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热洞穴深处的温暖,似乎能融化最坚硬的寒冰,却无法驱散众人心头沉甸甸的凝重。洞顶孔洞渗出的白色热汽,依旧不疾不徐地袅袅升腾,在暗红色的岩壁微光映照下,扭曲变幻出种种怪诞的形态,如同无声上演的皮影戏。乳白色的温泉水在石臼中汩汩翻滚,硫磺的气息弥漫不散,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安神效果,但此刻,却无人能真正放松。
谢辞分发的清水和食物——清冽的溪水,肥厚鲜美的石耳菌,酸甜多汁的野浆果——暂时填补了众人饥肠辘辘的肠胃,带来些许暖意和力气。但吞咽的动作,在寂静的洞窟中显得格外清晰,伴随着篝火燃烧木柴发出的噼啪声,以及洞外偶尔随风飘入的、模糊不清的、仿佛野兽低吼或枝叶摩擦的诡异声响,共同构成了一曲压抑的、危机四伏的夜之乐章。
那三名被勒令守在洞口的凌霄阁修士,如同三尊泥塑木雕,背对洞内,面向外面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雾气,僵直地站立着,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他们身上破烂的银甲,在篝火跳跃的光芒边缘,反射出黯淡冰冷的光泽。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的枷锁,牢牢套在他们的脖颈上,让他们不敢有丝毫异动,甚至连眼神都不敢乱瞟,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灰白。
楚瑶、柳如眉和阿岚,在照顾伤员、清洗伤口、分发食物后,也疲惫地各自找了块相对干燥平坦的地方,靠着岩壁坐下。楚瑶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火光在她年轻的、带着疲惫和忧虑的脸庞上跳跃,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柳如眉则盘膝而坐,短剑横在膝上,闭目养神,但身体依旧微微紧绷,保持着随时可以暴起出击的姿态。阿岚靠着她,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却总在即将睡沉时猛地惊醒,惶然地看一眼洞口方向。
大师兄和那两名还能行动的天衍宗弟子,则分坐在靠近洞口和温泉的不同位置,同样闭目调息,抓紧一切时间恢复灵力,修复伤势。大师兄脸色依旧苍白,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咬牙忍着,努力引导体内微薄的灵力,在滞涩的经脉中缓慢运转,抵抗着外界那无处不在的、似乎能侵蚀灵觉的诡异力量。
秦舟靠坐在最内侧、最温暖的岩壁凹陷处,断腿被小心地安置着。他闭着眼,但花白的眉毛不时微微耸动,显示他并未真正沉睡,而是在思考,或者是在用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感应着洞窟内外的一切。
而谢辞,在分完食物、简单对秦舟说明情况后,便又回到了沈清昼身边,在岩石平台旁坐了下来。他没有调息,没有闭目,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清昼沉睡的脸。
篝火的光跳跃着,将沈清昼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他靠在温热的岩壁上,呼吸平稳悠长,眉心那点青色的印记,在火光下仿佛会呼吸般,微微闪烁着极淡的、莹润的光泽,比之前又明亮、稳定了些许。他脸上最后一丝灰败死气也已褪去,恢复了玉石般的温润苍白,只是依旧缺乏血色。长长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总是温和而坚定、或清冷而睿智的眼睛。淡色的唇微微抿着,仿佛在睡梦中,也依然在思虑着什么。
谢辞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那张脸上。他看得很仔细,仿佛要将每一处细微的弧度、每一丝光影的变化,都刻进心里。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似乎想去触碰一下那安静的眉眼,或者试探一下那平稳的鼻息,但最终,又缓缓地收了回来,只是虚虚地拢在身侧,握成了拳。
他不敢碰。
怕自己指尖残留的、来自那些被他击杀之人身上的血腥气,还有那似乎永远无法彻底洗脱的、属于煞气的冰冷与暴戾,会玷污了这份难得的、脆弱的安宁。
更怕……一碰之下,这宁静的假象就会破碎,露出底下依旧沉重的伤势,或者……再也无法唤醒的沉寂。
往生玉魄莲的药效还在持续,他能感觉到沈清昼体内那微弱却坚韧的生机,正在一丝丝、缓慢而坚定地恢复。但这恢复需要时间,需要绝对的安全与宁静。而外面,是无尽的迷雾,是虎视眈眈的追兵,是潜伏在黑暗中的未知凶险。他们占据的这处洞穴,看似安全,实则孤立无援,如同怒海狂涛中的一叶随时可能倾覆的扁舟。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负担感,如同冰冷的水银,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以前,总是沈清昼挡在他前面,为他遮风挡雨,为他指明方向,为他承受伤害。而现在,那个总是挺直脊背、仿佛能扛起一切的人,倒下了,昏迷不醒,将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他的肩上。
保护同伴,寻找生路,应对追兵,探索未知……还有,唤醒他。
他必须做到。他别无选择。
这个认知,让谢辞心中那股因莲心能量而暂时平复的凶戾煞气,又开始隐隐躁动。不是因为失控,而是因为……一种深切的、焦灼的无力感,混合着强烈的守护欲,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对可能失去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躺着的沈清昼,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
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蜷缩,而是……食指的指尖,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这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但一直全神贯注注视着他的谢辞,却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他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猛地俯身,凑得更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清昼的脸,屏住了呼吸。
是错觉吗?
