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距离不近,两个人坐了电车。
车厢里人不算多,黄昏后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从橘粉渐变到深蓝,像一幅正在被慢慢晕染的水彩画。檬恩盯着车窗外看了很久,轻声说了一句:“I wish I could take a picture.”(真想拍下来。)
柚一也看着窗外,语气很轻:“Seeing it with your eyes is just as important.”(眼睛看见也很重要。)他没有拿出手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和她一起看着那片渐变的天空。
檬恩的包里装着棒棒糖,还有水。她没拿出来,只是把手搭在包带上,偶尔低下头看一眼手表上的时间。两个人大部分时候都很安静。有时候她忽然想说什么,不想用英语,就拿起柚一的手机,用中文打出来,然后一键翻译成日语给他看。柚一的手机就这样一直待在她手里,她用得越来越顺手了。
路程不算长。柚一看攻略的时候,檬恩就安静地看风景,偶尔转过头瞥一眼他手机屏幕上的路线图,又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下车之后,时间还早。电影八点才开始,柚一说可以先上二楼逛一逛,不用急着去三楼排队。两个人坐扶梯上了二楼,灯光一下子亮了起来,商铺林立,人声渐起。檬恩走了没几步,忽然停在一家店门口——是一家卖笔墨纸砚的店,橱窗里挂着一排毛笔,笔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探了探头,回头问柚一:“Do you want to go in?”(要不要进去看看?)
柚一歪头看了一眼店招牌:“A calligraphy exhibition?”(书道展?)
檬恩点了点头。
展墙上挂着不少日本书道作品,行草隶篆,风格各异。偶尔也能看见几幅中国书法混在其中,笔意流转之间,像是两种语言在安静地对话。
檬恩一开始在看毛笔。笔杆整齐地插在笔筒里,羊毫、狼毫、紫毫、兼毫,她一支一支地拿起来看,自言自语“奶奶应该会挑出几支喜欢的。”可真的拿在手里了,才忽然反应过来——带不走的。她摸了摸笔锋,又恋恋不舍地放了回去。
就在这时候,被老板看见了。老板听见她说的是中文,试探性地用中文问了一声:“您好?”
檬恩抬起头,两个人就这么对上了线。
老板是个中国人,热情得像是遇见了久别重逢的老乡:“果然啊,笔墨纸砚对中国人还是有着独特的吸引力。”
檬恩温和地笑了笑:“这里挂的字帖,真的很有氛围。”她看了一眼旁边有人在挥毫,忍不住问了一句,“可以写中国的书法吗?”
“可以啊。”老板爽快地应了。
“瘦金体可以吧?”
老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现在店里就是没有人写瘦金体。”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遗憾,又带着一点期待。
“我也就是看见了有狼毫,特别有感觉,还不知道能不能写好。”檬恩说。
“没事,好不好都欢迎你写!”老板的语气变得开怀起来,像是在拉拢一个失散多年的战友,“在这里提高一点点我们本土书法的浓度。写得不错的话,我送你两支毛笔。”
檬恩本来想说不用了——反正也带不走。但她顿了一下,改了口:“也可以。”因为她想到可以让柚一挑两支喜欢的,借花献佛也行。檬恩说完,又想起什么,认真地问老板,“日语里‘书法’怎么说?”
“书道。”老板把翻译成中文的叫法告诉她。
檬恩跟着念了两遍,一边念一边点头。柚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走了过来,檬恩一抬头看见他,立刻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Come here. You're going to try it.”(过来,你要写毛笔了。)
柚一被她拽着往前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被按在了桌案前。
展厅里铺天盖地的日语广告,柚一随便扫一眼就看懂了——是在推广书道。活动规则写得很清楚:日本高中生凭学生证参与书道临摹,可以免费领取奖品。眼下檬恩直接拉着他就往桌案那边走,柚一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以为檬恩要冒充日本的高中生。他一边跟着走一边认真想了想:先写吧,学生证的事,等一下再说。
檬恩在桌前站定,拿起一支狼毫毛笔,先用别人用过的纸尝试了“刀”字,试锋还不错,露出了满意的神情,然后找出一张新的生宣纸写了老板说的瘦金体。
孟郊《登科后》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不知道为什么,檬恩脑子里就是这句诗了,可能是高考离自己还是很近的事情。七八月学子们捷报频传也还在半年前,好像是檬恩写这首诗,写得有点晚了,她不应该现在才想起来她曾经也是背水一战参加高考,然后拿到了本校前十的殊荣……那个时候,她本就应该得到这样的盛赞,她也早就该得到。
一边写檬恩还暗示自己:都春天了,李檬恩你真的真的要“得意”起来,真正地明媚起来,舒展起来了~
