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暗河潜影,故人星火

地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潮湿阴冷,带着陈年霉味和若有若无的腥气。脚下坑洼不平,时而是湿滑的青苔,时而是硌脚的碎石,稍有不慎便会跌倒。

顾七走在最前,手里托着一枚鸡蛋大小的夜明珠,荧荧白光仅能照亮方寸之地,映出洞壁粗糙的纹理和垂落的蛛网。他步子迈得急,却不忘回头提醒:“小心脚下,左边有水坑……右边有块凸起的石头,别绊着了。”

谢辞跟在中间,右肩的伤口随着奔跑阵阵抽痛,像有钝刀在里面慢慢锉。他咬着牙,额上沁出冷汗,却一声不吭,只将沈清昼的手攥得更紧——那只手温暖干燥,指腹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支柱。

沈清昼断后,破妄灯悬在肩侧,灯焰压得极低,青光如薄纱铺展,将三人的气息牢牢裹住。他时不时回头,倾听身后的动静。崔珏等人的脚步声在地道中回荡,越来越近,夹杂着呵斥与剑鞘碰撞的声响,显然并未放弃追赶。

“这暗道有多长?”沈清昼低声问。

“约莫三里,直通镇外芦苇荡。”顾七喘了口气,“出口隐蔽,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但崔珏带了‘寻踪鹤’,若被锁定气息,迟早会被追上。”

谢辞闻言,心头一紧。他体内的煞气在照妖鉴的刺激下仍躁动不安,敛息符效力大减,鬼纹在颈间若隐若现,像一道道灼热的烙印。他努力运转凝魂诀,试图压下翻腾的气血,却收效甚微。

“别急。”沈清昼察觉他的异样,掌心渡来一股温和灵力,顺着经脉游走,安抚躁动的煞气,“集中精神,跟着我呼吸——吸,呼……”

谢辞依言照做,深呼吸几次,果然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感稍减。他侧头看向沈清昼,黑暗中只能看到对方模糊的轮廓和那双映着微光的眸子,镇定而坚定。

“到了!”顾七忽然停下,指着前方一处略微开阔的洞窟。洞顶倒悬着钟乳石,滴滴答答落着水珠,下方是一个水潭,黑沉沉的水面泛着幽光,隐约可见一条木船系在岸边,随波轻晃。

“从这儿下水,顺流而下,半炷香就能出镇。”顾七解开缆绳,跳上船,“快上来!”

三人刚上船,身后便传来破空之声!

一道凌厉剑气劈碎洞壁,碎石四溅!崔珏冷峻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口,手中长剑寒光凛冽:“沈清昼,束手就擒,尚可留你全尸!”

沈清昼二话不说,破妄灯光芒暴涨,化作一道青色屏障挡在船后,硬生生接下崔珏的第二剑!

轰!

气浪翻涌,水潭波涛骤起,小船剧烈摇晃!

顾七慌忙撑篙,竹篙深深插入水中,稳住船身:“坐稳了!”

谢辞一手抓着船舷,一手下意识护住沈清昼。他看着崔珏步步逼近,眼中红芒骤现,体内煞气再也压制不住,猛地爆发!

黑红气流如旋风般卷起,震得洞壁簌簌落灰,连潭水都泛起诡异波纹!

“果然是你!”崔珏冷笑,剑尖直指谢辞,“鬼王余孽,今日便叫你魂飞魄散!”

他身后数名修士同时结印,数道金光如锁链般缠向小船!

沈清昼脸色一沉,咬破指尖,在破妄灯上迅速画下一道血符:“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破!”

灯焰轰然炸开,化作万千青色流火,与金光锁链撞在一处!

刺目的光芒瞬间照亮整个洞窟,爆炸声震耳欲聋!

趁着这间隙,顾七猛地一撑篙,小船如离弦之箭冲入水道!

“追!”崔珏怒喝,带人踏水追来,剑气纵横,劈开水浪!

水道狭窄,仅容一船通过,两侧石壁湿滑,不时有突出钟乳石阻挡。顾七驾船技术娴熟,左拐右绕,险之又险地避开障碍,却仍免不了被剑气余波扫中,船身剧烈颠簸。

谢辞趴在船边,盯着越来越近的追兵,眼底戾气翻涌。他右肩伤口崩裂,鲜血浸透布条,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崔珏那张冷酷的脸——记忆深处,似乎也有这样一张铁面,在风雪中宣判他的死刑。

“谢辞!”沈清昼按住他欲抬的手,“别冲动!你的身体撑不住!”

