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兄,你的心脏真的与常人不同?”连默一边擦拭着双手,一边问道。
谢修凡倚靠着墙坐着,闻言伸出手摸了摸胸口,说道:“我也不知,从前没有在意过......”左胸口的跳动微弱却有力,位置也并非像游映天所说的靠右,似乎与常人无异。
谢修凡看向一旁的游映天,她背靠佛像,双手搭在脑后,双脚伸直交叠,闭眸咂嘴,俨然一副吃饱喝足的餍足之态。
似乎是察觉到谢修凡的目光,游映天缓缓开口道:“我看起来很蠢?不过是我随口胡诌骗他们的,你若真有这等命门,我怎会轻易告诉旁人?”她神态懒散,隐隐有着一切尽在掌控中的淡然气势。
连默听了,有些诧异:“那老鬼岂不是刺中了?”
“当然。”游映天道:“只不过他肩胛骨受了伤,刺得不深,没有伤到心脉,要是叫他多捅几刀,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还好有我懂些药理,又是外敷又是内服的,你现在才能勉强下地活动,只是暂时还不能动内力。”
她说的轻巧,在二人听来却是惊讶不已。
让心口受重伤的人一夜过后就能下地走动,这叫懂些药理?普天之下只有药仙人的弟子有此本事,她一游侠,竟也做得?叫人惊讶之余不免生疑。
然而江湖事论迹不论心,无论她是什么身份,出于何等目的,都实打实救了谢修凡一命。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铭记于心。”谢修凡扶着墙缓缓起身,苍白面容上神色郑重,颔首抱拳。
游映天这才睁开眼,淡淡目光落在他抱拳的细长双手,那是一双握剑的清白手骨,往后是端正的身姿,冷肃的眉眼。
她笑了,语气轻快似是调笑,实则多少心酸苦涩只有自己知道,“不必感谢,你知道的,我已经拿到了我的报酬。”
报酬?连默见二人之间的气氛流动,又看到听到此话的谢修凡脸色沉了下来,想到谢修凡身无长物,有什么能作报酬呢,莫不是他父亲留下的家传玉佩?
他可是一向将玉佩看的比命重要啊,连这也敢拿,天水姑娘真是胆大。连默想着,默默喝了口酒,咂嘴干笑道:“这酒真辣啊,呵呵。”
谢修凡重伤未愈,吃不了荤腥,也喝不了酒,只能啃饼子看两人喝酒吃肉,此刻又听连默感叹,幽幽飘去一个眼神,缓缓坐下。
连默嘿嘿一笑,放下酒说道:“修凡,你的行踪已经暴露,下一步准备去哪儿?”
谢修凡道:“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什么!不行,你可知道多少人想要你的性命,就连魔教右使也下了追杀令,你——”
“破军匣最后出现的地方是这里,我要找到有关它下落的线索,找不到我是不会走的。”谢修凡态度坚决,除此之外,他留在这里的另一个目的是想看看还有什么人,会为破军匣来取他性命。
连默深知好友的脾性,认准了什么就会一条路走到黑。他瞥了眼专心吃肉喝酒的游映天,心想还好有她在,谢修凡暂时还没有性命之忧。
他道:“好,我目前住在仁诚客栈,有任何事可以飞鸽传书给我。”
谢修凡没回答,他打定主意一个人抗,绝不会连累旁人,尤其是担心在乎他的人。
外头蝉鸣渐起,连默知道自己不能久待,要准备回去了,但心中还有一问,梗在喉口,终是在一阵沉默之后,问了出来:
“修凡,你可以和我说句实话吗?破军匣究竟是怎么落入魔教之手的?”
他不信江湖上那些传言,他觉得谢修凡是有苦衷的。
一旁正听得认真的游映天突然心生惭愧。
因为是她易容成灵酉派弟子接近谢修凡,从他手里骗走了破军匣,重生后破军匣已在她手,而谢修凡因背负骂名,受人追杀而销声匿迹。
她低下头,想听谢修凡怎么回答。
空气仿佛凝固了。谢修凡垂着眼,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连默期待的目光像火一样灼烧着他。
最终,他只是扯出一个极淡、极疲惫的笑容,声音干涩:“连兄,时候不早了,路上小心。” 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连默眼中的光黯淡下去,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深深看了谢修凡一眼,起身抱拳后大步离去,背影带着说不出的落寞。
破庙彻底安静下来。谢修凡靠着冰冷的墙壁,胸口伤处的钝痛似乎蔓延到了四肢百骸。他闭上眼,试图调息,脑海中却浮现出形形色色的目光和刺耳的骂声。
这时,一旁传来游映天幽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什么都不说,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会让大家误会真的是你勾结魔教。连默不信,可你连相信你的机会都不给他。”
谢修凡倏地睁开眼,看向游映天,落入她面具下平静又锐利的目光。
一股强烈的、近乎自毁的冲动涌了上来。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苦涩和嘲弄的笑,定定地看着她,声音沙哑却清晰:
“你又怎知这是误会?说不定……我真勾结了魔——”
“我不信!” 话音未落,便被游映天厉声打断。
她猛地坐直身体,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戏谑的凤眸此刻亮得惊人,冰冷而犀利的光芒如利箭射入他层层包裹的心,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重复道:“我说我不信!”
