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复学还有六个月。檬恩有时候会算一算这个时间，然后不自觉地想：开学以后，奶奶怎么办？

她想过把奶奶接到大学城那边去。但薛家哥哥说得有道理——奶奶在老宅住惯了，这边有老街坊，有烟火气，出门就是认识了几十年的人，走几步就能坐下喝茶聊天。而且古镇周围那些郊区已经在整改了，以后高铁站修过来，回来也很方便。

檬恩想了想，没有再提这件事。说起来，现在好像还是自己依附奶奶多一点。奶奶在哪里，她就觉得哪里多一些安全感。

每一次在书房上课的时候，檬恩会习惯性地往后看一眼那面镜子，也习惯性地看一眼窗外的天色。冬春之交的Y城不怎么下雨，月亮和星星倒是准时。只是不知道镜子的另一边是什么天气。

奶奶最近喜欢看一档非遗的综艺，每次看到Y绣都特别高兴，能说上好一会儿。檬恩想起来，之前陪奶奶去裁缝店定的那件常服，到现在还没送来。老匠人的工期就是长，但也等得心甘情愿。

阿姨住家的时候，晚上就陪着奶奶一起看电视。檬恩乐得清闲，自己窝在书房里看课程。虽然是休学状态，但她不想落下太多——明年回去，专业还是一样的。

她开始提前看四六级和专四的题。有时候翻着英语课本，会忽然冒出念头：要不要也辅修学个日语？

这个念头每次都是一闪而过，她也不急着决定。

檬恩想起苏清如。高中隔壁班的学习委员，高三后期她经常在红榜上看见的那个名字——就在自己名字附近。赶巧了，两个人居然都被S城外国语大学录取了。如果没有休学，她现在应该和苏清如一起开学了。不过她是日语专业，自己是中英翻译。

檬恩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个暑假不一样就好了。

高考结束后的那段时间，是她短暂的松懈期。她记得自己还和姜渝可商量过，要不要出国旅行一趟，提前适应一下语言环境。但后来母亲的身体就不太好了。填报完志愿的那天，是她和母亲最后一次通话。不记得具体说了什么了，大概是一些填报之类的日常话，因为那时候谁都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后来的事情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崩溃，完全没有招架之力。接下来半个月，她只想方设法地往医院跑，录取通知书都是小姨帮忙收的。

再后来，被父亲那边的某些话刺激了，她就很想换一个城市生活。可是军训的时候，哀伤障碍比她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最后不得不办理休学。

半年过去了。心态一直在调整，说不上完全好了，但至少能往前走。她很感谢辛荷奶奶，感谢小姨，感谢姜渝可一家。

小姨最近在研究女儿学走路的事，比之前忙了很多，来得也少了，但檬恩知道，小姨一直在替她联系辅导员。春季学期开学的时候，小姨还专程给她送来了一套课本。在继母说话格外刺耳的那些时刻，也是小姨站出来维护她。

檬恩把课本摞在书桌角上，整整齐齐的。

有时候她会在夜里想很多事情，想得远了就拉回来，告诉自己：顺其自然吧。窗帘拉开，月光照进来，镜子安安静静的。明天还要上课。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檬恩总觉得书房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她凑近自己的头发闻了闻——不是这个味道。于是合上课本，起身去了客厅。

阿姨和奶奶正坐在沙发上削苹果。电视还开着，声音不大，是那档非遗的综艺。看见檬恩出来，阿姨笑着招手：“不要老是看书，出来休息休息。”说着把刚刚削好的苹果递过来。

檬恩接过来咬了一口，闻了闻客厅的空气。原来香气是这里来的——茶几上点着一支细细的香，青烟袅袅的，味道很安神。

“好闻吧？”奶奶看她嗅来嗅去的样子，笑了。她从茶几下面的木盒子里拆开一盒新的，递给檬恩，“里面有2支，拿回去熏书房。”

檬恩接过那个小小的木头盒子，顺手揣进了裤子口袋里。

猫咪趴在奶奶腿上，睡得正香。听见檬恩的声音，耳朵动了动，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然后一下子跳下来，摇摇摆摆地朝檬恩走近。檬恩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它又摇摇摆摆地往回走，准备跳回沙发。

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檬恩看见饭团的脑袋转向走廊的方向，耳朵竖了起来。它盯着那边看了几秒，然后脚步一转，摇摇摆摆地绕去了书房。

檬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阿姨和奶奶。她们还在看电视，谁都没有注意到猫。

她连忙跟过去。

书房的门半开着，檬恩推门进去的时候，饭团已经蹲在镜子前面了，不停地嗅啊嗅，鼻子都快贴到镜面上了。檬恩蹲下来，凑过去也闻了闻——什么特别的都没有。还是客厅飘过来的那个香气。

但是猫咪为什么一直在闻镜子呢？

檬恩蹲在旁边看着饭团，脑子里冒出好多猜测：可能是镜子的对面在烤小鱼干？可能是那个男孩刚洗过澡，沐浴露的味道飘过来了？想着想着，饭团忽然伸出爪子，在镜面上拍了一下。

然后整只猫跳了进去。

檬恩愣住了。

镜面晃了晃，猫咪的影子在光幕里一闪，就不见了。她跪坐在镜子前面，心里七上八下的。对面是什么情况？猫咪这样贸然过去会不会不太好？会不会吓到除了柚一之外的其他人？

她犹豫了半分钟。

又犹豫了一分钟。

最后还是忍住了没有跟过去。

没想到一分钟后，饭团从镜子里探出了半个脑袋。

它淡淡地看了檬恩一眼。那个眼神檬恩觉得自己读懂了——“你过来啊。”