不,不是!
紧接着,沈清昼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虽然很快就舒展开,但那一瞬间的细微变化,却被谢辞清晰地看在眼里。他的呼吸,似乎也变得稍微急促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平稳,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是完全沉睡的、毫无波动的韵律。
他要醒了?!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谢辞的脑海,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狂喜,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担忧所取代——他伤势未愈,魂魄受损,此刻醒来,是好事吗?会不会加重伤势?会不会……很痛?
“沈清昼?” 谢辞试探着,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轻柔、近乎气声的音量,低低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沈清昼依旧安静地沉睡着,仿佛刚才的细微动作只是谢辞过度紧张下的幻觉。
但谢辞知道,那不是幻觉。他体内的煞气,似乎能感应到沈清昼魂魄深处正在发生的、极其微弱的波动,那是意识正在从深沉的修复性睡眠中,逐渐上浮的迹象。莲心的能量,正在加速这个过程,温和地引导、修复,将那些破碎受损的魂力,一点点聚拢、抚平。
他不再呼唤,只是更近地、更专注地看着。他甚至能看清沈清昼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阴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药草清苦、阳光洁净,以及一丝独属于他本人的、令人心安的气息。这气息,在此刻硫磺味弥漫的洞窟中,显得如此清晰,如此……让他眷恋。
时间,在谢辞全神贯注的凝视和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洞外的夜色似乎更加深沉,浓雾翻滚的“沙沙”声,混合着遥远地方隐约传来的、不知名生物的嘶鸣,构成了洞窟的背景音。篝火的光芒,在众人或沉睡或假寐的呼吸声中,静静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沈清昼的睫毛,再次颤动了一下。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明显。紧接着,他的眼皮,开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向上掀起。
那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他的眼帘上。他试了几次,才勉强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缝隙中露出的,并非往日的清澈明净,而是一种茫然的、涣散的、仿佛蒙着一层厚厚水雾的朦胧。瞳孔在火光中微微收缩,似乎一时无法适应光线,也无法聚焦。
“沈清昼?” 谢辞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沈清昼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那涣散的目光,在虚空中茫然地游移了片刻,最终,极其艰难地,落在了近在咫尺的、谢辞的脸上。
四目相对。
谢辞看到,那双总是蕴藏着万千星辰、能洞察人心、能给予无限安心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空洞的茫然和深不见底的疲惫。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他,落在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时空。没有认出,没有情绪,只有一片荒芜的空白。
谢辞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种冰冷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师……兄?” 沈清昼的嘴唇,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模糊不清的、气若游丝的音节。声音沙哑得仿佛被沙砾磨过,微弱得几乎被篝火的噼啪声掩盖。
他在叫谁?师兄?是在叫他吗?还是……在叫那个早已背叛、如今生死相搏的玄婴?又或者……是在叫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属于“沈清昼”过去的某个人?
