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是何时停的。
当第一缕并非来自篝火、而是带着冰冷湿意的灰白天光,如同吝啬的施舍,艰难地挤过洞口堆积的枝叶和岩石缝隙,渗入这方被黑暗与湿寒浸透了一整夜的洞穴时,守最后一班夜的柳如眉,才恍然惊觉,那喧嚣了整晚、几乎成为背景音一部分的哗哗雨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洞内光线昏暗,但比起昨夜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已然好了太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湿木燃烧的烟火气、泥土的腥气、草药苦涩,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清冽而令人心神安宁的、极其淡薄的幽香。那是“往生玉魄莲”残留的气息,经过一夜雨水的冲刷和稀释,已变得微乎其微,却依旧固执地萦绕在昏迷的沈清昼和沉睡的谢辞周围,如同一道无形的、温柔的屏障。
篝火早已燃尽,只剩下一小堆暗红的炭火余烬,在湿冷的空气中苟延残喘地散发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橘红的光芒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靠近了,才能感受到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热度。
洞外的世界,被一层更加厚重、更加粘稠的乳白色浓雾所笼罩。昨夜的雨水仿佛并未洗净什么,反而像是将森林深处积存了千百年的湿冷与瘴气,一股脑地蒸腾、搅拌了起来,形成了一片几乎凝成实质的、缓缓流动的雾海。视线超过三五步,便是一片茫茫的灰白,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那些距离极近的、被雨水冲刷得湿漉漉、颜色深沉的树干和岩石,如同鬼魅的剪影,在浓雾中若隐若现。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鸟鸣,没有虫嘶,没有风声,甚至连之前恼人的滴水声,也因雨停而消失了。只有浓雾自身流淌时,那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蚕在咀嚼桑叶的“沙沙”声,无孔不入地钻入耳朵,更添几分诡异的死寂。
柳如眉轻轻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保持戒备姿势而有些僵硬麻木的四肢,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噤。她站起身,走到洞口,小心翼翼地将用作遮蔽的枝叶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入眼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翻滚不休的浓雾,如同活物的肺腑,缓慢地收缩、膨胀。能见度低得可怕,连昨夜他们暂避的这片空地边缘,都几乎看不清了。潮湿阴冷的气息,带着浓郁的、属于腐烂植物和某种矿物质特有的甜腥味,扑面而来,让柳如眉忍不住皱了皱眉,屏住了呼吸。
“这雾……好像比昨天更浓了,而且……”她压低声音,对同样醒转、正警惕地检查洞口遮蔽物的大师兄说道,“味道也不太对。”
大师兄点了点头,脸色凝重。他也察觉到了,这雾气不仅浓,而且其中蕴含的那股令人不适的、仿佛能侵蚀灵觉的诡异力量,似乎也比昨日进入森林时,更加明显了。他尝试着运转了一□□内恢复了些许的灵力,立刻感觉到一股滞涩感,仿佛灵力在经脉中运行时,被这无处不在的浓雾所阻隔、削弱。
