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谢惊尘一路疯魔般冲到了悟道禅院后山的静心崖。

山风卷着崖底终年不散的云雾往他身上撞,崖边立着的千年前初代方丈亲手刻下的“静心”两个大字,被岁月磨得泛出温润的玉色,石缝里垂下来的老藤上,开着几朵淡紫色的野蔷薇。

他站在离崖边不足半尺的地方,黑色戾气从他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周身的空气都被染成了墨色,连脚边的青草都被蚀骨毒熏得瞬间枯黄。手里那把新铸的禅剑不断发出刺耳的尖鸣,剑身上的流云纹彻底被暗红色的魔光覆盖,他眼底的清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指节因为握得太用力,连骨缝里都渗出来黑红色的血,眼看就要彻底沦为只知道杀戮的行尸走肉。

了尘追上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衣袍边角还沾着从西域石窟一路带回来的黄沙,额角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连呼吸都还没喘匀,却没有半分犹豫要上前和谢惊尘硬拼。

他束缚谢惊尘,拐入山洞。抬手结起只有禅院住持才能动用的千年禅印,从千佛殿地底沉眠的历代高僧佛力里接引金光,一道半透明的金色结界顺着静心崖的崖边缓缓升起来,像一个密不透风的暖罩,把两个人和外界彻底隔离开来。

晚一步追上来的玄空,刚冲到洞口就结结实实撞在了光罩上,人骨禅杖砸在结界上溅起漫天黑火星,蚀骨毒顺着光罩的边缘滋滋腐蚀,却连半分裂痕都没能留下,气得他在外面疯狂拍打着光罩,嘶哑的嘶吼声隔着结界传进来,却像被蒙了一层厚布,根本传不到崖边两人的耳边。

了尘一步步踩着满地枯黄的草叶走到谢惊尘面前,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飞了停在枝头的鸟。

他没有动用半分攻击性的禅力,连指尖的金光都收得干干净净,只是伸出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抚上他拧成一团的眉眼。他掌心的温度带着常年握佛珠磨出来的温润,像春日里晒了一下午的阳光,把自己几十年修炼出来的最纯粹的禅力,顺着他的眉骨、他的太阳穴、他的后颈,一点点渡进谢惊尘翻涌着戾气的经脉里。

他没有像历代禅门高僧那样强行用佛力镇压他的**剑典,也没有粗暴驱散他攒了十几年的戾气,只是用自己的禅力像温水裹着冰块那样,一点点顺着他的经脉游走,陪着他一起把那些钻在骨缝里的蚀骨邪祟,一点点往外揉。

“我不会伤你。”他的声音贴在谢惊尘耳边,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一遍遍地重复,声音轻得像山风拂过崖边的野蔷薇,“我陪着你,把这些邪祟都赶出去。你想入魔也没关系,我就陪你一起入魔,我们不做什么佛子,也不做什么魔剑谷主,就一起守着后山那间种满蔷薇的小院,我给你种你爱吃的野果,你给我铸刻着莲花的小剑,好不好?”

他在静心崖守了谢惊尘整整七天七夜。

玄空在光罩外看着这一幕,气得疯狂嘶吼。

偏偏凿不开那光罩,人骨禅杖往邪网上狠狠砸,无数蚀骨毒刺从网眼里射出来,往护着两人的光罩上扎。

了尘为谢惊尘护法七天七夜,玄空凿了七天七夜。

崖边的日头升了又落,月亮圆了又缺,山风把他的僧衣吹得猎猎作响,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掌心始终贴在谢惊尘的后心,本源禅力源源不断地渡进对方的身体里。

他打破了禅门传了几百年“弟子不得为外人耗损本源修为”的铁律,也破了“佛子不得动凡心”的清规。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他十几年前多年前在崖底花海边遇见的小小少年,是他从西域一路追回来的人,是他藏在佛经缝隙里念了无数遍的名字,他不能让他出事。

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嘴唇从淡粉褪成毫无血色的青白,小臂上之前被蚀骨毒爬过的纹路,因为连续七天渡力,又重新泛出了淡淡的黑痕,连指尖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把手从谢惊尘的后心上挪开半寸。

第七天的清晨,第一缕朝阳从云海的尽头跳出来,金色的光顺着崖边的“静心”两个大字往下淌,落在两人身上的时候,谢惊尘周身翻涌的黑色戾气像冰雪遇了春阳,顺着他的衣摆一点点散进了风里。

他眼底的血色终于慢慢退了下去,重新露出了那双清透的墨色眼眸,低头就看见怀里的了尘,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眼底下是熬了七天七夜的青黑,连睫毛上都沾着没擦去的细汗,下一秒就会彻底脱力倒下去。

谢惊尘伸手稳稳把人揽进怀里,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狠狠揉碎了又拼起来,疼得他连呼吸都发颤。他指尖轻轻拂过了尘眼下的青痕,把自己体内刚平复下来的、温驯的剑力,顺着相贴的掌心往对方身体里渡,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失而复得的后怕:“傻和尚,谁准你为我耗成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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