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邱已经抖成风中落叶,一手指头就能戳倒,哪还有什么力气拿铜钱?还是易丙丁伸手扯过铜钱上的红绳,抓着袁邱的手随手一掷,铜钱在半空翻了个滚儿,倏地坠在地上,摇摇晃晃地立着转了几圈,很快就躺在了逆风口方位。
那方位正是红煞所在方向,袁邱躲还来不及,易丙丁竟然收了铜钱,拉着他就往红煞的方向跑,袁邱顿时来了力气,一把扯住易丙丁,满目惊恐:“啊啊啊!道长,我不去那里!”
眼见着双煞逼近,易丙丁居然还能不慌不忙地解释:“你袁家先祖袁天罡一枚铜钱寻吉穴,所选墓葬在后世历经战乱都得以保存。他的看相铜钱不会选错生门的位置。跟我走,不必怕这些鬼怪,我保证带你离开这里。”
袁邱并不知道看相铜钱的来历,但袁天罡大名鼎鼎,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他的先祖,可有了有缘人的保证,便没那么怂了。
“你真的能带我走出去?”
“前提是你不能怕。”易丙丁松开袁邱的手,在前方带路。
袁邱哆哆嗦嗦地小跑着追上来,紧紧地攥起易丙丁的道袍一角,眼前红煞瘆人,白煞阴森,他生平第一次撞鬼,要是不怕那就不是人,“我、我怕死啦......”
易丙丁面露嫌弃,这小子揪起他的衣服,露出小半侧腰,阴风阵阵,只往衣服里钻,鸡皮疙瘩都跟着冒出来了。他当即教给对方一段清心决,“你在心里默念,可以镇住心里的恐惧。还有......”他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袁邱一心二用,心里默念着清心决,声音颤抖地问:“还有什么?”
“贫道记性不好,忘了。”
袁邱:“......”
说话说一半的人,不是阳痿就是早泄。
然而,欲言又止只是易丙丁的一个小缺点,更大的雷还在后边。
红白双煞相向而行,在路中央交汇时,易丙丁忽然将身后的袁邱推到身前,“红白双煞,乃是古今第一煞。撞上不能走回头路,生人更是不能回头。”
一句话直接扼住袁邱想要回头躲藏的**。此时,红白双煞依旧瞪着眼睛朝他看来,死人脸,怨鬼面,毫无生气的漆黑瞳,他吓得半死,实在是不敢睁眼,只能半眯着眼睛,哀嚎道:“不能回头就不能回头,你把我拽前边来干嘛?”
“这群死鬼长得太骇人,你帮我挡挡。”话虽如此,易丙丁的声音里却没有一丝恐惧。
袁邱简直要疯了。他也怕地要死,对方是道士,还好意思让他这个未成年打斗阵?哪来的脸?
“道长,你不觉得我比你还怕吗?”
“小兄弟,不知你听没听说过一句话?”易丙丁见他走得太慢,在身后故意推了一把,这一下差点把袁邱推到红煞鬼眼前。
袁邱一个趔趄,紧急刹车的同时以惊人的毅力控制住要丢人的膀胱,吓得生无可恋地问:“什么话?”
易丙丁拨了拨眼前的碎发,高贵冷艳道:“死道友不死贫道。”
话音一落,袁邱“啪”地一声,又跪在了地上。这次,纯粹是让易丙丁给气得,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怕。
这句话他是听过的,可易丙丁的出现并不一般,他在自己遭遇鬼打墙的时候挺身而出,接着就在红白撞煞时给了他一个很安心地保障,告诉他一定能带他离开这个鬼地方。
所以,袁邱竟然忘了,道士流传最广的一句话是死道友不死贫道。而更令他难以置信地是,他还是那个被道士用来顶灾的道友。
这个阴险的牛鼻子.......小道!
而袁邱这一跪当真了不得,竟直接跪在了一个红煞鬼的脚尖上,对方低眸看向他,漆黑的瞳孔忽然流出鲜红的血液,死死盯住袁邱的同时,猝然伸手,狠辣地朝他的眼睛掏去!
袁邱吓得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里,哪里还有一丝反应,就那么呆愣地看着对方,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横了过来。那手骨节分明,修长的无名指上绕着三圈白绳,无结却不掉,横过来的时候在红煞鬼的眼前一挡,对方掏眼睛的动作就顿住了。
紧接着,袁邱就被易丙丁拽起,这次依旧是道友在前,道士在后,后者催促道:“还不快走?”
“我、我走不了。”袁邱的腿已经颤成了筛子,“你能走前边吗?”