“是瘴气,而且不是普通的山林瘴。”秦舟苍老沙哑的声音从洞穴内侧传来。他也醒了,正靠着洞壁,目光透过洞口缝隙,望向外面那片灰白的混沌,浑浊的老眼中带着深深的忌惮,“是积年的‘**瘴’,混合了此地特有的阴死之气和某种……上古残留的阵法余韵。吸多了,不仅会头晕目眩,产生幻觉,时间长了,甚至会侵蚀魂魄,让人迷失神智,永远困死在这片林子里,成为滋养这片死地的养料。”
他的话让洞内刚刚因天亮而升起一丝希望的众人,心头又是一沉。
楚瑶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听到秦舟的话,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啊?那……那我们岂不是出不去了?沈师兄和谢师弟还……”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并排躺着的两人。
沈清昼和谢辞依旧在沉睡。
经过一夜的休养和“往生玉魄莲”花瓣持续不断的温和滋养,沈清昼的脸色已经好了太多,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灰败的死气,而是透出一种失血过多后的虚弱苍白,眉宇间的痛苦之色也已尽去,呼吸均匀绵长,仿佛只是耗尽了心力,陷入了深沉的恢复性睡眠。他搁在身侧的右手,被布条仔细包扎着,但从布条下透出的轮廓和颜色来看,伤势恢复得出奇的好,断骨似乎在某种力量的作用下,已经初步愈合。而那盏破妄灯,依旧静静躺在他手边,灯盏紧闭,昨夜那昙花一现的微弱青辉早已消失不见,仿佛那只是众人极度疲惫下产生的幻觉。
谢辞则侧躺着,面向沈清昼的方向。他的脸色比起昨夜好了不少,那失血过多的透明感褪去,恢复了少年人应有的、健康的苍白底色。眉心那枚玉白色的莲花印记,在晨光微熹中,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凝神细看,才能发现皮肤下一点极其淡的、温润的光泽。他左手掌心那道狰狞的疤痕,颜色也淡了许多,不再那么刺目。最重要的是,他睡得很沉,很安稳,眉宇舒展,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做了什么好梦般的放松弧度,与昨夜那被噩梦纠缠、痛苦挣扎的样子判若两人。
而两人的手……
昨夜沈清昼无意识握住谢辞的那只手,此刻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沈清昼的手掌,温热而稳定地包裹着谢辞微凉的手。即使是在沉睡中,那交握的力道,也并未松开,反而透出一种自然而然的、仿佛本该如此的亲密与依赖。
看到这一幕,楚瑶担忧的话语堵在了喉咙里,心里莫名地踏实了一些。至少,他们还“在一起”,还“活着”,而且看起来,都在好转。
“先别急着悲观。”大师兄收回目光,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这瘴气越来越浓,对我们恢复不利,也更容易被追兵或这林子里其他的东西发现。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找一个相对安全、瘴气稍薄的地方,再从长计议。”
“离开?往哪儿走?”老吴也醒了,苦着脸问道,“这雾浓得跟米汤似的,三步外就人畜不分,别说找路,能不撞树上就算运气好了!”
秦舟没说话,只是再次闭上了眼睛,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极力分辨空气中极其细微的气息差别。过了片刻,他睁开眼,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洞穴斜前方一个方向——那里是浓雾最深处,什么也看不清。
“那边。”秦舟的声音很肯定,“风……虽然极其微弱,但确实是从那个方向,逆着雾气流动的迹象吹来的。有风,说明有出口,或者至少,是这片死寂之地中,气流相对活跃、可能相对‘干净’一些的地方。而且,我隐约闻到一丝……极淡的硫磺味,混在水汽里。这附近,可能有温泉,或者地热裂隙。有地热的地方,瘴气通常会稀薄一些,生机也会相对旺盛。”
温泉?地热?
众人眼睛一亮。在这阴冷潮湿、危机四伏的绝地,如果能找到一处有地热、相对干燥温暖的地方休整,那无疑是雪中送炭!
