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日清晨,了尘以悟道禅院代表的身份,正式下山。

他没有带很多弟子,只带了两个守山的小和尚,手持禅院的住持金印,一路往魔剑谷的方向走。沿途的江湖人看见他亲自下山,全都惊呆了——谁都知道悟道禅院向来不插手江湖纷争,这一次佛子亲自出山,摆明了是要站在魔剑谷这一边。

赶到魔剑谷山门外的时候,剑盟的三千弟子已经摆好了阵仗,刀剑林立,杀气腾腾。

沈天策看见了尘缓步从山道上走过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了尘大师,我正道联盟剿灭邪祟,是为江湖除害,您禅院向来不插手江湖事,今天亲自下山,是要护着谢惊尘这个魔头吗?”

了尘站在阵前,禅杖往地上一顿,声音清润却传遍了整个战场,三千剑盟弟子瞬间安静下来。

“谢惊尘当年为报屠谷血仇,所杀之人皆是手上沾有无辜人命的恶徒,从未伤过一个寻常百姓,也从未主动挑过江湖纷争。”

他的目光扫过阵前的上百个门派掌门,字字清晰,“今日我以悟道禅院千年清誉担保,谢惊尘是禅院的贵客。谁要是敢踏过魔剑谷山门一步,就是与我整个悟道禅院为敌。”

全场鸦雀无声。

没人敢相信,向来不问世事的佛门第一佛子,会公开站出来,为曾经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剑谷主撑腰。

沈天策看着阵前气场稳得像山岳的了尘,又看了看身后三千面露怯色的弟子,知道这一次的“剿魔行动”,从了尘现身的这一刻起,就已经彻底输了。

谢惊尘站在魔剑谷的山门上,看着阵前为他挡下千军万马的青衫身影,指尖轻轻拂过剑身上的佛印。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不用再提着剑和全世界为敌,会有一个人站在他身前,替他把所有的风雨,全都挡在身后。

魔剑谷前佛魔挡千军

晨雾还没从魔剑谷的山道上散尽,沈天策身后那名红袍的烈火长老已经按捺不住。

他在剑盟里以性子暴烈著称,当年更是亲手参与过围剿魔剑谷的旧案,此刻见了尘一个出家人竟敢当众护着谢惊尘,只觉得自己维护正道的颜面被当众踩碎。

他脚掌在地面重重一踏,整个人像一团烧红的火球从阵中窜出,手中九环大刀舞得霍霍生风,刀身上的九个铁环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叮当声,刀风卷着地上的碎石子直扑面门,连周围的空气都被他的刀劲烤得微微发暖。

“妖僧不分是非,护着这江湖公敌,我今日便替天行道,拆了你悟道禅院的假面具!”

满场的目光都聚在了尘身上,有人已经在心里盘算,这佛子盛名在外,能不能接下烈火长老这刚猛的一刀。

可了尘站在原地,青布僧袍的下摆连风都没掀动半分,他握着禅杖的手腕微微一转,乌沉沉的铁杖不疾不徐地抬起来,杖身精准磕在九环刀的刀脊正中。

“当——”

一声沉得像撞钟的巨响炸开,烈火长老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劲顺着刀身撞进经脉里,他那股刚猛到极致的刀劲瞬间像泥牛入海,半点都没能伤到对方。

紧接着铁环反向回弹,重重砸在他自己的额角,他整个人像个断了线的风筝往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剑盟阵前的泥地里,滚了两三圈才停下。

九环刀脱手飞出老远,他额角淌下的鲜血糊住了眼睛,虎口从掌心一路崩裂到手腕,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三千剑盟弟子齐齐往后退了半步,刀剑相撞的叮当声连成一片。

没人想到向来以慈悲示人的悟道禅院佛子,出手竟这般举重若轻,以烈火长老在江湖上排得上前五十的身手,连一招都没能走完。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差点“成佛”的佛子!

山门之上的谢惊尘把这一幕收在眼底,他指尖轻轻抚过剑鞘上那道刻着佛印的纹路——那是当年了尘亲手为他刻下的,说能镇住他剑里的戾气。

此刻他指节微微一紧,那柄跟着他屠尽三十七个恶徒门派的“渡厄”长剑,“锵——”的一声清鸣出鞘。

剑光像一道被晨雾揉碎的寒星,从山门的飞檐下掠出来。

谢惊尘足尖在石栏上轻轻一点,黑色的衣袂顺着风展开,整个人像一道没有重量的黑影,从十余丈高的山门飘然而落,稳稳站在了尘身侧半步的位置。

他没有看对面的三千人,目光先落在了尘握着禅杖的手上——那只手白皙干净,指节上却因为方才那一磕,泛出了一点极淡的红印。

“这些人里,有十七个当年上过魔剑谷的断魂崖。”谢惊尘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点常年握剑磨出来的冷意,“你守禅院规矩,沾不得太多血,脏手事,我来做!”