“那你不能再拽我衣服了。”易丙丁说。
“......”
哦,敢情把他吓得半死,就是因为不满意抓他的衣服呗?袁邱欲哭无泪,连忙点头:“我就跟在你身后,绝对不抓你衣服。”
易丙丁这才走到袁邱前面,给这只吓得半死不活的小鹌鹑带路。大概也知道自己做得有点过,易丙丁开始聊些简单轻松的话题,尽量让袁邱没那么害怕:“你姓袁,叫什么名字?”
“袁邱,邱少云的邱。”
“邱少云?”易丙丁问:“邱少云是谁?”
只要学过小学语文,不可能不知道邱少云。袁邱怀疑易丙丁是故意的,可又觉得对方可能是从小当了道士,没有学过语文课本,所以简单解释了一下邱少云这个英雄。
易丙丁语气感叹:“原来是抗日英雄。”又想到自己来上清山的原因,他继续问:“对了,我想问一下,你有没有看到一只白狐?”
“没有,我一下山就遇到了鬼打墙,除了那根歪脖子柳和散不尽的白雾,什么也没看到。”
“好端端的,你为何要在七月半来上清山?”易丙丁转身,又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袁邱:“你不知道七月半是鬼节吗?”
还未说完,袁邱嗷地一声就嚎了,林中老鸦十分应景地跟着他也叫了几声,林子相当空旷,形成的回音显得格外幽深,画龙点睛般地点出此刻闹鬼的“盛况”。
易丙丁啧了一声:“你鬼叫什么?”
“你回头了。”袁邱吓得快魂不附体了,哆哆嗦嗦地指着易丙丁:“你不是说红白撞煞不能回头吗?”
“我不是一般人,”易丙丁语焉不详,一嘴带过,然后继续追问:“快说,你为何要在七月半来上清山?”
袁邱把自己来上清山的原因简单说了一下,认贼作父似地叫了易丙丁一声有缘人。易丙丁对于自己成为他口中的有缘人并不在意,而是试探地问了句:“你爷爷是不是叫袁盛卿?”
袁邱没想到眼前的道士居然还认识他爷爷,脱口而出:“你怎么认识我爷爷?”
“如果真要说得话,那可就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了。”易丙丁没打算解释,而是拍了拍袁邱的肩膀:“小猴子,别怕,你道爷自会罩你,绝对不会让你早夭的。”
易丙丁可算说了句暖心的人话,哪怕被人喊作猴子,袁邱都觉得不是笑他胆小,而是隐约的亲昵。
是的,大概是属性为颜狗,哪怕被易丙丁涮了一次,袁邱的第一感觉还是亲昵,隔辈亲的那种感觉。只是这易丙丁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怎么看都与16岁的袁邱隔不出辈来。袁邱没作他想,“道长,谢谢你。”
“你谢早了,等真的走出去,再谢不迟。”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出红白双煞的范围,不知道是不是易丙丁在的缘故,那群煞鬼明明用世间最怨毒的目光注视着袁邱,却没有任何攻击的动作。
就这样,在一群瘆人的大白脸中,俩人成功撤离。不消片刻,红白双煞便消失在白雾之中。待袁邱终于松口气后,却又是一惊,他指着眼前的歪脖子柳,瞪大眼睛:“怎么回事?我们怎么还在鬼打墙里?”
易丙丁的表情依旧从容,过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仿佛早就料到眼下的境遇。老神在在的样子多少对得起他那一身仙风道骨,也让惊魂未定的袁邱稍稍平复了一下孱弱不已的小心脏。
“鬼打墙要傍晚之后才会发生。”易丙丁没有解答袁邱的疑问,反而反问了一句:“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四点遇上鬼打墙吗?”
袁邱摇摇头:“道长,有话不妨直说。”
“你遇到的不是一般的鬼打墙,而是一个嵌套。鬼打墙里套红白双煞,而红白双煞专出现于反生死门山脉,上清山脚就是这样的山脉。奇门遁甲之术,以八门最为人熟知,开、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休生三吉门,伤杜景中平,死惊二门凶。反生死门中,吉门不一定全吉,凶门不一定全凶。”
易丙丁看向袁邱:“既然内里嵌套的红白双煞都是吉凶不定,那么最外层的鬼打墙自然不会按照惯有规律出现。”
袁邱想了想,“你的意思,这反常的鬼打墙是提前用来迎接红白双煞的?”
