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往商场出口走。檬恩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了碰那张折好的纸。她在想——明天他签收礼物的时候,要怎么说呢。现在不能说。现在要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刚才等待檬恩的时候,柚一研究了那张红色的人民币。就是檬恩在周边店付款失败的那张——她当时自己溜去排队,到了柜台才反应过来用不了,柚一赶过去付了日元,售货员把找零的日元和那张被退回的人民币一起还了回来。檬恩记得自己当时尴尬得不行,拉着柚一就走了。没想到那张钱一直在他手里。
可能是檬恩盯着柚一那张人民币看了太久,柚一没忍住笑出了声。檬恩当然知道他在笑什么,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服气:“It's my first time here. I didn't know. Next time I'll remember.”(第一次来没有经验,下一次我就记住了。)
柚一还在笑,但笑完之后,他把那张人民币递还给她。“Good thing there's no ATM around here,”他说,“I was worried you were going to exchange a whole bunch of yen just to go on a date with me.”(幸好这里没有ATM,不然真担心你换了日元才和我约会。)
檬恩愣了一下。“约会”这个词从柚一嘴里说出来,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但转念一想——日本人可能就是这样用词的,大概“约会”在他们那里没那么重。她摇摇头,语气轻描淡写:“No, I just wanted to see if it would work. That's all.”(没有啦,就是尝试一下能不能使用而已啦。)
两个人走出商场。街角有一个三人小乐队正在唱歌,主唱的声音被风吹得飘忽忽的,但很好听。檬恩先看见了他们,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她侧过头,对着柚一笑了一下:“Do you want to make a bet? I bet I can spend this RMB without using an ATM.”(我们要不要打赌?我不借助ATM也可以把这张人民币花出去。)
柚一也来了兴趣,正了正神色:“A bet? Okay. What's the stake?”(打赌?可以啊,但是赌注是什么。)
“The winner gets to ask the loser for one thing. Anything.”(赢的人可以指定输的人一件事。)
柚一想了一下,嘴角弯了弯:“Alright. Then I'm going to think very carefully about what I'll ask you to do.”(那我要认真想一下,等会儿让你做什么。)
檬恩没有辩解,只说了一句“那就这样”,然后朝那小乐队走过去。她把那张红色的人民币轻轻放进歌手的吉他盒子里。拿麦的歌手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笑着对她说了一句“ありがとう”,非常礼貌地表达了谢意。檬恩回头看了柚一一眼,眨了眨眼睛——看,花出去了吧。
檬恩开心地走回来,脸上写满了得意:“Spent.”(花出去了。)
柚一非常捧场,语气里带着一点认输的诚恳:“Well, I underestimated you. All currencies belong in a busker's guitar case. A red RMB note doesn't look out of place at all. Completely reasonable. Extremely reasonable.”(好吧,看来是我大意了。全世界的货币都在乐队的吉他箱子里,一张红色的人民币,没有任何突兀,非常合理,极其合理。)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檬恩:“You win. What do you want me to do?”(你赢了,你指定我做什么?)
檬恩就等着他这句话。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在店里写好的纸,递给他:“It's a Chinese sentence. I need you to translate it.”(这个是一句中文,需要你帮忙翻译一下。)
柚一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说:“That's easy.”(翻译很容易啊。)
“I know,”檬恩说,“But don't do it now. Do it tomorrow morning.”(对的,很容易,但是你明天早上起来再翻译。)
柚一认真地点了点头,把纸对折了一下,仔细地塞进手机壳后面,压平整。
檬恩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他像渝可家那只萨摩耶——哪怕心里全是问号,也是一边笑着一边疑惑。明明搞不清楚状况,但认真配合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笑。
两个人在街角站得有点久了。刚才那个流浪歌手忽然走了过来——就是那个主唱,抱着吉他,笑眯眯地走到檬恩面前,往她手里塞了一个麦克风。
现在,疑惑的表情从柚一的脸上转移到了檬恩的脸上。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麦克风,又抬头看了看歌手,一脸茫然。
歌手用日语说了一句:“这个地方是唱歌的。”檬恩没听懂,整个人懵懵的。柚一赶紧小声用英语给她翻译:“They think you paid because you want to use their setup to sing.”(他们以为你付钱是要借设备唱歌。)
檬恩刚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主唱笑着拉到了设备旁边。
檬恩被拉到设备旁边,还没站稳,一个拿吉他的男生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另一个弹电子琴的也抬起头来。檬恩和弹电子琴的那个人对视了一眼,才发现——自己刚才那张人民币,正在他手里。他笑得像一个大爷似的,满脸不可思议地问了一句:“中国人吗?”语气里全是惊喜。
檬恩也惊喜地放松下来:“哎!你?”