这个念头让谢辞胸口一阵闷痛。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沈清昼的目光,依旧涣散地停留在谢辞脸上,眉头再次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地辨认,努力地从那片空白的荒芜中,寻找熟悉的痕迹。他的嘴唇又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第二个清晰的音节。唯有那眉心处,那点青色的印记,随着他意识的挣扎和身体的微弱反应,光芒似乎急促地闪烁了几下,仿佛在回应着什么,又像是在与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对抗。
“是我,谢辞。” 谢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向前倾身,让自己的脸更近地映入那双茫然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恳求的急切,“你看看我,我是谢辞。”
“谢……辞……” 沈清昼的目光,在谢辞的脸上又停留了片刻,那空洞的瞳孔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涟漪荡开。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依旧微弱飘忽,带着浓重的困惑,仿佛在记忆的碎片中,艰难地打捞着与这个名字相关的信息。
然后,他像是耗尽了刚刚凝聚起的一丝力气,眼皮再次沉重地阖上,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但那涣散的目光,却不再完全失去焦点,而是带着一丝残留的、极淡的茫然,依旧落在谢辞的脸上,仿佛在确认,又仿佛只是本能地追逐着那一点近在咫尺的、熟悉的气息和轮廓。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谢辞,呼吸依旧微弱,但似乎比刚才又平稳了一点点。那眉心青色的印记,光芒也渐渐稳定下来,不再急促闪烁。
谢辞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他就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任由沈清昼那茫然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自己脸上。他能看到对方眼底深处那未曾散尽的疲惫和痛楚,也能看到那丝极其微弱、却顽强存在的、属于“沈清昼”本身的、温和而清明的底色,正在一点一点,艰难地从那片空白的荒芜中,挣扎着浮现。
他知道,沈清昼的意识并未完全清醒,只是从最深沉的修复性昏迷中,上浮到了某种朦胧的、半梦半醒的边界。他可能无法思考,无法理解现状,甚至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身体和情绪。但至少,他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他,他念出了他的名字。
这已经是天大的进步,是绝望中的第一缕微光。
就在这时,沈清昼那只完好的、一直虚放在身侧的左手,忽然又动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可以抓住的、实在的东西。他的目光,也似乎随着手指的动作,向下移动了一点,落在了谢辞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右手上。
谢辞的心,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缓缓地,试探着,将那只手,伸了过去。
他的指尖,轻轻碰触到了沈清昼微凉的手背。
触碰的瞬间,沈清昼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然后,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又仿佛迷失在黑暗中的旅人,本能地靠近唯一的光源,他的手指,缓缓地、带着一种虚弱的笨拙,反过来,轻轻勾住了谢辞的食指。
力道很轻,很微弱,仿佛随时会松开。但那冰凉的触感,和指尖传来的、那一点点细微的、寻求依靠般的力道,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谢辞所有的防备和冰冷,直抵灵魂最深处。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暖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和喉咙。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让自己发出任何不合时宜的声音。他只是反手,更加用力、却又小心翼翼地,将沈清昼那只微凉的手,完全包裹进了自己温热的掌心。
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所有的力量,都通过这相连的手掌,传递过去。
沈清昼似乎感觉到了这份暖意和力量,那茫然而疲惫的目光,似乎也安稳了一丝。他不再试图说话,也不再费力地维持睁眼,眼皮终于缓缓地、彻底地阖上,只留下那轻轻勾着谢辞食指的、微弱却固执的力道,以及眉心那点稳定散发着柔和青光的印记,证明着他并未再次沉入那无边的黑暗,而是进入了一种更加安稳、或许能加速修复的浅眠。
谢辞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任由沈清昼握着自己的手。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在握住他的手后,似乎变得更加平稳、悠长,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停泊的港湾。
洞内的其他人,早已被这细微的动静惊醒,或者本就未曾深睡。楚瑶捂着嘴,眼中泪光闪烁,是喜悦,也是心酸。柳如眉和大师兄交换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眼神,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弛了一丝。秦舟也睁开了眼,看着那两只在火光中静静交握的手,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那三名守门的凌霄阁修士,虽然背对着洞内,但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微妙的变化,身体更加僵硬,连呼吸都几乎屏住。
时间,在篝火静静的燃烧中,在两人交握的手掌间,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缓缓流淌。
夜,还很深。
但至少,希望的火种,已经在这温暖的地穴中,在两只紧紧相握的手中,被重新点燃,并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更加坚定。
然而,就在这片刻的安宁与希望之中,异变,却以一种谁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悄然降临。
并非来自洞外,也非来自那三名噤若寒蝉的俘虏。
而是来自……沈清昼本身。
就在他陷入浅眠、呼吸变得均匀之后不久,他眉心那点一直稳定散发着柔和青光的印记,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闪烁、明灭起来!光芒不再是温润的青色,而是开始透出一种不祥的、暗沉的、仿佛淤血般的深紫色!
与此同时,沈清昼的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虽然幅度不大,但那颤抖中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撕裂着他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经脉和魂魄!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快速转动,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重新变得苍白,甚至隐隐透出一丝青灰!那只原本安稳握着谢辞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谢辞的皮肉里!
“沈清昼!” 谢辞骇然变色,失声惊呼!他感觉到,沈清昼体内那股刚刚平稳下来的生机,突然变得紊乱、狂暴,仿佛平静的湖面下,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更有一股极其阴冷、邪异、充满怨毒和疯狂的气息,正从沈清昼魂魄深处,被那青光印记的异变所引动,如同被惊醒的毒蛇,猛地窜了出来,疯狂地冲击、侵蚀着他的灵台识海!