嵌套自然是先里后外,里决定外,易丙丁点点头:“孺子可教也。”
“那我们怎么出去?”袁邱围着那棵歪脖子柳转了一圈,易丙丁开口把人叫住:“不要乱转,现在天已经黑了,阳气稀薄,再瞎转,错进了什么地方,可就回不来了。”
闻言,袁邱立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那你说怎么走?”
“把铜钱拿出来,投钱问路。还有,找个绳子,把咱两绑在一起。”
投钱问路没问题,方才就是易丙丁帮着袁邱投钱问路走出的红白双煞,只是这绳子却不好找。袁邱瞥了眼易丙丁左手上的白绳,易丙丁瞧他一眼:“这个绳子太短,而且,解不下来,别想了。”
袁邱也没打算用他的那根绳子,只是听到绳子下意识地去看而已。最终,袁邱拆了自己的鞋带,把手腕和易丙丁的绑在了一起。
“要打活结,不要打死结。”
“为什么?”袁邱有些紧张地问,毕竟死结能绑紧,这样不至于跟丢易丙丁。
“不吉利。”
“......”袁邱对这位有缘人都快把母语训练成无语了。他嘴角一抽:“知道了。”
这次投钱问路,袁邱投了三次铜钱,易丙丁才选定撤离方位,天色漆黑,老鸦长叫,斑驳的树影在此刻与鬼影无异,袁邱跟在易丙丁身后,不解地开口:“道长,这次为什么要投三次铜钱?”
“知道这个方位指的是哪儿吗?”易丙丁估计袁邱也不知道,干脆自己给出答案:“这个方位指向鬼市。”
鬼市,妖、怪、精、灵、鬼魂进行交易的集市。夜半而合,鸡鸣而散,只在农历七月十五才会向活人开启。进入通常需要特殊的信物、口诀或由“引路人”带领。
眼下,易丙丁就是袁邱的引路人。只是在七月半这天,百鬼夜行,生人进鬼市,需要在百鬼中穿行才能活着进入。而走鬼路,活人同样不能回头,更不能丢东西。
因为一旦丢的东西被鬼捡到,生人就会和自己的东西一起归鬼所有。简单来说,就是一命呜呼,成为鬼的小弟。
易丙丁让袁邱投三次铜钱,一次是问路,后两次则是为了请平安,让看相铜钱护住袁邱,不丢东西。
他把理由简单说了一下,吓得袁邱直接成了抽风的结巴:“百鬼......夜行,你的......意思......我要......见到......一堆鬼?”
“放心,你不丢东西,它们近不了你的身。”易丙丁说:“而且,等鬼市关了,你就可以活着回家了。”
鬼市关了,就到了七月十六那天。算命先生口中的早夭命格也就算破解了。饶是如此,袁邱依旧害怕,“可是,我真的......受不了看到......太多鬼。”
易丙丁才不管他受不受的了,扯着人就往前走。袁邱顿觉自己命苦如黄连,一个红白双煞差点把他吓死,眼下不仅要去鬼市,还要见更多的鬼,他愁的直挠头发。
亲爱的爸妈,吾命休矣!
他那边正愁着,前方就已经出现了怪力乱神之像。
黑暗之中,瘆人的唢呐声渐渐响起,紧接着几盏巨大的白纸灯笼漂浮在半空,朱红色的“冥”字格外显眼。灯笼后,影影绰绰的身影从雾中显现。
凭袁邱多年来的鬼片经验,开路的鬼影是牛头马面,阴风惨惨,魑魅魍魉状极狰狞,伴随着鬼哭之声,成群结队的破风而来。不知来自何方的啜泣或狞笑响起,浩浩荡荡的队伍突然变得热闹起来。整片林子都能听到阴森的咯咯鬼笑声。
百鬼夜行,妈逼的根本不是一百,得他妈成千上万!
眼前的场景堪成惊悚至极,袁邱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骇人的鬼,已经吓得脸色惨白,呆若木鸡,偏易丙丁浑然无觉,扯着他的手腕就混进了百鬼队伍中。袁邱生理性地抗拒,像只受惊的小牛犊子,说什么也不肯往前走,易丙丁牵犟牛般用力地拖着他往前走。
可能是袁邱太难牵了,所以当易丙丁一牵就走时,不禁疑惑地回了头。
袁邱表情茫然:“怎......么了?”
易丙丁看了眼他身后,“哎,你可以回头了。”
“你不是......说不能......回头吗?”
“你丢东西了。”
袁邱顿时惊诧不已,却依旧不敢回头。易丙丁掰着他的脸让他看向身后,“看到那个一手托着自己头颅的无头官差了吗?他脚下趴着的尸体,是你。”
“小猴子,你被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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