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上一次离谱的穿行，檬恩最近都不怎么去书房了。

她不仅自己不去，还把书房的窗帘拉得紧紧的，每次路过都要确认一下门关好了没有。饭团要是往那个方向走，她就赶紧把它抱回来，像防着什么一样。

旁敲侧击问过奶奶。

“奶奶，那个镜子……您小时候有没有听长辈说过什么呀？”

奶奶正在浇花，头都没抬：“那个镜子啊，我不怎么去看的。就放在那里就好了。”

就说了这一句，没有再多的话。

檬恩也不好追问，只能自己想办法。她开始在网上查资料，关键词换了一组又一组——古董镜子、时空错乱、月光反射异常……搜出来的东西要么是都市传说，要么是科学论文，哪一个都对不上那天晚上的经历。

3月8日，妇女节。

檬恩本来打算就在家里待着，看看书，陪陪奶奶。上午九点多的时候，薛晗来了。

“檬恩姐姐——”小姑娘站在门口，笑嘻嘻的，手里还拎着一个帆布包，“你能不能陪我去订一个蛋糕？给我妈妈的。”

檬恩犹豫了一下。她不太想出门。最近什么都提不起劲，出门要走很多路，要说很多话，要做很多表情。

但她想起了薛家哥哥。上一次人家专程过来帮忙照看奶奶的身体，这份情她记着。薛晗是薛家哥哥的妹妹，高二，还小，嘴甜又爱笑。

“行，”檬恩拿了外套，“走吧。”

出门之后才发现，妇女节的阵仗比她想象的要大。商场的广告牌、橱窗里的海报、路边发的传单，满眼都是“国际妇女节”“女性力量”“祝她昂扬，祝她铮铮”“送给最爱的她”。檬恩以为看见这些东西会难受，会想起母亲，会走不下去。

但真的走在街上了，好像也还好。

母亲是6月28日离开的。到今天，八个多月，254天。檬恩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跟上了薛晗的脚步。

薛晗给妈妈挑蛋糕的时候，檬恩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对店员说：“麻烦再帮我订一个——老人可以吃的，糖少一点，软一点的。”

薛晗转过头看她，没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

蛋糕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取，两个女孩就先去了旁边的甜品店。薛晗今天请假了，明天要正常回学校，想买一点糕点带回去当课间零食。檬恩本来只是陪她挑，但看到一款小小的豆乳盒子，忽然想起有一天夜里肚子饿得睡不着翻冰箱的情景，于是也拿了一盒，又顺手挑了几样小点心。

出门的时候还早，檬恩说：“走，带你去古镇吃点东西。”

薛晗跟在后面，发现每一家店都是檬恩在付款，有点不好意思地追上去说：“檬恩姐姐，我回去就把你的微信备注改了。”

“改成什么？”

“经常请吃饭的漂亮姐姐。”

檬恩被逗笑了：“我哪有经常请你吃饭。”

“今天算一次，上次也算一次，上上次——”薛晗掰着手指头数。

“好了好了，”檬恩笑着打断她，“我也好久没出来逛了，能陪你这样有仪式感的小女孩出门，我也很开心。”

她们从早上十点多一直逛到下午两点才回家。

进门的时候，奶奶正坐在客厅里，看见檬恩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温和地笑了笑。

“薛晗她奶奶刚才路过，说她们家小孩找你出去玩了。我还在想，你们是不是去古镇了？那边东西贵得离谱，钱带够没有啊？”

“带啦带啦——”檬恩把袋子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还给奶奶也买了蛋糕。”

奶奶摆摆手，笑着说：“九十多岁的人了，不能吃太多糖。”

“当然是适合奶奶吃的那种啦——”檬恩把蛋糕盒子打开，又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抽出一小束花，“祝傅辛荷女士国际妇女节快乐。”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弯了，伸手摸了摸檬恩的头。

饭团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绕着檬恩的脚转圈。檬恩蹲下来，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猫玩具——是一条毛茸茸的小鱼——放在地板上。

“给你的，妇女节礼物。”

饭团凑过去闻了闻，然后一巴掌把小鱼拍出去老远，追着跑开了。

奶奶看着猫咪，又看了看檬恩，忽然说：“过了14岁就是法律意义上的妇女了，你怎么没有给自己买点东西？”

檬恩坐在地板上，靠着奶奶的膝盖，仰起头笑了一下：“我给奶奶买，就等于给自己买了。”

奶奶没说话，只是又摸了摸檬恩的头。

檬恩举起桌上的小点心，晃了晃：“我的也有哦——半夜肚子饿可以吃，哈哈哈。”

奶奶看着她，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里好像藏着别的话。

“我说的不是这个。”

檬恩还没反应过来，奶奶已经拉过她的手，把她的袖子轻轻卷了上去。然后从红盒子里取下一颗平安扣，凉凉的，滑滑的，落在檬恩的手腕上。

“这是我以前耳环上的平安扣，”奶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母亲离开的时候，我往她手里放了一颗。这一颗……送给你。”