“那就往那边走!”大师兄当机立断,“收拾东西,准备出发。阿岚,柳姑娘,你们扶着秦前辈和老吴。楚师妹,你和两位师弟,帮忙照看沈师兄和谢师弟。我打头,注意脚下,跟紧,千万别走散了!这雾里,一旦失散,恐怕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众人不敢怠慢,立刻行动起来。虽然人人带伤,疲惫不堪,但求生的本能和对温暖安全之地的渴望,压倒了□□的痛苦。
柳如眉和阿岚小心翼翼地搀扶起秦舟和老吴。楚瑶和两名伤势较轻的天衍宗弟子,则负责沈清昼和谢辞。他们用仅剩的、还算结实的布条和藤蔓,做了一个简易的担架,将依旧沉睡的沈清昼小心地放了上去,由两名弟子一前一后抬着。谢辞则被楚瑶和另一名弟子一左一右搀扶着——他毕竟已经苏醒了一些意识,只是陷入深度睡眠恢复,搀扶着还能勉强行走。破妄灯被柳如眉仔细地系在腰间,用外袍掩住。
准备停当,大师兄深吸一口气,握紧长剑,拨开洞口的遮蔽,第一个踏入了那片粘稠得仿佛能淹没一切的乳白色浓雾之中。
其他人依次跟上,一个紧挨着一个,几乎是前胸贴着后背,不敢有丝毫间隙。浓雾瞬间吞没了他们的身影,走在队伍中段的人,甚至已经看不清打头的大师兄的背影,只能凭借前方传来的、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呼吸声,来辨别方向和距离。
脚下是湿滑泥泞的腐殖质和厚厚的、吸饱了雨水的落叶,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发出“噗叽噗叽”的、令人不安的声响。湿冷的雾气缠绕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更有一股甜腥的气息,随着呼吸钻入肺腑,让人感到轻微的眩晕和恶心。
“运转基础心法,护住心脉和口鼻,尽量用内息循环,减少呼吸。”大师兄的声音从前方雾气中传来,显得有些飘忽。
众人依言照做,果然感觉那眩晕恶心感减轻了些,但维持内息循环本身,对重伤疲惫的他们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
队伍在浓雾中缓慢而艰难地前行。方向完全依靠秦舟偶尔的指点和大自然的微弱指引——风的气息,硫磺味的浓度,脚下地势的细微起伏,以及那些在雾中如同沉默路标的、形态怪异的古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雾气,似乎真的……稀薄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浓厚,但至少,能看清身前五六步的距离了,大师兄的背影也清晰了些。更重要的是,空气中那股甜腥的瘴气味,似乎淡了一点,而那股若有若无的硫磺味,则明显了许多,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水流的声音?
“前面有动静,小心。”大师兄停下脚步,压低声音示警,手中长剑微微抬起。
众人立刻停下,屏息凝神。
哗啦……哗啦……
是水声。不是溪流那种清脆的叮咚,也不是瀑布那种轰鸣,而是一种更加沉闷、更加粘稠的,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缓慢搅动泥浆的声响。而且,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正是他们前进的方向。
“绕过它,还是……”柳如眉低声问。
秦舟侧耳倾听片刻,摇头:“绕不开,声音传来的范围很广,而且……硫磺味就是从那边传来的。恐怕,我们要找的地方,就在这水声附近。”
大师兄咬了咬牙:“继续前进,都打起精神,准备好。”
队伍再次缓缓移动,更加谨慎。水声越来越清晰,硫磺味也越来越浓,甚至带上了一丝灼热的气息。周围的雾气,因为地热的关系,升腾翻滚得更加剧烈,但浓度确实在持续降低,视线能看出七八步远了。
终于,前方的景物,在稀薄的雾气中,显露出了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片……极其怪异的景象。
他们似乎走到了森林中一处相对低洼的开阔地带。地面上,不再是厚厚的腐殖质,而是一片片颜色暗沉、湿滑粘腻的、冒着咕嘟咕嘟气泡的黑色泥潭!泥潭面积不小,星罗棋布,大的直径有数丈,小的不过脸盆大小,彼此之间被狭窄的、长满湿滑苔藓的黑色岩石隔开。泥浆不断翻滚、冒泡,释放出浓烈的硫磺蒸汽和更加刺鼻的、类似臭鸡蛋的味道。而在一些较大的泥潭中央,甚至能看到暗红色的、缓缓流动的、如同熔岩般炽热粘稠的流体,那是地底深处涌出的高温泥浆!
这是一片……隐藏在迷雾林深处的、活跃的泥浆地热区!