了尘微微侧头,目光扫过他剑身上流转的淡淡黑气——那是多年来饮过太多恶人血攒下的魔劲,旁人见了要吓得退避三舍,他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禅杖往地上又顿了一寸。

一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佛光以他为中心漾开,刚好把两人身后的魔剑谷山门尽数护住,连藏在树后的弓箭手射来的暗箭,飞到佛光边缘就像掉进了棉花里,软软地坠落在地,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我替你守着后路。”

这句话刚落,沈天策终于绷不住脸了。

他身为剑盟盟主,今天带着三千弟子来剿魔,要是连山门都没碰到就退走,往后整个江湖都再也不会有人把剑盟放在眼里。

他猛地一把扯下身上的盟主披风,玄铁重剑在手里一震,剑身上刻着的“正道昌明”四个大字泛出冷光。

这柄剑重七十二斤,是他当年横扫江南十六州的成名兵器,此刻他灌注十成十的真气,剑身周围都裹上了一层淡蓝色的剑气,连周围的晨雾都被绞成了细碎的水珠。

“好一个佛魔勾结!既然你们两个都要护着这魔头,我今日便连你悟道禅院一起,从江湖上除名!”

沈天策双脚在地面一蹬,整个人纵身跃起三丈多高,玄铁重剑带着千钧之力往下劈,剑风压得地面的碎石子全都往四周滚,连周围观战的小门派弟子都被这股劲逼得往后退了数步。

谢惊尘抬眼,瞳孔里映着那道劈下来的剑光,他不闪不避,手腕一转,长剑斜撩向上。

“哐!”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沈天策只觉一股阴寒刺骨的魔劲顺着剑刃往他经脉里钻,那股劲像有生命似的,顺着他的手臂往肩膀、心口爬,他运转了三遍真气都没能压下去,整条右臂瞬间麻得失去了知觉。

他踉跄着往后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半寸深的脚印,脚下的石缝里瞬间爬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周围的掌门们一片哗然,谁都知道沈天策的玄铁重剑以力压人,同境界里几乎没人敢硬接,可谢惊尘看起来云淡风轻,竟像是半点力都没费。

“装神弄鬼!”沈天策又惊又怒,他知道自己单打独斗未必是对手,猛地往后撤了数丈,伸手往腰间的锦囊一拍,数十枚信号弹“咻咻咻”窜上天空,在晨雾里炸开一片艳红的光。“剑阵列阵!今日我三千剑盟弟子,便用万剑归一阵,把你们两个邪祟挫骨扬灰!”

随着他一声令下,三千剑盟弟子瞬间变动阵型,分成九个方阵层层叠叠围上来,刀剑齐齐举起,剑光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光网,天地间的真气都被这剑阵牵引,无数道细碎的剑影在半空中浮现,像一片朝着两人压过来的剑海。

不少站在外围的小门派掌门吓得脸色发白,他们当年见过这剑阵的威力,曾经用两百人就剿灭了为祸一方的黑风寨,三千人全力催动,连一座小山都能夷平。

谢惊尘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了尘身前半寸,手中长剑缓缓抬起,剑身上的黑气像活过来一样缠绕而上,他周身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脚边的青草都结上了一层薄薄的霜。

可他刚要催动魔功,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

“魔功耗心,你旧伤未愈,别用。”

了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握着禅杖往前踏出一步,青布僧袍在剑风里猎猎作响。

他左手单手结出不动明王印,口中低诵一声佛号,身后缓缓浮起一尊丈高的金色佛像虚影,佛像的手掌轻轻往下一压。那些朝着两人刺过来的万千剑影,在碰到佛光的瞬间像冰雪遇了骄阳,一道接一道消融在空气里,连半点涟漪都没能溅起来。

三千剑盟弟子只觉得手里的刀剑瞬间重了百倍,每个人的手臂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往下沉,三千把刀剑齐齐指向地面,再也抬不起半分。没人敢相信,悟道禅院的“不动明王印”,竟能一个人挡下三千人的剑阵。

沈天策站在剑阵中心,只觉得浑身的真气都被佛光锁死,他又惊又怒,拼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握着玄铁重剑从侧面绕过来,趁着了尘全神贯注催动佛印的瞬间,一剑朝着他后心刺去——他算准了,了尘现在全神贯注挡剑阵,绝对分不出精力挡这致命的一击。

可他的剑刚刺到半路,一道黑色的剑光已经横在了他的咽喉前。

谢惊尘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侧,剑尖的寒气已经刺破了他颈侧的皮肤,渗出来的血珠顺着剑刃往下滑。

沈天策手里的玄铁重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只要谢惊尘手腕轻轻一送,他的喉咙就会被直接刺穿。

“三年前,你带着人闯我魔剑谷,杀我七十二名弟子,放火烧了断魂崖上的藏经楼。”谢惊尘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当年重伤逃出去,在雪地里爬了三天三夜,是了尘找到的我。”

他手腕微微一转,剑尖贴着沈天策的脸颊划下去,把他头上的盟主冠挑落在地。

“今天有他在,我不杀你。”