男生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一口京腔,说是xx大学的留学生,最近生活费告急,出来赚点外快。他没等檬恩说什么,直接问:“唱点什么?我给你伴奏。”
檬恩诚实地说:“我……其实没想唱歌。”
男生摆摆手,语气豪爽得像在自家客厅招待朋友:“没事儿,您都花钱了,我一定安排到位。”他起身把iPad递过来,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歌单,“上面的我都会,您挑一个。”
说实在的,檬恩过来之前,围观群众已经有五六个了。等她在设备旁边站定,除了柚一一直温柔地看着她,又来了两小波人。檬恩低头看iPad,硬着头皮在歌单里翻找——
林俊杰《当你》;
周杰伦《告白气球》;
周杰伦《花海》;
曲婉婷《我的歌声里》;
五月天《如果我们不曾相遇》;
五月天《突然好想你》;
她的目光停在《如果我们不曾相遇》上,因为五月天。她想起来了。《你的名字》在中国台湾时的宣传曲,就是五月天的《好好》。巧合也好,缘分也好,她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但这些歌都太浓烈了。她不是为了唱这些才站到这里来的,她只是……想把那张人民币花掉,顺便赢一个赌。
檬恩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对那个拿吉他的男生说了一句:“Do you know……‘Qi Dao’?”(或许你们会不会《祈祷》?)
檬恩站在设备旁边,脑子里闪过这些念头的时候,手心里已经微微出了汗。
《祈祷》这首歌的旋律,源自日本京都一带的传统民谣《竹田の子守呗》(竹田摇篮曲),原本描写的是底层帮工女孩的艰辛生活。20世纪70年代,台湾音乐人翁炳荣为这首歌重新填词,初衷是送给女儿翁倩玉演唱。他将原曲的悲**彩,转化为对和平、幸福与希望的普世祝愿。檬恩会的版本,是王韵婵和王杰的——因为母亲很喜欢这首歌。她也是因为母亲才去了解这首歌背后的故事。脑子里只记住了两个关键词:“送给女儿演唱”,以及“和中国与日本都息息相关”。
如果有一天,李檬恩一定要在异国的街头唱歌,她最终也只是希望——如果妈妈成为自己的守护神,希望她能看见自己有好好地长大,还会在异国他乡为她歌场,有了自己的思想,能够保护自己。
檬恩还是怯场。她侧过头,小声问那个中国男生:“Do you have a mic too? Would you sing with me?”(你也有麦克风,一起可以吗?)
“当然可以。”男生爽快地应了。他转身用日语跟另外两个同伴说了几句,三个人开始翻找谱子。有一个男生找到了,看了一眼谱子,眼睛忽然一亮,用日语说了一句 「そうですね」 (嗦嘎,是这样啊)。
檬恩听懂了——毕竟谁的童年没有在CCTV6电影频道看过几次《举起手来》呢。她轻轻笑了笑。谱子是熟悉的,没有让乐队老师为难就好。
檬恩诚实地借了iPad看歌词。男生在旁边说:“哎呀,还好这首歌我倒背如流——我奶奶喜欢。”男生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好笑的意思,“怎么你年纪轻轻,喜欢这么老的歌?”
