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可终于笑了,说:“当然是打开晾起来了,我昨天睡觉前先去晾的。”她顿了顿,“不过好奇怪,今天早上去书房收的时候,雨伞不见了。”
檬恩愣了一下:“会不会是早上奶奶收起来的?”
渝可摇摇头:“不可能。我今天六点多就醒了,八点阿姨还没醒,奶奶才醒的。”
檬恩想了想——那雨伞是用过就会消失吗?可惜现在压根没有办法过去问问。
渝可在床边坐下来,翻开便当包:“今天明天我都会陪你。周一直接回学校上课。”她又说,“至于奶奶,没事的,你要相信阿姨真的很敬业。昨天我都没帮上什么忙,所以今天早上才起那么早,去买了个菜。”
檬恩笑了:“看不出来嘛,还买菜。”
“我还为你做饭了呢!”渝可得意地拿出家里的三个食盒,“这些都是阿姨和我弄的,都是熟寿司。”她又压低声音,“但是我害怕你不想吃,就偷偷点了一个我们之前吃的那家寿司外卖,特意送到医院门口。我刚刚就是在下面等寿司。”
檬恩看着她认真摆弄食盒的样子,轻声说:“真的辛苦啦,渝可渝可渝可。”
姜渝可被肉麻得不行,假装严肃:“你喜欢就好啦,其他不重要!!”
檬恩偏过头,闻了闻那束花,又说:“花好香呢。你一来,我感觉整个房间都是好闻的味道,都快闻不到消毒水了。”
渝可挑了挑眉,语气里藏着小得意:“那是当然——我挑的嘛。”然后说“薛晗来送花的时候你夸了吗?”
檬恩说:“也夸了,夸她手巧,她给我讲是她和她同桌用了所有的课间和体育课折的!!”
渝可打趣:“高中的小女孩真的手巧,而且很用心,等你出院了一定要带回去。”
檬恩点头,讨好般说:“肯定的,我把你的也带回去,挂阳台当干花。”
渝可非常满意,然后继续掏包。
“还有肠粉呢,”渝可一边从包里往外拿食盒一边说,“也是阿姨弄的。我跟她讲你不爱吃葱,所以就没有放。”她抬起头看着檬恩,“原来阿姨不知道你不吃葱啊?”
檬恩说:“奶奶和阿姨都吃,少数服从多数嘛。”
渝可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你别搞自我感动这种东西。不舒服就说出来,不然你更年期过后就会变成怨妇。以后你有小孩也会自我感动,会一直说‘都是为了你’。”
“……啊啊啊好的。”檬恩说,“我刚刚仿佛看见了你妈妈。”
她伸手摸了摸渝可的头,小声说:“我不说,但是我也没有勉为其难吃啊。我不夹就好啦。”
渝可叹了口气:“反正以后你喜欢的东西、不能容忍的,就要说出来。你要保持你的本色——有棱有角,才是我的檬恩。”
檬恩点点头,有样学样地看了渝可一眼:“那你可以陪我去上个厕所吗?等一下开始挂点滴可能不方便。”
“可以啊,没问题。”渝可站起来,把食盒推到一边。
病房是三人间。一个病人出去晒太阳了,另一个戴着耳机听歌,她们俩说话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多了几分生气。去了卫生间,檬恩上厕所、刷牙、洗脸,仔仔细细地把自己收拾了一遍。回到病床上,两个人开始吃饭。渝可拿出手机自拍了几张,又对着食盒拍了几张,非常满意地翻看着照片。
“星期五翘课了,”她说,“我现在借你的图片发个朋友圈,就是为了让辅导员看见我是为了重要的事情才翘的。”
檬恩凑过去看了一眼她的手机:“没事。你可以把我拍得再惨一点,这样看着不够惨。”
渝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可真的是实用主义。”
“厨娘姜探望黛玉李。”
渝可一边打字一边念出来,配了四张图。
图一是渝可的自拍。她举着手机,身后是穿病号服的檬恩,头发斜着绑在耳后,正在和医生说话,问吃饭和打针有没有冲突。
图二是檬恩穿着病号服,左手挂着点滴,右手艰难地夹着一些滑溜溜的肠粉,盘子边还散落着几片没夹起来的碎肉丁。
图三:蓝色的鲜花。图片说明只有四个字——“不愧是我挑的”。
图四:家里的厨房,案板上摆满了寿司。渝可给这张图配了一行小字:“你一句想吃寿司,我六点起床买菜,忙碌两个小时的成果。李檬恩,不吃完就打哭你。”
渝可发完把手机丢到一边,两个人安安心心地吃早饭。散步回来的姐姐推门进来,渝可热情地招呼她一起分享。那位姐姐看了一眼食盒,苦笑着说:“谢谢你们啦,你们的食物真的好诱人,真的好香——可是我是肠胃炎住院的,呜呜呜。”
渝可没有犹豫,从包里翻出一盒火龙果和柚子拼盘递过去:“肠胃炎病人可以吃这个。”她又指了指床头柜上的热水壶,“我们这里有热水,需要的话可以说,我给你倒。”
那位姐姐接过果盘,问了一句:“你们是大学生吗?”