然后猫又缩回去了。

檬恩：“…”

她趴在镜子前面，看着饭团在光幕里绕来绕去，尾巴尖偶尔露出来，晃一下又不见了。她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镜子里——手指穿过去的那一瞬间，指尖碰到了毛茸茸的东西，是饭团的尾巴。

她顺着尾巴往前摸，两只手一起伸进去，稳稳地抱住了猫咪的身体。饭团很乖，被抱住之后没有挣扎，只是尾巴还在那边晃来晃去。

檬恩准备往回撤。

就在她往后收手的那一刹那，她的手腕被人轻轻握住了。

不是抓，不是扣。只是轻轻地扶着，像是怕吓到她一样。

檬恩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不见对面的人，只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不重，不紧，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搭在她的手腕上，好像在说——就让猫咪玩一会儿吧。

她的手僵在镜子里，饭团在她怀里舔了一下自己的爪子。

于是檬恩松开了猫咪。她感觉到饭团被放下之后，开心地蹭着自己看不见的右手，还有他扶着自己的他的左手。猫咪的毛蹭过指尖，软软的，痒痒的。

是的，手腕还被他扶着。他竟然还扶着自己的手腕。檬恩的脑子转了一下，他那边应该是没有别人吧？不然猫咪绕来绕去玩得那么自在，好像也不太合理……

是这样想着，檬恩就决定站起来了。她撑着膝盖站起身，准备把手抽回来。

刚刚起身还没站稳。

对面似乎察觉到了她要收手的意图，那只扶着她手腕的手轻轻滑了下去——从手腕滑到手指，然后，十指相扣，左手握住了她的右手。

檬恩愣了一下。

十指紧扣。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稳稳地，轻轻地，握住了。

她被这个动作弄得有点懵，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对面就使了一点力气。

她被拽了过去。

镜面上那层朦朦胧胧的、像雾气一样的湖面隔断，忽然泛起一片一片的涟漪。不是碎裂，而是融化，像春天最后一块冰终于化成了水。檬恩觉得自己穿过了一层薄薄的膜，凉的，软的，然后——

她被拽进了一个拥抱。

虽然两个人只有手联结着，但那个力道把她整个人都带了过去。湖面的雾气在身后消散，她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个男孩，眉眼含笑，正在看着她。

看见檬恩稳稳地站在面前，没有因为被自己拽过来而踉跄，柚一悄悄松了口气。他礼貌地松开手，往旁边退了一步，笑着用英语说：“I saw your cat come through, so I thought you would come too. But I waited a long time and didn't see you.”（看见猫咪过来，我就想着你也会过来，但是等了好久都没有看见你。）

檬恩的手被松开之后，大脑才开始重新运转。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还维持着刚才十指相扣的姿势，她赶紧把手缩回袖子里。

“I was worried the cat would bother you,”她赶紧解释，“I came to take her back. But then you——”（我担心猫咪过来打扰到你，想抱它回去。没想到被你——）

她没说完，耳根有点热。

柚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指了指自己书桌上的一瓶香水：“I was testing whether you could smell this from your side.”（我就是在测试看看你能不能闻到这边的香气。）

檬恩这才注意到，空气里有一股很明显的香水味。不是那种浓烈刺鼻的香，而是清清爽爽的柑橘香气，像是刚洗完澡之后的那种干净气味。但浓度确实不低——看来柚一对着镜子喷了好一阵子。

“I didn't smell anything on my side,”檬恩诚实地说，摇了摇头，“Nothing at all. But the cat kept sniffing the mirror. It's weird.”（我在那边什么也没闻到。反而是猫咪一直在嗅，好奇怪。）

柚一听完，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So it really works!”（原来真的可以！）他转身从书桌上拿起一本书，翻到某一页，兴奋地指给檬恩看。那是一本漫画，画风很细腻，对话框里密密麻麻地写着日文。柚一边指着书一边用英语解释：“It says here——in this manga's setting, the only thing that can travel between the two worlds is scent. Nothing else. Not even gas or liquid.”（在这个漫画的设定下，唯一可以穿行的就是气味。其他的都不行，气体和液体也不行。）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And the cat——the cat in the story belongs to a witch. That's probably why she can smell it.”（而那只猫是女巫的猫，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她能闻到。）

檬恩低头看了看脚边正在好奇地到处闻来闻去的饭团。饭团抬起头，冲她“喵”了一声。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去闻柚一的拖鞋了。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So,”她抬起头看着柚一，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好笑，“you've been spraying perfume this whole time……because of a manga?”（所以就是因为这个漫画的设定，你一直在喷香水？）

柚一认真地点了点头，完全没有觉得哪里不对的样子。

檬恩笑着摇了摇头，想了想，慢慢地说：“If we really want to understand how the mirror works, we should be looking at astronomy, geography, history……”（如果我们真的想研究一下穿行的原理，得看看星宿、地理还有历史的书籍。）

她看着柚一手里的漫画，笑着补了一句：“Manga settings probably don't apply to our situation.”（漫画设定大概不太适合我们现在的情况。）

然后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

“But,”她歪了歪头，看着柚一，“you were trying to get the cat's attention. Did you need something from her?”（你想着吸引猫咪过来，是找它有什么事吗？）

柚一摇了摇头。他看着檬恩，眼睛里有很轻很轻的笑意，声音却认真了许多。

“Not her，”他说，“I wanted to call you over. I've been wanting to talk to you for days.”（我主要是想喊你过来。我这几天，都想联系你。）

檬恩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What for?”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有什么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