檬恩低头笑了:“温故而知新。”
男生被这句一语双关的回答噎了一下,然后挑了下眉,像是被激起了兴致。“那我得换电吉他了。”他说,“老歌新唱,温故知新嘛。”
下一秒,伴奏响起。
“让我们敲希望的钟啊
多少祈祷在心中”
电子琴换成了电吉他,男生先开口,给檬恩留出了准备的时间。檬恩被他的声音带着定了一个调,听起来还行。她放心地看向人群里的柚一,笑了一下。柚一站在人群里,正看着她,手里还握着手机。他刚刚一直在想,要不要火速找一首歌把檬恩换下来——怕她紧张,怕她被围观的人弄得不知所措。但看见那个中国男生和她沟通得还行,伴奏也响了,他才默默把手机收起来,站在人群里认真地看着她。檬恩占据了主唱的位置,原来的主唱已经退到围观的人群里,和大家一起看着。
檬恩低下头,看着iPad上的歌词,心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让我们敲希望的钟啊
多少祈祷在心中
让大家看不到失败
叫成功永远在”
男生开口的瞬间,檬恩就愣住了。刚才那个一口京腔、大大咧咧说要“安排到位”的人,此刻却把声线压得又低又柔。硬朗的颗粒感忽然变成了耳语般的细腻,像一管粗糙的竹筒被雕风铃。那种反差感太强烈了,反而格外动人。
檬恩接上去的时候,心里其实没什么底。她不是专业歌手,没有太多技巧,只是跟着旋律往前走。但她的声音是真诚的——微糯的声线在副歌部分变得清澈了一些,转音带着一种柔和的情绪,像是在对谁说话。
“让地球忘记了转动啊
四季少了夏秋冬
让宇宙关不了天窗
叫太阳不西冲”
她唱到这里,停下来,想让男生接。但男生没有接——他用目光示意她:一起唱。
“让欢喜代替了哀愁啊
微笑不会再害羞
让时光懂得去倒流
叫青春不开溜”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听出了这段旋律的来历。那是日本京都一带代代传唱的老调子,被重新填上了中文的词。一个、两个、三个人,慢慢地跟着哼起了原曲的旋律。哼的人不多,声音也轻,但那层薄薄的、温柔的声浪覆在檬恩的歌声上面,像是一层无声的应和。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很温情。
檬恩的声音清透,没有了男声的和声,那几句本该是振奋人心的合唱部分,被她唱得像短短的小诗,轻轻落下来。
“让贫穷开始去逃亡啊
快乐健康留四方
让世间找不到黑暗
幸福像花开放”
最后一遍副歌,两个人一起唱,没有特意配合。檬恩把需要力量的高音都留给了男生,而那个男生似乎也懂她的想法,非常敬业地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技巧。
“让我们敲希望的钟啊
多少祈祷在心中
让大家看不到失败
叫成功永远在
让大家看不到失败
叫成功永远在”
一曲终了。人群里响起了掌声,不算热烈,但真诚。檬恩没想到会有人鼓掌,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麦克风,有点小小的紧张。
旋律是日本民谣,歌词则是中文经典。在这一刻,在这条异国的街头,中日文化交流的语境下,这首歌一下子跨越了国界,变成了一种不需要翻译的语言,唤起了两国民众共同的情感
有人鼓掌了。檬恩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应该没出什么大问题。她一开始不太自信,眼睛一直盯着iPad上的歌词,后来慢慢适应了,就开始在人群里找柚一的位置。
她找到了。柚一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朝下,没有在看。他的眼神一直落在檬恩身上,没有移开过。偶尔两个人对视,檬恩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你听不懂中文,但你会知道这段旋律来自你的国家吧?从镜子里摔到你身上,到学自行车,到一起看电影,到今天站在这里唱一首连接着两个国家的歌——这样奇幻的经历,她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谢谢”。直白地表达感谢,对于檬恩来说,总是有一点不好意思。但唱这首歌,也许就是最好的祈愿了。李檬恩希望那个一直注视着自己的人,会很幸福。
一曲结束,檬恩还在发愣,人群里忽然有两三个人用中文喊了一声:“再来一个!”檬恩摇了摇头。她觉得自己没有更多勇气了。她把话筒卡在支架上,转过身,对那个一口京腔的男生说了句“拜拜”,就要走。
“哎——”男生在身后叫她,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老朋友,“要不要留个联系方式?以后一起吃饭啊。”
檬恩笑眯眯地朝他招了招手,手腕轻轻摇了摇——是拒绝,但不想让人尴尬的那种拒绝。然后她赶快逃离了这个不小心卷入的漩涡,两步走到柚一身边,拉住他的袖子,小声说了一句“Let's go”,拽着他快步离开了。柚一被她拉着,什么也没问,就这么跟着她走了。
【朋友们,五月天《如果我们不曾相遇》、周杰伦《告白气球》以及五月天《好好》都是剧情线之后的歌,但我实在太喜欢它了,舍不得换掉,主要还是想表达檬恩此时此刻的少女心事还没有开窍,或者就是不想往这方面想,然后就没有选!所以,麻烦大家当作架空时间线吧,就当我偷偷把这首歌往前挪了些时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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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二十九章《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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