渝可点点头:“对的。”又补充道,“我们可能会说会儿话,如果你想睡觉就跟我们讲一下哦。”
那位姐姐认真地点了点头。
渝可站起来,又给外面病床的姐姐送了两个苹果、一根香蕉:“如果有打扰的,可以说。”
对面床的姐姐接过水果,很客气:“没事,我戴耳机。你们畅所欲言。”
视频接通了。檬恩靠在病床上,渝可把iPad支在床头柜上,屏幕里的奶奶戴着老花镜凑近了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好一会儿。
“奶奶,我有好好吃饭,不要担心。”檬恩笑着说。
奶奶终于放心了些,“嗯”了一声,点点头。檬恩想了想,又问:“你要好好睡觉。昨天晚上有没有好好休息?”
奶奶认认真真地回答:“昨天渝可一直在帮忙,我也早睡呢,不用担心。”
檬恩点点头。奶奶忽然说了一句:“等你病好了,我们就一起把那个楠木箱子搬去书房吧。箱子一直在房间,感觉想多摆几盆花也放不下。”
“好呀,”檬恩说,“等我病好了就回来帮你,然后我们去花鸟市场买一些新的绿植。”
奶奶笑眯眯地说:“嗯啊,我就等你回来。”她又补充道,“要认真吃药,听医生的话,知道吗?”
檬恩点点头:“我最听话了。奶奶放心,等我回来就行。”
挂了视频,奶奶坐在床边,手指慢慢抚过楠木箱子的边角,开始回忆昨天晚上自己的梦境。
睡觉前奶奶习惯性看自己的信或者翻翻书,饭团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轻巧跳上床撒娇地蹭着她的手,然后在门口停下,回头看着她,像是等她出门。奶奶便跟着饭团,慢慢地走到书房。窗外月色很好,镜子里有流光飞舞,在梦里的奶奶,对于一切事物的发生感到平常。饭团绕着她的脚走了一圈,直接跳进镜子,奶奶没有多想,也扶着镜架进入镜子,就像是踏进一间房那么简单。
跟着饭团穿过镜子后,奶奶来到了一个日本庭院。廊下隐约传来许多人聊天的声音,但猫猫带着她绕过前厅,绕过长廊,一直走到后院一个僻静的亭子里。亭子四周种满了兰花、月季和许多她叫不上名字的植物,夜风穿过来,满庭清香。亭子里站着她那位久未相见的老朋友。他头发白了,背微微弯着,但看着她笑的样子,还是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久违了,重要的人。
他们一杯接一杯地喝茶,一局又一局地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声音清脆。他们聊各自的人生——知道了一个人用镜子寄托思念,一个人用书信寄托思念。知道了一个人一直由姐姐的孩子们照顾,一个人在乱世中艰难地守着本心。知道了两个人都是因为对方,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原和寒川还知道了傅辛荷的近况,有一个乖巧聪明的小孙女,说起的时候,她眼底全是骄傲,他也替她开心。他们就这样聊着,喝着茶,看着月亮。月光从亭子的檐角漏下来,落在棋盘上,落在茶盏边沿,落在两个人的白发上。非常非常圆满。
天快亮的时候,猫猫来了。奶奶放下茶杯,对梦里的人说:“真的是庆幸,我们都正常地老去了,并且活得这样久,前半辈子没有因为战争而遗憾地告别人世,后半辈子也没有因为意外疾病折磨身体,其实已经够了,很满足了。”她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补了一句,“那就说好了——我们天上见。”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对酌,喝完了最后一口茶。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奶奶笑着说:“天快亮了。”
奶奶醒了。原来不是梦里的鸡鸣声,是邻居家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饭团还在她手边睡觉,蜷成小小一团,肚子一起一伏,睡得特别香。奶奶躺了一会儿,闭着眼睛想了想——之前,自己确实也梦见过寒川君。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他正在老去的样子,头发白了,背微微弯了,和自己一样。梦醒之后,她心里有些东西被填满了。那些频繁靠着看信寄托思念的日子,好像不知不觉地,走远了。
差不多吃早饭的时候,曾爷爷回来了。家里的长辈们也都跟着回来,小海棠已经吃完了一个苹果,开心地跑去找爸爸。柚一把悲伤的思绪收起来,开始帮忙。家里来了好多人,柚一的爸爸妈妈也过来了。
爸爸坐下后,翻了翻柚一的功课,点了点头说:「うん、よくできてる」
(嗯,很好。)
「最近とても良いじゃないか、おばさんがずっと褒めていたよ」
(最近很不错啊,姨妈一直在夸你。)
柚一不好意思地说:「ただ……こっちに来ていろんなことが学べて、思っていたよりも得るものが多かったんです。自分でも勉強になっています」
(就是没想到回来这里收获了好多,自己也在学习。)
父亲起身,去柚一的房间转了一圈,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回过头来:
「お前の部屋、こっちの方が全然きれいじゃないか。まさか、おばさんの家だから、あんまり散らかせないってわけ」
(你在家里的房间就不会这么整齐。是不是因为在姨妈家,不好意思搞太乱?)
柚一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其实他心里更真实想法是,想到了檬恩可能会过来,就想着时刻保持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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