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了。
这是戚如尘在一瞬间的想法。
因珈蓝剑破界清光,佛宗的八方镇魂法也仿若遥遥感应到了其中灵气,刹那间万道金光闪烁,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大网。戚如尘身处其中,那灿然光辉令他一瞬间不得不闭上了眼。而阵眼处的阿心,更是表情变幻,仿若身在难以忍受的痛苦之中。
他一头白发已经有了再度转黑的迹象,恐怕是钟越心的本相即将被无量佛法唤出。若是再耽搁下去,金照灵玉就会彻底和阿心融合,戚如尘便彻底功亏一篑了。
他今日已经得罪了在场所有人,只为了拿到金照灵玉,此时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失手。
白绫覆盖下,金光灿然的眼眸骤然睁开,黑衣青年动作不再迟疑,掌中天灵菩提心一瞬发出柔和清光,将无相门佛印隔绝在外。绫纱之下,那双缺乏血色的嘴唇微微抿起,手中剑锋,毫不犹豫地朝阵中之人的心口刺去。
这一刻,他的剑锋就如同刺进了虚空之中,只听一声如同琉璃破碎的脆响。面前人的伤口处并未流出鲜血,而是像被击碎一般,生出冰一样的裂痕。
凛冽寒光从那细痕中透出,就像破云而出的闪烁天光。金照灵界中刹那间山摇地动,脚下巨浪涌动,几要将人淹没。戚如尘纵身而起,只见天地间风云变色,湖岸边垂下的青翠枝叶急速枯萎,土地龟裂,湖水冰结,鸟雀走兽纷然化为飞灰。
在这样的浩劫中,即便是修士也不能幸免。但因是方才破界一剑的缘故,此前钟越心设下的禁制早已失效。各大仙门子弟都拿出护身法宝,化为流星一样的微光,飞速朝界外遁去。
唯有八方镇魂阵中的佛修仍然立在原地。只是现下,他们的目标已不再是逐渐消散,化为本相的阿心,而是阵中的戚如尘。
禅杖挥动,八道金光如凛冽刀锋,正正朝他劈来。天地摇动的巨响中,戚如尘听到一阵渺渺清音,如同佛陀真言,带着训诫之意。
“戚施主,此人若是重获自由,恐怕三界之中,将有巨变。如此因果,可是你一人能够身受?”
他知道这是佛宗法门中的镇魔诀,戚如尘将那声音屏在耳外,唇角抿起,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若是你们今日阻止我,来日才是天地大劫将至,这样的因果,你们又能承担吗?”
不待余人回答,他又轻飘飘地说:“罢了。那时候你们也早已化为飞灰,又何来承担一说。”
话音落下之时,引凤天回再度被戚如尘抓在手中,凑到了唇边。
“……冥顽不灵。既然如此,戚施主,那便得罪了!”
那八名佛修见他如此,手中禅杖再度挥动,重重佛印朝着戚如尘站立之地压来。
此时,众人脚下足下已经干涸的湖面中,玉像一般的白发青年早已消失无踪。唯有一枚玉珏悬垂在阵中,飞速吸取着这方小世界中的灵气。
这就是金照灵玉。
戚如尘将灵力贯注于引凤天回之中,再度吹奏起来。
冰泉凝结一般的箫声萦绕在八方镇魂阵中,朝戚如尘劈来的金光印诀,果然不再像之前那样令人应不暇接。金照灵界中曾散逸各处的灵气已逐渐凝结,被眼前玉珏全数吸收。
就在此时,金光佛印大亮,却是绕过了阵中黑衣青年,朝悬垂的宝玉笼来。戚如尘自然防备着这一刻,立即飞身而起,司命化作一道流光,将袭来的金印全数击飞。
这是佛宗弟子拼尽全力的一击,他隐约听到识海中响起司命一声痛呼,只是现下却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悬在阵中的宝玉散发出凛冽寒光,此时金照灵界中所有草木走兽,已尽数化为灰烬。山海摇动间,戚如尘再次听到一声有些凄厉的叫喊。
“好痛!”
他下意识回过头。黑发垂地,双目猩红的青年遥遥望来,那张脸上,却是像稚儿一般的神情。
他望着戚如尘,一手捂着胸口早已消失不见的伤痕:“……你为什么要杀我?”
不好。
不知是哪一环出了问题,这个曾经是金照灵玉寄身的化身竟未被杀死,而是和钟越心的本相融合在了一起。
更不好的是,他非但不记得方才的约定,还要来找戚如尘算账。
后者心念电转,只立刻将金照灵玉收在袖中,就要从阵中离开。这一刹那箫声停滞,无相门佛修结阵,齐齐诵念无量心经。那声音吵得戚如尘头痛,不知他们是想超度眼前的人,还是想超度他。
立在远处的黑发青年情不自禁地蹙起眉梢,只平平抬手一挥,便有一道移山填海之力朝阵中压来。
他曾是巫妖二族太子,修为只怕在渡劫期。这样一击,在场无人能挡,戚如尘自然不可能唤出金照灵玉镇压他,只好纵身避过。这一转身,一枚金光禅杖便朝他的方向劈来。
“戚施主,贪嗔痴念,易生心魔,请速戒之,将金照灵玉交于我等!”