写完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檬恩情不自禁伸了个懒腰。笔锋瘦劲,起收分明,虽然是临场发挥,但那一手字下过功夫是看得出来的,老板捧着那张纸看,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连说了好几个“不错”。
感觉手感都被老板夸出来了,接着檬恩又尝试了一下赵孟頫的行楷赵体。
《赠范晔》南北朝·陆凯
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这首诗给檬恩的画面感是江南的春天——湿润、柔美、烟雨蒙蒙。赵体的笔画圆润、连带自然,自己书写时会有一种流畅的行云流水感,不像瘦金体那样锋芒毕露,也不像颜体那样厚重,这种端庄又灵动的感觉,很适合配“江南”这么柔的词。
不过,眼下的这一刻,檬恩其实是有其他的想法:
这首诗里,大部分人把重心放在“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强调江南多的是好东西,但陆凯自己偏说“无所有”,只用一枝梅花寄去整个春天,以此凸显友情的纯粹。
檬恩反而觉得:两个人在人生的路口相逢(可能是短暂的相遇然后各奔东西),下一秒就不知道谁去哪里了。所以这首诗不是“我在江南想你”,而是——“趁着现在还能见到你,我要告诉你:我没有什么珍重的礼物,但你在我心里,现在我们相处的时光,就值得整个春天。”
克制住原本的未来畅想,檬恩主要还是一种对无常的清醒,和对此刻的珍惜。某种程度上,这首诗会有日本茶道里那个概念——“一期一会”。就陆凯不知道范晔下次何时能看到梅花,或者他们还能不能再相见,所以这一刻,这一枝梅花,就是最好的,也可能是最后的赠礼。
“此刻我在这里,遇到一些值得的人。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但这一刻,我想告诉你:你很重要。”
檬恩感觉再这样想下去,自己又要伤春悲秋了,也不知道柚一能不能感受到深奥的古诗词文化,不管能不能看懂理解,等一下要专门让他学习一下这首诗。
檬恩写完就拿着纸晾干,自己也开始发呆想东西,拿着纸不经意的停顿刚刚好给身后的老板看了一遍。
老板看了檬恩写《赠范晔》想到了另外一层。年轻时候来日本打拼,其实中国人在日本做生意并不是很容易,今天有一个来自中国的小姑娘提笔就能写出这个,先不说是不是因为和自己的“他乡遇故知”让她有感而发写这个,只是看她写出来,自己就有很多佩服感,这个小姑娘,真不一般。不是因为字多漂亮或诗多出名,当然字也是漂亮的,主要还是因为在成千上万种可写的东西里,她偏偏选了这首。这说明她心里有一些很柔软、很挂念、却又没有说出口的东西。这些东西,年纪大的且阅历深厚老板的确看懂了,并且默默在心里记下了。
老板自己还有一瞬间的恍惚:江南和日本,隔着一片海,都是“异乡”或者“远方”。小姑娘写的诗是寄给北方友人的梅花,而自己何尝不是远离故乡?看着一个年轻女孩写“折花逢驿使”,会忍不住想:小姑娘会不会也在想念在中国的家人?在某个瞬间,把年轻时的自己投射到了她身上:“她以后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在异国他乡不经意被一个同胞治愈,交流之间就让自己感受到了跨越地理距离的亲切?”
感受到这些,老板更是赞不绝口,拍手表示两支毛笔的确该给。
老板突然的拍手把檬恩从想象空间里揪出来,檬恩反应过来老板在夸自己后谦虚地笑了。
柚一在旁边找了一张别人写了一半的纸,也试着写了几笔。他平时不怎么写毛笔字,笔触生涩,但胜在认真。又试着换細字(小楷)写了一行,字迹小了许多,倒是比刚才稳了一些。
柚一写的是日本文学经典《枕草子》的开篇
春はあけぼの。やうやう白くなりゆく、山際すこし明かりて、紫だちたる雲の、細くたなびきたる。
夏は夜。月のころはさらなり。闇もなほ、蛍の多く飛びちがひたる。また、ただ一つ二つなど、ほのかにうち光りて行くもをかし。雨など降るもをかし。
秋は夕暮れ。夕日のさして、山の端いと近うなりたるに、烏の寝所へ行くとて、三つ四つ、二つ三つなど、飛び急ぐさへあはれなり。まいて、雁などの列ねたるが、いと小さく見ゆるは、いとをかし。日入りはてて、風の音、虫の音など、はた言ふべきにあらず。
冬はつとめて。雪の降りたるは、言ふべきにもあらず。霜のいと白きも、またさらでも、いと冷きに、火など急ぎおこして、炭もてわたるも、いとつきづきし。
(春天是黎明。山头渐渐发白,天色微明,紫色的云彩纤细地飘横在那里,这很有意思。
夏天是夜晚。有月亮的时候自不必说,就是暗夜,萤火虫到处乱飞,也很有情致。下雨的夜晚也很有意思。
秋天是傍晚。夕阳灿烂,逼近山边的时候,乌鸦归巢,三只四只、两只三只地飞过,这也惹人伤感。更有那大雁排成行列飞去,看上去非常小,实在有趣。太阳落下之后,风声、虫鸣,更是说不出的情趣。
冬天是清晨。下雪的时候自然不必说,就是降霜的时候,也很冷,急着生起炭火,搬着炭火跑过走廊,也是合时宜的。)
看见柚一也写完了。这边的日本老板走过来看了看他的字,点了点头,用日语说:“你和你的朋友都写得很好。”
因为柚一写的东西比较多,檬恩写完后和老板交流得差不多,就一直都在他身边看他了,现在他写完也认真地欣赏,虽然自己还不能明白日本的书道标准,但是她有自己的想法。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