简单的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了谢修凡心头的阴霾,也劈碎了他刚刚筑起的自毁壁垒。他浑身一震,后面的话被生生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愕然。
而游映天接下来的话更如当头棒喝。
“你什么都不说,甚至连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那谁也帮不了你,更会寒了那些想相信你的、想证明你清白的人的心。”
一股巨大的酸涩席卷了心扉,谢修凡紧紧抿着唇,狼狈地别开脸,垂下眼眸克制着热意,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勉强压下那股汹涌的情绪。
他不说话,像过去无数个日夜那样独坐在漆黑深渊一角,他以为他会一直这样,绝望坐下又靠着一点点希望站起。
直到此刻,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强硬地闯了进来,想要将他拽起来,告诉他那条想走却不敢走的路上有人在等他。
游映天看着他瞬间苍白又迅速涌上血色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她不敢想,此后的数年,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以一己之力阻挡魔教一统江湖的,是过度自省自我厌弃的绝望,还是以身殉道的自毁般的决绝?
毁身容易毁心难。然而一个毁了心的人还能走在正道上直至身死,游映天不知该说他愚蠢呢还是说他固执。
游映天叹息一声,起身坐到他身边,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等待他情绪过去。
片刻后,外面传来两道吵闹声,一男一女,声音渐渐接近。
两人瞬间警觉起身,一个拿剑,一个拿刀,也不躲避就这么直面门口,等着两人进来。
先是穿着淡粉衣裙、金钗玉坠的美丽少女跨步走进,她本转头冲身后人吵闹,走进后一掉头就看到活生生两个人站在她面前,吓得尖叫一声,响亮无比,让外面大树上栖脚的鸟儿一哄而散了。
随后走进的书生就显得平静得多,只是少女尖叫太过刺耳,不由得捂着耳朵,手里还拿着一柄折扇。
“你——你们是谁啊!怎么一点声响都不出,人吓人吓死人哎!”梅轻云嗔怒道,
眼珠子一转,娇气质问道:“连哥哥来这是来找你们的?”
连哥哥?难不成是说连默?
游映天这般想着,偏头看向谢修凡,见他神色平淡,并无迎敌的肃杀,这才放下杀心。
只听少女细细打量过谢修凡后爆出一声惊呼,“你,你是谢修凡?”
“正是在下。”谢修凡拱手作揖。
梅轻云却下意识后退一步,一脸的惊恐害怕,张望四周见并无埋伏后,目光又落在游映天身上,面露疑惑。
那书生却施施然上前一步,拱手温声带笑道:“在下玉面秀才司徒鸿,久闻谢大侠师承剑圣,以十式天擎剑法扬名天下,品行风姿仿若仙人,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司徒公子说笑了,今时不同往日,在下已担不起司徒公子这等谬赞了。”谢修凡道。
“哼,算你有自知之明。”一旁的梅轻云轻哼道,目光一一扫过谢修凡、游映天,最后落在司徒鸿身上,讥嘲道:“一个正派叛徒,一个魔教走狗,一个睁眼说瞎话的狐狸,还相互吹捧起来了。”
梅轻云骄纵惯了,哪里会看人眼色,此刻他众我寡的境况也能说出这等挑衅的话,好在谢修凡是个极能忍的,他不动游映天也不好动的,游映天不动司徒鸿也不好说什么的。
但游映天不动,不代表她不能放嘴炮,“你又是谁?在此大放厥词,也不怕我等生起气来把你杀了,扔到山上喂狼吃。”
还不等梅轻云回答,司徒鸿率先撇清关系道:“在下方才路过,见她在门口鬼鬼祟祟的,便与她起了争执,她非说这里有蹊跷,在下这才与她一同进来探个究竟。”
“你倒是个极好的墙头草。”梅轻云瞥了司徒鸿一眼,冷声嘲他,又扬起下巴对游映天说:“你问我是谁?那你好好听着,我乃平州梅家二小姐梅轻云,江湖人称‘踏雪无痕’的梅花郎是我父亲。”
“她不认得我,你也不认得?”她看向谢修凡,高傲的眼神里带着几分鄙夷。
谢修凡不语,他自然是认识的,但很明显她不是来找他叙旧的,他自然也不想和她多言。
见他仍旧一副清清冷冷,沉默寡言的样子,梅轻云就气不打一处来,她以为破军匣丢失这么久,他谢修凡必定是狼狈落魄的,像过街老鼠一般唯唯诺诺,逢人就求饶的。
没想到却是冷傲不肯低头的性子更甚从前了。
梅轻云冷讽道:“亏的长姐为你提心吊胆,原来也没受什么折磨嘛,还能好好站这儿和本小姐讲话。”
听她提起梅大小姐,谢修凡平静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动容,语气带着一丝急切问道:“梅大小姐她怎么了?”
“哼,长姐好得很,一月之后就要嫁给青城派的少掌门了。”梅轻云道。
谢修凡怔了一瞬,随后便释然了,他与青城派的少掌门有过一面之缘,是个刚正的人,值得女子托付一生。
“也好。”谢修凡眼里带着真挚的祝福,道:“见梅大小姐过得好,在下也就放心了,还请梅二小姐转告梅大小姐,在下祝梅大小姐与少掌门永结连理,白头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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