“他该死……”谢辞嘶声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恨意。

“我知道,但不是现在。”沈清昼将他拉到身后,破妄灯再次亮起,却不是攻击,而是照向水面——

青光所及之处,潭底竟浮现出无数苍白的手臂,密密麻麻,随着水流摇曳!

“是水鬼!”顾七惊呼,“这潭里怎么会有这么多?!”

那些手臂仿佛被灯光唤醒,猛地探出水面,抓向追来的修士!惨叫声顿时响起,两名修士猝不及防,被拖入水中,很快没了动静!

崔珏一剑斩断几只鬼手,却被更多的手臂缠住脚踝,动作一滞。

“走!”沈清昼低喝,趁机催动灵力,推动小船加速前行!

水道前方出现微光,出口就在眼前!

冷风灌入,带着芦苇特有的清香。小船冲出洞口,驶入宽阔河道。两岸芦苇丛生,高过人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将月光筛成碎银。

顾七长舒一口气,瘫坐在船上:“暂时甩掉了……但崔珏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沿河搜索。”

沈清昼收回破妄灯,脸色略显苍白,显然刚才两次催动血符消耗不小。他看向谢辞,见他肩头鲜血淋漓,连忙取出药粉重新包扎:“忍一忍,上了岸再仔细处理。”

谢辞任他摆弄,目光却落在沈清昼渗血的手指上——那是画血符时咬破的。他忽然抓住沈清昼的手腕,低头舔去指尖的血珠。

温热的触感让沈清昼一僵:“谢辞?”

“……别浪费。”谢辞别开脸,耳根发热,声音却理直气壮,“你的血……对我有用。”

沈清昼愣了愣,随即莞尔,指尖轻轻蜷起:“好,若你需要,随时可取。”

顾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干咳两声:“二位……感情真好。”

谢辞瞪他一眼:“少废话!接下来去哪?”

顾七挠挠头:“下游三十里有个渔村,我有个故人住在那里,或许能帮我们躲一阵。但崔珏肯定会封锁水路,走陆路更危险。”

“就去渔村。”沈清昼果断道,“崔珏行事张扬,必会惊动当地官府,反而容易暴露。偏远村落反而安全。”

三人顺流而下,月光洒在河面,波光粼粼。两岸蛙声虫鸣此起彼伏,偶有夜枭啼叫,更显寂静。

谢辞靠在船头,望着满天繁星。这是他第一次在逃亡中感到一丝平静——没有妖魔鬼怪,没有前世纠葛,只有桨声灯影,和身边人的呼吸。

“对了,”顾七忽然想起什么,从书箱里翻出一个小布包,“这是刚才在金算子那儿顺的蜜饯,说是江南特产,甜得很。谢兄尝尝?”

谢辞本想拒绝,但闻到那股酸甜味儿,又改了主意,接过来尝了一颗。果肉厚实,蜜香浓郁,确实比之前的麦芽糖更胜一筹。

“不错。”他难得夸了一句,又捏起一颗,递到沈清昼嘴边,“你也吃。”

沈清昼怔了怔,张口含住,舌尖不经意擦过谢辞指尖。谢辞像被烫到般缩回手,心跳漏了一拍。

“是很甜。”沈清昼微笑,眼底映着星河,温柔得不像话。

顾七看着两人互动,忍不住感慨:“说起来,我游历这些年,见过不少修士搭档,像二位这般……默契的,倒是少见。”

“搭档?”谢辞挑眉。

“是啊,修仙界常有志同道合的道友结伴同行,斩妖除魔,游历四方。”顾七来了兴致,“比如‘昆仑双璧’‘蜀山七子’,都是赫赫有名的搭档。我看二位,一个持灯破妄,一个……呃,身手不凡,将来定能闯出名号!”

谢辞嗤笑:“什么名号?‘鬼王和他的饲养员’?”