谢惊尘收剑,剑脊轻轻拍在沈天策的肩膀上,直接把他的琵琶骨卸了,“你回去告诉剑盟上下,从今往后,魔剑谷的山门,谁再敢踏进一步,我谢惊尘必亲自登门,灭他满门。”

沈天策瘫坐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一僧一魔的身影,连一句狠话都不敢说。

周围上百个门派的掌门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替他说一句话——连剑盟的三千剑阵都被了尘一人破了,谁也不想触悟道禅院的霉头。

了尘缓缓收回佛印,身后的金色虚影慢慢消散,他脸色微微泛白,显然催动这般强的佛法,也耗了不少内力。

谢惊尘侧过身,很自然地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碰到他手腕的时候,把一股温和的内力悄悄渡了过去。

“我说过替你守后路。”了尘看着他,清润的声音里带着点极淡的笑意,“现在看来,倒是你替我挡了最后那一下。”

山道上的晨雾终于散了,阳光穿过松枝落在两人身上。

三千剑盟弟子握着兵器的手全在发抖,没人敢再多留片刻,扶着受伤的沈天策,乌泱泱地退得干干净净。

魔剑谷的山门之前,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谢惊尘低头,看着自己剑身上那枚被阳光照得发亮的佛印,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他活了二十八年,从十五岁接手魔剑谷开始,每一天都提着剑防备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偷袭,从来都是一个人站在千夫所指的最前面,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站在他身边,不用他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刀光剑影。

了尘禅杖往地上一顿,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声音清润地飘进他耳朵里:“往后,我替你挡一半的江湖风雨。”

谢惊尘抬眼,看着他身侧被风拂动的僧袍袖口,指尖轻轻蹭过剑身上的佛印,应了一声。

风卷着魔剑谷里的桃花瓣飘过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满地的血腥气里,忽然漫开了一点极淡的、属于禅院的檀香。

剑盟残部退走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声。数十道淬了剧毒的细针从两侧的松林里暴射而出,针尾带着幽蓝的磷火,连空气里都飘起了一丝甜得发腻的腥气——是当年被谢惊尘灭了满门的毒影门余孽,躲在暗处等着捡漏,专挑两人刚耗完内力的死门偷袭。

还来!

谢惊尘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挡在了尘身前,长剑挽出三道密不透风的剑花,把射向面门的毒针尽数磕飞。可仍有两枚漏网之鱼,绕开剑光直奔了尘后心,针尖上的剧毒连玄铁都能蚀穿。了尘却不慌不忙,禅杖在地面轻轻一点,杖身旋出一圈柔和的佛光,那两枚毒针刚碰到光边,就像冰雪遇了沸油,瞬间化成一滩冒着白烟的黑水。

“躲了三年的老鼠,终于敢出来见人了。”谢惊尘眼神一冷,刚要提气追进松林,却被了尘伸手拦住。

“这些人练的是阴毒的蚀骨功,你魔功刚动,追进去容易被瘴气侵体。”了尘往前半步,左手禅杖往空中一抛,乌沉沉的铁杖在半空中旋出一个巨大的金色光圈,“我新悟了一式禅法,还缺个剑引,你陪我试试。”

谢惊尘挑眉,他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来没听过佛法能和魔剑配成合击。他指尖在剑脊上轻轻一弹,渡厄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剑身上缠绕的黑色魔气瞬间暴涨数尺,像一条顺着地面游走的黑龙。

两人没有提前对过招式,却像是心意相通多年的旧友,同时往前踏出一步。了尘右手结出大金刚轮印,掌心飞出七颗金色的佛珠,佛珠在空中连成一串北斗七星的形状,每一颗珠子都拖着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尾;谢惊尘手腕挽出魔剑典里最霸道的“万魔朝圣”,黑色剑气顺着佛珠的轨迹缠绕上去,金黑两色的光瞬间拧成了一道半人粗的光柱,直直射进松林中。

“轰隆——”

整座半山坡的松林被这道光柱拦腰扫平,藏在林子里的二十多个毒影门余孽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周身的毒功就被佛光净化得一干二净,手中的毒器瞬间化成飞灰,连地面上蔓延了几十年的毒瘴,都被这股金黑交织的劲气蒸得无影无踪。

等烟尘散尽,谢惊尘收剑,看着半空中缓缓落回了尘掌心的佛珠,剑身上的黑气已经被佛光润得半点戾气都不剩,连往常挥剑时带着的刺骨寒意,此刻都裹上了一层淡淡的檀香。他忽然笑了,指尖点了点剑身上的佛印:“你这哪是缺剑引,分明是早就想好了,要把我这柄杀了半辈子人的魔剑,改成能渡人的剑。”

了尘把禅杖接回手里,指尖拂过杖身上新添的一道剑痕——那是刚才两人劲气相交时,谢惊尘的剑无意扫上去的。他清润的声音里带着点浅淡的笑意:“魔剑渡厄,本就该用来渡人,而非杀人。这招还没名字,你取一个。”

谢惊尘抬眼望向魔剑谷的山门,又看了看身边站着的青衫佛子,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佛魔渡。”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