戚如尘后撤两步,一转身,却又是一道刀光迎面而来。那光辉泛着金紫之色,其间隐约夹杂着细小雷电,竟是昆仑的雷鸣刀诀。
他这才意识到,现下钟越心终于醒来,金照灵界已经全数崩毁了。
这些人果然没那么容易放弃,只怕犹在等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时。戚如尘此刻是腹背受敌,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无耻小人,再度险险侧身躲过时,无数飘落的花雨化作一方天幕,替他挡住了下一道刀光。
“百里樾,看来戚如尘所作所为,果然是你们天渊授意了?”
昆仑所在之处,一道隐带威胁的声音响起。
狐狸眼的青年哼笑一声:“这可奇了怪了,进入金照灵界前,你们是怎么说的?不过各凭本事罢了!”
昆仑刀宗的人恨声道:“戚殿主在金照灵界中,为夺取造化灵宝,竟以我辈仙道中人为祭。我等侥幸逃得性命,却不能不报此仇!”
众人说话之时,无相门的金光杖又再度压来,却有一道剑风将那禅杖推开,裴瑛急急道:“诸位道友,这里是凡界招摇山。大师兄设下的结界可不像金照灵界,若是崩毁,恐怕会连累到山下无辜凡人。”
听到他这么说,戚如尘的动作不由顿了一下。就在这时,他余光忽而看到一抹淡红磷光。寻蝶追至,只怕崔雨也不远了。
金光禅杖越过剑风,再度击中了戚如尘。他此时不能再用引凤天回,司命器灵也受了伤,只好旋身避过。
劲风吹彻,那道寒光眼看就要刺向他后心,面前却又是一道袭来的雷鸣刀诀。
看来此时金照灵玉在前,眼下昆仑和无相门的人竟是要合力对他出手。可惜因为九重煞的缘故,戚如尘至今也不过是金丹后期修为,他不知多少次恨起结丹时一时不慎观测到了域外天劫之事,但恐怕,这就是神道修士的宿命。
人要成神,是与天争,必受天谴。
电光石火间,他咬牙一挥袖,勉强击散了那道金光。闪烁雷光已经近在眼前,戚如尘几乎能感到那股迫近的杀意。
金紫雷光照亮他苍白脸颊,雷霆之威,避无可避。
他闭上眼,就要生受这一击时,只在一刹那,却有人用力地拽了他一把。
凛风吹彻下,他本就心神摇动,这一下全无防备,就这样直直地扑进了一个人怀里。
一道寒彻九天的剑光落下,将那道雷光击碎。那光坠在他身侧的山石上,石块只在片刻间碎成了齑粉。
在被抱住的一瞬间,两道灵力化作的绳索同时压制住了戚如尘的双手。这是来自化神后期剑修的威压,他本就受了伤,为拿到金照灵玉,又是耗费心神灵力,此时一动也不能动,只能就这样被那人抱在怀里。
雷光再度追至,一人有些不解地出声道:
“司道友,你这却是什么意思?”
抱着他的人冷冷回答道:“金照灵界中的禁制,我已经替你们解了。”
那昆仑刀宗的修士语气仿佛是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你要我们承你的救命之恩,放过他?”
不等那人回答,一侧剑阁中便有人说道:“金照灵界虽毁,此次进入界中的仙道中人却安然无恙,尔等为何还要穷追不舍?”
一身白衣,神情冷漠的青年只以眼神看了身侧的人一眼,没有要解释分毫的想法。
下一刻,天际乌云沉沉,雷光闪动,竟是要下起大雨。
一名黑发垂地,双眸鲜红的男人不知何时从金照灵界的废墟中出现,正从远处缓缓走来。他抬步之间,仿佛也天地为之共鸣,带着令人难以抗拒的威压。
除去戚如尘外,佛宗的人自然也知道此人正是曾被金照灵玉镇压千年,巫妖二族的太子。只是因刚醒来,他体内两道带着不同记忆的人格并未融合,灵气也仍有不稳之相。
但如此修为,已足够在场之人心生寒意。
戚如尘现下心急如焚,抱着他的人却只是一言不发,只将他的脸按在怀中,不许他说一句话。
“司珈蓝……?!”
“……放开小师叔!”
“站住——”
众人的喊声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下一刻,在大雨落下之前,白衣剑修忽而抱着怀中之人御剑而起。珈蓝剑寒光凛冽,如若一道流光,就这样带着两人离开了招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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