲到一堆锈蚀的铁桶后面。
只见那三个人将板车停在一处稍微干燥些的空地,开始低声交谈。哑姑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从手势和指向来看,他们似乎是在等待接应的人,或者观察码头上的情况。
哑姑耐心等待着,目光扫过前方码头。这里停泊的船只大多破烂不堪,只有几艘稍大些的、看起来像是进行短途走私或偷渡用的单桅帆船。其中一艘船的样式,让哑姑的瞳孔骤然收缩——船身被粗糙地漆成了深蓝色,虽然破旧,但船型……与当初“守灯人”带她们离开黑水湾的那艘“智慧之光”号,有几分相似!虽然细节不同,也没有那盏标志性的风灯,但这种船型,在古里港并不常见!
难道……“净海盟”或者相关势力,在这里也有接应的船只?哑姑想起了守灯人提到的、与“净海盟”有牵连的各方势力。
就在她心中惊疑不定时,码头方向,那艘深蓝色帆船的船舷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对着岸上那三个人,挥了挥手。
那三人似乎松了口气,立刻推动板车,朝着那艘船快步走去。
不能再等了!哑姑知道,一旦箱子被搬上船,再想追查就难了。她必须制造混乱,或者至少看清接应者的面目。
她迅速从腰包里摸出两样东西——一小包她自己调配的、混合了辣椒粉、石灰和某种刺激性草药的“迷眼粉”,和一枚用特殊手法磨制、边缘异常锋利的铁蒺藜。
她深吸一口气,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从铁桶后猛地窜出!目标不是那三个人,而是那艘船和岸边之间、大约十几步远的、一片相对空旷的滩涂!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几个起落,便已逼近那三个人身后!在对方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她手腕一抖,那包“迷眼粉”如同长了眼睛般,越过那三人的头顶,精准地朝着船上那个挥手的人影面部撒去!同时,另一只手中的铁蒺藜,被她用脚尖猛地一踢,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射向了那三人推着的板车车轮!
“噗!”
“咔嚓!”
几乎同时响起!船上那人猝不及防,被“迷眼粉”撒了个正着,顿时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脸向后跌倒!岸上三人也被铁蒺藜击中车轮的声响惊动,猛地回头!
而哑姑,在掷出粉末、踢出铁蒺藜的瞬间,已经如同鬼影般,朝着旁边一条堆满废弃渔船的狭窄缝隙冲去!她的目的不是硬拼,而是制造混乱和逃跑的时机,同时观察船上那人的反应和可能的同伴!
“什么人?!”
“抓住她!”
岸上三人怒吼着,其中两人立刻朝着哑姑消失的缝隙追来!另一人则警惕地护住板车,看向船上。
船上,那个被“迷眼粉”袭击的人正在甲板上痛苦地翻滚,发出凄厉的嚎叫。船舱里又冲出来两个人,看到同伴的惨状和岸上的混乱,顿时大声呼喝起来。
哑姑在废弃渔船的缝隙中快速穿行,她对这片地形的熟悉程度显然不如对方,但仗着身形瘦小灵活和巴希尔教的躲避技巧,暂时甩开了追兵。她绕了一个小圈,从另一堆破渔网的后面,再次悄悄探出头,望向那艘深蓝色帆船和板车。
只见船上又下来了两个人,和岸上守护板车的人一起,正手忙脚乱地将那个沉重的箱子往船上搬。而被“迷眼粉”袭击的人,已经被同伴拖进了船舱。
哑姑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其中一个正在指挥搬运、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人。那人背对着她,身材中等,穿着一件常见的阿拉伯长袍,但头上戴着一顶样式奇特的、帽檐很宽的黑色皮帽。
就在箱子被艰难地抬上甲板,那人似乎松了口气,转身对着船舱方向,似乎要说什么的刹那——
一阵晨风吹过,掀起了他黑色皮帽的宽大帽檐。
哑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她看到了那人的侧脸。
一道狰狞的、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的、如同蜈蚣般的疤痕,在晨光中,清晰无比。
刀疤脸。
是马六甲“蓝旗帮”的那个刀疤脸!周砚的走狗!杀害哑姑同伴、手上沾满鲜血的刽子手!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古里?!在接应这些“药材”箱子?!
巨大的震惊和如同火山喷发般的仇恨,瞬间淹没了哑姑!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握着砍刀刀柄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爆响,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渗出血来。
灰褐色的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里面燃烧起足以焚毁一切的、冰蓝色的火焰。
她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用手中的刀,砍下那颗罪恶的头颅!
但就在她即将被仇恨吞噬理智的最后一刻,巴希尔冰冷的声音,如同警钟,在她脑海中炸响——
“记住,猎杀的最高境界,不是同归于尽,而是……一击必杀,并活着离开。尤其是在你尚未弄清全部真相和敌人实力之前。”
哑姑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理智的激烈搏杀而剧烈颤抖。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咸腥的血味,才用那无与伦比的意志力,强迫自己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身体重新缩回破渔网的阴影之中。
她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死死钉在刀疤脸的背影上,将他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呼喝,都刻入骨髓。
然后,她缓缓地、无声地,向后退去。
她知道了箱子上了哪艘船。
她知道了接应的人是谁。
这,就够了。
血债,必须血偿。
但复仇,需要最冷静的头脑,和最合适的时机。
哑姑最后看了一眼那艘深蓝色的帆船,和船上忙碌的、包括刀疤脸在内的几个人影,将他们的面貌、船的特征,牢牢记住。
然后,她转过身,如同融入晨雾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码头废墟之中。
她必须立刻回去,将这个惊天发现,告诉沈昭,告诉学院。
“净海盟”的触手,已经伸到了古里。
而她和他们的账,又多了一笔。
下章预告:哑姑带回的关键情报将掀起怎样的波澜?刀疤脸与“净海盟”出现在古里,是否意味着周砚也已临近?沈昭的“净化”方案试验结果如何,能否为她争取到更多时间?面对内外交困、强敌环伺的局面,伊本·西那学院将作何应对?而古里港的生死存亡,是否就系于这未来不到十二个时辰的决策与行动之上?风暴之眼,已然清晰可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2章 追踪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