“是沸泥沼。”秦舟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也带着更多的凝重,“地热上涌,与地下水和富含矿物质的泥土混合形成。温度极高,掉进去瞬间就会被煮熟,而且泥浆有强大的吸力,越挣扎陷得越深。小心,沿着岩石走,千万别踩到泥潭边缘,那里可能已经被泡软,一踩就塌。”
众人看着眼前这片翻滚、冒泡、散发着恐怖高温和恶臭的泥沼,心头都是一紧。这地方,看着就比之前的空地更加凶险。
“看那边!”楚瑶忽然指着泥沼对岸,一处雾气相对稀薄的岩壁下方,声音带着惊喜,“好像……有个山洞!洞口有热气冒出来!”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泥沼对岸约二十余丈外,一处灰黑色的、布满了蜂窝状孔洞的陡峭岩壁底部,有一个约莫一人多高的、不规则的洞口。洞口处,确实有肉眼可见的、带着硫磺味的白色热气,正袅袅地向外飘散,与周围的冷雾相遇,形成一道道扭曲的白色气柱。而那洞口附近的岩石,颜色也显得比其他地方更加干燥、温暖,甚至没有生长那些湿滑的苔藓。
“就是那里!”秦舟肯定道,“有稳定的地热出口,洞口干燥,易守难攻,是个绝佳的临时据点!”
希望就在眼前,但横亘在眼前的,是这片危机四伏的沸泥沼。
“找路过去。”大师兄没有犹豫,开始沿着泥沼边缘,仔细观察那些裸露的黑色岩石,寻找可能通行的路径。很快,他发现在泥潭之间,确实有一些较大的、相对稳固的黑色岩石,如同跳板般,断断续续地,指向对岸的洞口方向。只是这些岩石之间的距离并不固定,有的很近,一步可过,有的却间隔丈许,需要跳跃,而且岩石表面湿滑异常,长满了滑腻的苔藓。
“我先过去探路,你们等我信号。”大师兄对众人说了一句,深吸一口气,提气轻身,小心翼翼地踏上了第一块岩石。岩石微微晃动,但还算稳固。他稳住身形,看准下一块,纵身一跃,稳稳落在第二块上。
就这样,大师兄如同灵猿般,在几块岩石间跳跃、试探,很快就前进了十余丈,距离对岸洞口已经不远。他回头,对众人做了个“安全,跟上”的手势。
柳如眉见状,对阿岚道:“我先送秦前辈过去,你扶好老吴,等我回来接应。” 说罢,她搀扶起秦舟,也踏上了岩石。柳如眉心细,脚步更稳,虽然带着一个人,但速度并不慢,很快也前进了数丈。
楚瑶和两名抬着担架的弟子,以及搀扶着谢辞的另一名弟子,则等在岸边,紧张地看着。谢辞依旧在沉睡,对外界的变化毫无所觉。沈清昼躺在担架上,也依旧昏迷。
然而,就在柳如眉带着秦舟刚刚跳上一块较大的、距离对岸仅有五六丈远的中心岩石,正准备喘口气,继续前进时——
异变陡生!
众人侧后方,那片他们刚刚穿行而过、此刻依旧被浓雾笼罩的密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混乱的声响!
是踩断枯枝的“咔嚓”声!是衣袂快速掠过灌木的“唰唰”声!是……压抑的、带着惊恐的喘息和低吼声!
“有人!在后面!快追!” 一个压低的、却充满戾气的男子嗓音,穿透雾气,隐约传来!
紧接着,是更多的脚步声,兵刃出鞘的铿锵声,以及……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属于女子的尖叫!
“是崔珏的人?!还是玄婴的爪牙?!”楚瑶脸色瞬间煞白,失声惊呼。
大师兄和柳如眉在对岸岩石上,也猛地回头,脸色剧变!
“快!加速过河!到对岸洞口就安全了!”大师兄急声大吼,同时反身,想要回来接应。
但已经晚了!
浓雾剧烈翻腾,数道身影,如同鬼魅般,猛地从他们来时的方向,那片灰白色的雾墙中,冲了出来!
是四名身着凌霄阁银白轻甲、但此刻甲胄破损、沾满血污泥泞的修士!他们神情仓皇,脸上带着未散的惊惧和绝望,正拼命地向泥沼这边逃窜!而在他们身后,浓雾如同被利刃劈开,一道更加高大、迅捷、散发着浓郁血腥气和疯狂妖气的黑影,紧追而至!