檬恩低下头，看着那颗平安扣。莹白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柔柔的光。

“希望你得到好运，平平安安的。”

“我妈妈以前也送过我一颗，”檬恩的声音有点哑，“但是高中有一次跑步，不小心弄丢了……”

她抬起头，看着奶奶。

“您给我这个，以后我会好好戴着。”

奶奶没有多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檬恩晚上肚子不怎么饿——可能是白天和薛晗逛街吃得太多了。

奶奶胃口也不大，那个檬恩特意买的蛋糕，只吃了一小口就放下了。檬恩想起蛋糕店的交代，说食材比较珍贵，最好不要过夜。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那块蛋糕，认真掂量了一下。

好像……还可以再吃一点。

奶奶在旁边笑着看她：“吃不完也没关系，以后想吃再买。”

檬恩点点头，把蛋糕盒盖好，放在茶几上。

奶奶在房间里泡脚，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是那种听久了会犯困的晚间节目。

不影响奶奶享受愉快的睡前时光了。檬恩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她抬起头，透过走廊尽头的小窗，看见了月亮。月光清清亮亮的，洒在地上，像薄薄的一层霜。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不知道……他睡了没？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步子就不由自主地往书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书房的门把手凉凉的。她握了一会儿，轻轻推开。

里面黑黢黢的。

檬恩站在原地，看着镜子所在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不是想象中的流光溢彩，没有光，没有涟漪，什么都没有。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好像有一点失落，但更多的是……自己也没想到的平静。

然后她注意到了。窗帘没有拉开。

檬恩走过去，手指捏住窗帘的边缘，轻轻一拉。

月光缓缓地流了进来，像是积蓄了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了缺口。它漫过窗台，漫过地板，漫过书桌的边角，最后落在了镜子上。

镜面开始发光了。

很慢，但很确定。像一颗沉睡的种子终于被月光叫醒，一点点地亮起来，从微弱到清晰，从清晰到——

檬恩站在镜子前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确定贸然过去会不会打扰他。

檬恩站在镜子前面，犹豫了很久。万一他已经睡了怎么办？万一他不在那个房间怎么办？万一……

她低头看了看纸条，灵机一动。

不用整个人穿过去。纸条就可以了。轻飘飘的，飞过去也不会吓到谁。

她趴在书桌上，认认真真地写：

“你睡了吗？想要吃蛋糕吗？海盐芝士千层。”

写完看了一眼，忽然想起来——对方看不懂中文。檬恩赶紧打开手机，点开百度翻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去，又把翻译出来的日文抄在下面：

「寝たのか、ケーキ食べたいのか。海塩チーズミルフィーユ」

抄完她自己都想笑。果然自己的日语是业余的，上手写出来非常奇怪，歪歪扭扭的，像小朋友在临摹字帖。

“小恩——”

奶奶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哎——来了来了！”

檬恩来不及多想，把纸条往发光的镜子里一扔，转身就跑出了书房。

奶奶房间的电视还开着，泡脚的水已经撤了。檬恩帮奶奶擦干脚，涂了润肤霜，把被子掖好。奶奶靠在床头，指了指电视：“帮我关一下。”

檬恩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屏幕黑了。

“我也准备睡觉了，”檬恩帮奶奶把被子掖了掖，“奶奶晚安。”

“晚安小恩。”

檬恩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客厅的灯还亮着，她走过去，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块海盐芝士千层蛋糕还好好地放在那里，盒子盖着，丝带系着。

不知道那个人看见纸条了没有。

刚刚跑得太快，她也不确定纸条到底有没有滑进镜子里。万一掉在地上了呢？万一穿过去的时候卡在中间了呢？

檬恩站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书房看一眼。

她走到书房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几乎是开门的一瞬间——

镜子里有一个东西飞了出来。

白白的，折成了纸飞机的形状，轻飘飘地绕了一圈，落在她脚边。

檬恩低头看着那个纸飞机，愣了一下，然后会心地笑了。

她弯腰捡起来，没有急着拆，转身去客厅把整个蛋糕都提了过来。幸好店员准备了一个漂亮的盒子，不然这么大一个蛋糕还真的不好拿。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甜品袋子。那些保质期比蛋糕长一点的小点心——绿豆糕、桂花糕、两个蛋黄酥，本来留了两盒给自己，想了想，又把那两盒也塞进了袋子里。

都带过去吧。

东西都准备好了。檬恩站在镜子前面，左手提着蛋糕，右手拎着甜品袋。

她深吸了一口气。

一、二……

希望这一次不要摔。手里拿着蛋糕呢。

她闭上眼睛，往前迈了一步。

只是走了一步的距离。身体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水幕，凉凉的，但很快就过去了。她没有睁开眼。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近，很轻，带着一点笑。

“Hi——好久不见。”

檬恩听着这个让人安心的声线睁开眼睛。

柚一就站在她面前，对她笑了一下。很温柔的那种笑，像是他们不是只见过一次面，而是认识了很久很久。

怎么回事哎？这一次听他的声音为什么这么亲切安心？

哎！檬恩突然反应过来。

他的“好久不见”——

用的是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