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有一场跨城诉讼要处理，当事人牵扯大型航空服务纠纷，所里点名让宋瑾独自出差。

订机票时她没多想，只挑了时间最合适的早班机，收拾好卷宗与代理材料，清晨独自抵达机场。

过安检、候机，一切流程她熟稔于心，这几年经手无数民航案件，航站楼的人声、广播播报声于她而言早已习以为常。寻到靠窗座位坐下，她随手将文件袋放在身侧，闭目短暂休憩，脑海里还在梳理庭审的辩论逻辑。

飞机平稳滑行升空，穿过层层云层，机舱内灯光调暗，大部分乘客昏昏欲睡。乘务员简单播报完安全提示，没过多久，机舱里响起机长温和沉稳的播报声。

“各位旅客上午好，这里是本次航班机长。我是顾珩知，本次由我执飞本次航程，接下来两小时飞行过程中，我们将途经平稳气流……”

后面的字句宋瑾全然没有听进去。

顾珩知。

三个字清晰撞进耳朵的刹那，她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停滞，原本放松的脊背骤然绷紧，指尖死死攥住身下座椅的布料，指节泛白。

时隔数年，她以为自己早已经习惯没有他的生活，那些少年时代的拉扯、争执、无声离别，都该被岁月压成浅浅的印记。可仅仅是听见这道熟悉的嗓音，所有被封存的情绪轰然翻涌上来。

还是那样的声线，褪去了大学少年时的轻佻锐气，多了几分常年掌控机舱的沉稳厚重，可其中独有的调子，她不可能认错。

她慌乱地抬眼望向驾驶舱紧闭的门，薄薄一层隔断，隔开云海，也隔开他们分开的这几年光阴。

胸腔里堵着说不清的酸涩、惊喜、委屈，还有迟来数年的怅然。

广播还在继续，他耐心介绍沿途云层景观，语气平和克制，听不出半点私人情绪，仅仅是职业范围内标准得体的播报。

宋瑾侧头望向舷窗外连绵无际的白云，眼底悄悄漫上一层湿意。

她见过无数机长，听过无数次机舱播报，从来没有一次像此刻这样，让她方寸大乱。

原来这么久过去，她依旧没能坦然面对他。

航程中段遇上轻微气流颠簸，机舱内响起细碎的骚动，广播再次响起他安抚人心的声音，条理清晰地解释气流情况，字句稳妥，稳稳抚平乘客的不安。

宋瑾安静坐着，全程没有再翻开手边的卷宗。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从前的片段：高三晚自习楼道相触的手腕、图书馆深夜互不相让的争执、寒冬校园里刻意错开的脚步、他悄无声息离校入伍的那个清晨。

曾经近在咫尺，日日能拌嘴相见的人，如今隔着一道驾驶舱门，隔着上万米高空，只能通过一段广播遥遥相见。

航程很快抵达终点，飞机缓缓下降，落地滑行。

广播再次响起道别，顾珩知的声音淡淡收尾：“本次航程即将结束，感谢各位旅客搭乘，落地请注意行李安全，祝您一切顺遂。”

飞机停稳，乘客陆续起身取行李，机舱喧闹起来。宋瑾刻意放慢动作，落在人群最后，她心里藏着一丝微弱的期盼，或许能在廊桥、出站口匆匆见他一面。

走出机舱时，她刻意往驾驶舱门口看了一眼，舱门半掩，只能瞥见一抹藏蓝色制服衣角，来不及看清轮廓，就被乘务员引导着往前走。

穿过长长的廊桥，身后机组人员陆续走出，宋瑾不敢回头，脚步不自觉加快，一路快步走出航站楼。

直到站在室外冷风中，吹了许久，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才稍稍平复。

手机里还存着当年那份两人合作的调研报告，屏幕亮起，她点开文档，盯着当年彼此批注的文字看了很久。

当年少年人一时意气，推开了彼此，兜兜转转，却在万米高空，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重逢。

云海辽阔，人海茫茫，他们终于再度相逢，却只是一场短暂、遥远，来不及说一句问候的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