那赫然是——昨天袭击过他们的、那头狂化的岩甲蜥!只是此刻,这头巨蜥的状态更加可怖,它身上布满了新添的伤口,有些深可见骨,流淌着暗绿色的脓血,一只眼睛似乎也受了伤,眼皮耷拉着,但剩下的那只独眼,赤红如血,充满了无尽的暴怒和杀戮**!它显然在昨夜或今晨,又与其他人发生了激战,并且似乎……占据了上风?此刻,它正甩动着粗壮有力的尾巴,撞断沿途碗口粗的小树,张开布满利齿、滴落着腐蚀性涎液的血盆大口,疯狂地追咬着那四名狼狈逃窜的凌霄阁修士!
“是昨天那头怪物!它怎么会在这里?还追着凌霄阁的人?”柳如眉惊骇道。
“别管那么多了!快过来!”大师兄目眦欲裂,因为那四名逃窜的凌霄阁修士,以及他们身后穷追不舍的岩甲蜥,冲出的方向,恰好挡住了楚瑶等人过河的路径,并且……正向着他们所在的岸边,直冲过来!
“拦住它!别让它过来!”一名凌霄阁修士看到岸边的楚瑶等人,以及岩石上的大师兄、柳如眉,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竟突然转向,朝着楚瑶他们这边冲来,显然是想祸水东引,利用他们吸引岩甲蜥的注意力,为自己争取逃跑时间!
“混蛋!”楚瑶气得大骂,但此刻她也顾不上骂人,因为岩甲蜥那庞大的身躯和暴戾的气息,已经随着那几名凌霄阁修士的转向,扑面而来!恐怖的压力,让搀扶着谢辞的弟子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抬着担架的两名弟子,也是面色惨白,摇摇欲坠。
“进洞!快进洞!”对岸,秦舟急得大吼。
可是,过河的路径被冲出来的凌霄阁修士和岩甲蜥挡住,楚瑶他们根本过不去!而留在岸边,面对发狂的岩甲蜥,更是死路一条!
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沉睡的谢辞,身体猛地一震!那双紧闭的眼睛,倏地睁了开来!
没有初醒的迷茫,没有噩梦残留的惊悸。那双眼睛,在睁开的刹那,眼底深处沉淀的猩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荡漾开来,瞬间侵染了瞳孔!一股冰冷、暴戾、充满了毁灭气息的恐怖威压,如同沉睡的凶兽彻底苏醒,轰然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吵死了。”
一个沙哑、低沉,带着浓重起床气和不耐烦的嗓音,从谢辞喉咙里挤出。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清眼前的状况,只是本能地,对那逼近的、充满威胁的狂暴气息和刺耳的嘈杂,感到了极度的厌恶和……杀意。
左手,那只有着狰狞粉色疤痕的手,猛地抬起,五指箕张,对着那正朝他们冲来、试图祸水东引的凌霄阁修士,以及修士身后那面目狰狞、张牙舞爪的岩甲蜥,凌空,狠狠一抓!
轰——!!!
一股无形无质、却凝练如实质的暗红色凶煞之气,混合着一丝极其淡薄、却带着奇异净化与镇压意味的玉白色光芒,如同凭空出现的巨爪,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瞬间跨越数丈距离,狠狠撞在了冲在最前面的那名凌霄阁修士,以及他身后岩甲蜥的脑袋上!
噗嗤!咔吧!
那名凌霄阁修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攻城锤正面击中,胸口瞬间塌陷下去,口中鲜血狂喷,夹杂着内脏碎片,身体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撞在身后一棵大树上,软软滑落,眼见是不活了。
而那头狂暴的岩甲蜥,前冲的势头也是猛地一滞!它那颗硕大狰狞的头颅,被这股混合了毁灭煞气与莲心净化之力的恐怖力量狠狠拍中,坚硬的头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赤红的独眼瞬间爆开,暗绿色的脓血和脑浆迸溅!它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痛苦嘶吼,庞大的身躯人立而起,疯狂地甩动头颅,粗壮的尾巴胡乱抽打,将地面砸得泥土飞溅,却再也无法保持平衡,轰隆一声,侧翻在地,痛苦地翻滚、抽搐,一时间竟无法立刻爬起。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岸边的楚瑶、天衍宗弟子,岩石上的大师兄、柳如眉、秦舟,还是另外三名侥幸逃过一劫、此刻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的凌霄阁修士,全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血腥而震撼的一幕!
