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放学,迟驭被老师叫到一间小会议室。门一开,里面等待他的是两个警察。
看到这一幕,他没有丝毫意外。
事情早有端倪。
那个一贯不务正业、好吃懒做,父母在的时候啃老、父母不在了就靠赌博以及不知道做些什么勾当为生的生物学父亲迟建伟,可能是那根有关父权尊严的脑筋间歇性发抽,今年上半年的某一天,突然颇为得意和炫耀地打电话给他,说自己现在住大别墅,如果他叫声爸爸、以后会乖乖听话的话,可以考虑让他过去一起住大别墅。
他知道,对于这种人,把他当空气就行,不要有任何的情绪,哪怕是愤怒。迟驭一个字没说,对方放完了狗屁没显摆成功,自觉没趣,气急败坏地挂了电话。
虽然心里已有猜测,但当警察说他爸涉嫌一起传销诈骗案件,涉案金额达千万元的时候,迟来的震惊还是让他汗毛顿时竖起。
他如实地回答警察的问题:从两年前他奶奶去世,他爸来堵他要根本不存在的遗产被他打得屁滚尿流后,他们就没见过面;只在几个月前接过他一个电话,把电话内容也大致复述了一遍;并保证自己对他现在的行踪毫不知情。
警察临走前安慰他,他父亲犯的事儿跟他没关系,让他放心,不要想太多、好好学习。
教室只剩零星几个人,许逸正斜趴在课桌上对着门口的方向看漫画,瞥到迟驭逆着光走进来,懒洋洋地抱怨:“老师找你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么慢啊。”
迟驭没说话,开始收拾书包。
走近了许逸才发现迟驭表情有点不对劲,是烦躁和厌恶。他把漫画书一合,坐正了、瞪着圆眼:“迟建伟找你了?”
“没有。”接下来两天是周末,迟驭每科目各装了两套题到洗得泛白的黑色书包里。
“没有?”许逸定定看了他几秒,又打开了漫画,低头快速翻页找自己刚刚看哪里了,小声嘀咕:“没有就行,永远不出现在你面前才好呢。”
许逸恢复了漫不经心:“那老师找你干什么呢?”
迟驭环顾了一圈教室,剩下的几个人离得不远,他把许逸刚接上头绪的漫画“啪”地一声合上了,站起身:“走。”
许逸看他严肃的表情,胡乱收了点东西、拉上拉链跟上。
走到空旷处,迟驭沉声说:“迟建伟和人一起搞传销诈骗,卷了一千万逃了,警察找我问话。”
“一千万!”许逸被这个数字震慑住了喊出声,喊完捂住嘴下意识打量了一下周围,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他低头小声又忍不住怒意:“靠!他这种人就是个害人精,祸害你爷爷奶奶、祸害你、现在还祸害别人!”
许逸撇头看迟驭的眉骨压得很深,问:“那……那对你以后会有影响吗?”
五月的风是温热的,迟驭却觉得脸被刮得生疼,他望着渐渐黑了的天,迷茫地说:“不知道。”
倒了两趟车、坐了两天两夜火车硬座,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从平原经过江河海到连绵起伏的丘陵和山地,列车员在车厢里喊出了迟驭的目的地。
一出站,一阵热浪扑面而来,不同于北方的热,很闷、很黏,空气里能拧出水来。迟驭戴着口罩、穿着长袖长裤,脸上、热腾腾的湿热让身上的伤口似乎变得沉甸甸的。
难受。
破旧狭小的火车站外,一群大叔大爷围堵上来,边指着不远处边叽里呱啦地说些什么,迟驭听不懂,拉着箱子皱着眉从人群中往外挤。
有一个大叔追上来换了普通话:“帅哥,去哪里?坐我的车。”
迟驭停下来:“去游溪镇多少钱?”他搜过,晚上没有公共大巴了,只能坐私家车。
大叔不走游溪镇这个方向,他对斜前方正邀客的大爷喊了一嗓子,那个大爷就过来了。
大爷开口一百块,迟驭知道师傅看他是外地的故意宰他,但时间太晚加上不知道跑这一条线路的师傅多不多,他没办法再三比价了。还价到五十,大爷不肯再让,抽着烟把他往路边停的面包车上领:“帅哥,你先上车等,人齐了就走。”
先上来一个大姐,坐在迟驭旁边,边擦着汗边自言自语:“真够热的!”
迟驭坐在靠窗那边,他把窗户打开了。
他突然想到什么破天荒主动跟人搭话:“大姐,你到哪里下车?”
大姐笑得憨厚:“我到游溪镇,你呢?小帅哥。”
正巧!
迟驭不答只问:“司机收你多少钱?”