沈清昼忍俊不禁,顾七更是哈哈大笑:“这名号霸气!不过沈兄这‘饲养员’,怕是比鬼王还难惹。”

谈笑间,渔村的轮廓渐渐清晰。

村子依水而建,几十间茅屋错落有致,屋檐下挂着渔网和干鱼,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和柴火香。已是深夜,多数人家熄了灯,只有村东头一间小屋还亮着微弱的油灯光。

顾七将船系在码头木桩上,领着两人走向亮灯的小屋。

“老吴!老吴!开门!是我,顾七!”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探出头,手里提着盏防风灯。他穿着粗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趿拉着草鞋,像个寻常渔民,但眼神锐利,太阳穴微微隆起,显然有功夫在身。

“顾书生?大半夜的,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老吴嗓门洪亮,看到顾七身后的两人,目光一凝,“这两位是?”

“进去说,进去说!”顾七推着老吴进屋,反手关上门。

屋内陈设简单,墙上挂着蓑衣斗笠,墙角堆着渔具,桌上摆着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

顾七简单说明了情况,隐去谢辞身份,只说被仇家追杀。

老吴听完,猛一拍桌子:“崔珏那帮龟孙子!仗着仙界名头,到处耀武扬威,老子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放心,在我这儿,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问问我手里的鱼叉!”

他看向谢辞,见他脸色苍白,肩头带伤,大手一挥:“小兄弟伤得不轻,先躺下歇着!我去烧热水,婆娘回娘家了,今晚就咱几个老爷们,凑合一宿!”

谢辞本想拒绝,但老吴的热情让他无从推辞,只得在炕边坐下。

沈清昼再次检查他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老吴端来热水和干净布巾,又翻出一坛自家酿的米酒:“驱驱寒!这酒烈,但管用!”

四人围桌而坐,一碗热酒下肚,浑身暖意升腾。

老吴是个豪爽性子,几杯酒下肚,话匣子打开:“不瞒二位,我年轻时也在江湖上混过,后来厌倦了打打杀杀,才带着婆娘来这儿打鱼。这世道,修士也好,凡人也罢,想过安生日子都不容易。”

他看向沈清昼腰间的破妄灯,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沈家破妄灯……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当年沈老家主曾救过我一命,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沈清昼有些意外:“前辈认识家父?”

“谈不上认识,一面之缘。”老吴摆摆手,“但沈家的风骨,我佩服!今日能帮到故人之后,也算还了这份情。”

谢辞默默听着,心中触动。原来沈清昼的“道”,并非孤身一人,而是有许多像老吴、顾七这样的人,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支撑。

窗外月色如水,渔火点点。

老吴喝得兴起,拿出一张旧古琴,手指拨弄,不成调的曲子却带着江湖儿女的洒脱:“来!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日是与非!”

顾七跟着击节而歌,嗓音清越:

“长剑横秋霜,匹马走天涯。

知己二三子,共醉明月华。

妖氛何足道,魍魉岂能遮?

心灯一盏在,照破万里沙!”

歌声豪迈,穿过窗棂,飘向寂静河面。

谢辞看着沈清昼,后者举碗与他相碰,眼底笑意温柔:“敬今夜,敬友人。”

“敬……”谢辞顿了顿,声音低却清晰,“敬我们。”

碗沿相碰,酒水荡漾,映着三人一灯,影子交叠,在这小小渔村,织就一段短暂却温暖的羁绊。

夜深酒酣,老吴和顾七醉倒桌旁,鼾声如雷。

沈清昼将谢辞扶到炕上,替他盖好被子。油灯昏黄,将两人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很长。

“睡吧,我守着。”沈清昼轻声道。

谢辞抓住他的衣角:“你也睡,炕够大。”

沈清昼犹豫片刻,和衣躺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而卧,听着彼此呼吸,和窗外潮汐拍岸的声响。

“沈清昼,”谢辞忽然低声问,“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变成鬼王,你会怎么办?”

沈清昼侧身,面对着他,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碎发:“那我就把你锁在身边,用灯照着你,直到你变回谢辞。”

“要是变不回来呢?”

“那就一起疯。”沈清昼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你去哪,我去哪。黄泉碧落,不离不弃。”

谢辞鼻子一酸,别过头:“……傻子。”

却悄悄将手伸过去,与沈清昼十指相扣。

窗外,星河低垂,渔火摇曳。

长夜漫漫,但有友相伴,有灯引路,便不惧前路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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