一击!
仅仅是一击!随手一抓!
就拍死了一名至少是筑基期的凌霄阁修士,重创了那头让他们吃尽苦头、力大无穷、皮糙肉厚的狂化岩甲蜥!
这是何等的力量?!何等的凶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缓缓站直身体、甩了甩左手、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的少年身上。
谢辞站在那里,身形还有些摇晃,脸色也因突然的爆发和尚未完全恢复的虚弱,而更加苍白。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暴戾、仿佛来自深渊的气息,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他眼底的猩红缓缓退去,重新凝聚出一点漆黑的焦点,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茫然和……被打扰后的明显不悦。他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左手,又抬头,扫了一眼岸边狼藉的景象——死去的修士,翻滚哀嚎的岩甲蜥,呆若木鸡的众人,以及……对岸岩石上,正用复杂无比目光看着他的秦舟、柳如眉和大师兄。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身旁担架上,依旧沉睡不醒的沈清昼脸上。
在看到沈清昼苍白却平静的睡颜时,谢辞眼中最后那一丝暴戾和冰冷,如同冰雪消融,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毫不掩饰的担忧,以及一丝……仿佛做错了事般的、细微的惶惑。他刚才……是不是太吵了?有没有吓到他?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沈清昼的脸,确认他的安好,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仿佛怕自己手上的血腥和冰冷,玷污了那份宁静。
“谢……谢师弟?”楚瑶的声音带着颤抖,试探着叫道,眼中充满了敬畏和后怕。眼前的谢辞,让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些害怕。
谢辞闻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楚瑶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过河。”谢辞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他不再看其他人,径直走到担架旁,对那两名还抬着担架、吓得腿软的天衍宗弟子简短道:“松手。”
两名弟子如蒙大赦,连忙松开手。谢辞弯下腰,用那只刚刚爆发出恐怖力量的左手,小心翼翼、却又稳稳地,将沈清昼连同担架上垫着的衣物,一起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很轻,很稳,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
然后,他看也没看岸边那三名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凌霄阁修士,以及还在泥地里挣扎的岩甲蜥,抱着沈清昼,转身,向着泥沼中那些黑色岩石,迈出了脚步。
他的步伐并不快,甚至有些虚浮,显然身体并未完全恢复。但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落在湿滑的岩石上,如同生根。他抱着一个人,却比之前空手的大师兄和柳如眉,走得更稳,更快。暗红色的煞气在他周身隐隐流转,仿佛形成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湿滑的苔藓和空气中弥漫的、令人眩晕的硫磺蒸汽,都隔绝在外。
众人如梦初醒,连忙跟上。楚瑶和天衍宗弟子搀扶着,也战战兢兢地踏上了岩石。对岸,大师兄和柳如眉也反应过来,立刻接应。
那三名幸存的凌霄阁修士,看着谢辞抱着人、如履平地般走向对岸的背影,又看看地上同伴的死状和奄奄一息的岩甲蜥,脸上露出了极致的恐惧和犹豫。最终,求生的**压过了一切,他们也咬咬牙,顾不上同门之谊和之前的敌对,也跟在了天衍宗众人后面,试图借助谢辞开辟的“道路”,逃向对岸那个看起来相对安全的洞口。
谢辞没有理会身后的尾巴。他全部的注意力,似乎都在怀中的人,和脚下湿滑的岩石上。很快,他就抱着沈清昼,踏上了对岸干燥温暖的岩石地面。
柳如眉和大师兄立刻迎上来,想要接过沈清昼。
谢辞却侧身避开了,抱着沈清昼,径直走向那个冒着热气的洞口。在踏入洞口前,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话:
“你们,留在外面。”
这话,显然是对那三名试图跟过来的凌霄阁修士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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