那大姐倒也不计较:“二十五啊。”
操他大爷的,还是被宰了!
话音刚落,司机就带着四个乘客回来,说可以出发了。
“退钱,五十太贵,不坐了!”迟驭拎起包作势要下车,凭他的生活经验,他笃定这样情况,司机一定会留他。
果然,司机退了他二十五块。
车上混杂着食物、汗水、闷热的空气还有廉价皮革的味道。算了,坐了两天绿皮火车,自己估计已经被火车上难闻的气息腌入味儿了,谁也别嫌弃谁。
迟驭拧着眉把包抱在胸前,闭上眼感受着面包车的颠簸,他的心也跟着一上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更多的是逃离的安心还是对未来生活的迷茫。
他让师傅把车停在村里的小学门口。三年前外公去世后,他就没来过游溪镇了。他看到小学的围墙翻新了,小学门口外公会带他来买零食的小卖部扩大成了两个店面。从小学开始走,他就能找到外公家。
迟驭摘下口罩,露出嘴角和脸颊的擦伤和瘀伤。他沿着大路走,这个点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零星的经过的车辆。走了一段,往右拐过一座桥,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走。
小路上昏暗,没有路灯,只有田地里青蛙聒噪的叫声此起彼伏。
“闭嘴!”迟驭烦躁地大喊。
“迟建伟欠的钱你们找他去,跟我没关系。”
门外脖子和手臂的纹身满得看不到皮肤颜色的两个男人对视大笑起来。其中一个隔着防盗门,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指着迟驭:“你小子挺有种啊?这三百万......”
迟驭“砰”地一声把门甩上,留下两人在门口叫骂。
迟驭想到十岁那年,他爸赌博欠下高利贷,催贷的三天两头来家里闹。他很弱小,被奶奶护在身后,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奶奶被推搡到地板,牙齿磕掉三颗、半身都是瘀伤;他上前胡乱挥拳头,又能有几分力呢?对方一句“不还钱你的孙子一辈子别想好过”,让奶奶卖掉了房子。
他现在不一样,孤零零一个人,没有软肋,再坚持坚持,高考完离开这里就会好了。
报警后,他们没有再出现;接踵而来的电话骚扰、短信轰炸以及恶意传播,对迟驭来说都可以忍受。
直到高考那天。
他骑自行车下坡的时候,自行车的刹车突然失灵,身体腾空又落地,被甩出去很远。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他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往学校方向跑,拼命跑,拼命跑,拼命跑,眼泪浸在伤口上,是钻心般地疼......
迟驭仰着头任由眼泪流着,淡淡的月光柔软地洒下,随着他跑起来的身体颤动,仿佛在轻抚着他的脸,为他抹去眼泪。
看到一栋熟悉矮房子时,迟驭停下来、擦掉眼泪,平复好心情往房子那里走。
院子的矮门没有锁,一推就开,迟驭一眼看到挨挨挤挤开了满墙根的月季。
还是当棵花草好啊,没人管也能活这么好。
迟驭抬起墙角的小水缸,往底下一摸,果然有钥匙。钥匙有点生锈了,稍微有点费劲地插进去后,顺利地开了。
进门后去开灯,不亮。他不知道电闸在哪里,算了,明天再找吧,两天没有躺下休息过,太累了。
他借着月光在院子刷牙,光着身子随便用皮管对着冲了冲。膝盖上的疤本来都结痂了,现在又开裂了,有点往外渗血,迟驭从包里胡乱抽了几张餐巾纸随便团一下,盖上去、裤腿一拉,完事儿。
迟驭不想收拾房间了,三年没住人肯定又霉又脏,干脆躺倒在客厅的摇椅上,客厅好歹空气好点。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鸡鸣、鸟叫,加上天亮得早,迟驭醒了,除了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肌肉有点僵硬外,这一夜无梦,睡得还行。他抻了抻腰,闭着眼睛醒醒神,隐隐约约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和水声。
不会吧?
他立刻警觉地站起来,抓起手机,点开紧急拨号,悄悄走近;他感觉到对方也在走近。
拉开门的那一瞬间,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我操!”的惊吓声和水的“哗啦”声同时袭来。
水滋了他满脸,他想张口说话,“咕噜”喝了一口水,他把嘴闭上了。
水没再往脸上冲,迟驭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带着草木的自然,很干净。他抹着脸上的水听到对方问:“你谁啊?”
迟驭睁开眼,睫毛挂着细密的水珠,模糊地看到对方好像和自己差不多高,小麦色的皮肤,头发微微卷曲,耳后的头发散落到肩头。
他听到对方那么问,反倒放心了。
但一大早就被滋了一脸水,他还是没好气地反问:“你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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