是之前黑色巨石中,那些侵入他魂魄的、属于“烬”的万古怨念和死寂之气!它们并未被完全驱散或净化,只是被“往生玉魄莲”的药力和破妄灯的守护之光暂时压制、封印在了魂魄深处!此刻,不知是莲心药力与破妄灯残存力量的某种冲突,还是沈清昼自身意识挣扎苏醒、导致魂魄防御出现短暂波动,竟然让这些被封印的邪恶气息,找到了突破口,骤然反扑!
“糟了!是之前侵入他魂魄的邪气反噬!” 秦舟也猛地睁开眼睛,看到沈清昼的异状和眉心那急剧闪烁、颜色诡异的印记,脸色剧变,嘶声喊道,“那盏灯!快!用破妄灯镇住他!只有破妄灯的本源之力,能压制、净化那些东西!”
谢辞闻言,几乎是本能地,用那只自由的手,一把抓起了始终放在沈清昼手边的、那盏沉寂的青铜古灯!
破妄灯入手冰凉沉重,灯盏依旧紧闭,没有任何光芒透出,仿佛只是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但就在谢辞的手指触碰到灯壁的刹那,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血脉相连般的悸动,猛地从他灵魂深处传来!紧接着,那盏沉寂的古灯,仿佛感应到了主人正在承受的恐怖痛苦和邪气侵蚀,灯身骤然变得滚烫!紧闭的灯盏,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竟然自行开启了一道缝隙!
一道极其微弱、却凝练纯粹到极致的青色光焰,如同沉睡已久的巨龙睁开了第一只眼睛,从那缝隙中,猛地透射而出!
那光焰并非明亮刺目,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包容一切虚妄与痛苦的温柔。它一出现,便如有灵性般,自动缠绕上沈清昼剧烈颤抖的身体,尤其是眉心那闪烁着不祥深紫光芒的印记!
青色的光焰与深紫的邪光激烈碰撞、交织,发出“嗤嗤”的、如同冷水浇入滚油般的声响!沈清昼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口中甚至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充满痛苦的闷哼,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而下!显然,这净化与侵蚀的过程,对他本就脆弱的魂魄而言,是难以想象的酷刑!
“坚持住!沈清昼!看着我!看着我手里的灯!” 谢辞嘶声吼道,他不再顾忌什么,双手紧紧握住那盏骤然变得滚烫、光芒吞吐不定的破妄灯,将灯盏对准沈清昼的眉心,将自己体内那刚刚恢复些许、同样蕴含着莲心净化之力的煞气,不顾一切地、疯狂注入灯中!
他不知道如何正确使用这盏灯,他只知道,沈清昼需要它!他需要这盏灯的光,去驱散那些黑暗,去镇压那些邪祟!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将自己刚刚融合、尚未稳定的莲心之力,乃至自己的灵魂,都作为燃料,投入这盏灯中!
仿佛是感应到了他那不顾一切的决心和守护的意志,也或许是谢辞体内那同源的莲心净化之力,与破妄灯的力量产生了奇妙的共鸣。那缕从灯盏缝隙中透出的青色光焰,在谢辞力量的灌注下,骤然暴涨!变得更加凝实,更加明亮,也更加……温柔。
青光不再仅仅是灼烧、净化那深紫的邪气,而是如同最柔和的水流,将沈清昼整个人,连同他眉心那挣扎的印记,都包裹了进去。光芒所及之处,那深紫的邪光如同遇到了克星,开始剧烈地扭曲、退缩、消融。沈清昼身体的颤抖,也随着邪光的消退,而逐渐变得平缓。眉心的印记,颜色重新从深紫向着温润的青色转变,虽然依旧明灭不定,却不再透出那种令人心悸的不祥。
但谢辞自己的状况,却急转直下!
强行催动尚未完全融合的莲心之力,尤其是将这股力量注入与他属性并非完全相合的破妄灯,对他的身体和魂魄,造成了巨大的负担和反噬!他感到自己好不容易恢复了些许的经脉,再次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丹田处,那勉强维持的、煞气与莲心能量的脆弱平衡,开始剧烈震荡,仿佛随时可能崩溃!眉心那枚玉白色的莲花印记,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散发出混乱的光芒,与破妄灯的青色光焰交织、冲突,让他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作响!
更可怕的是,随着他力量的疯狂输出和魂魄的剧烈波动,他体内那股深植的凶煞本源,似乎也被这外来的、同源却更高层次的净化之力所刺激,开始蠢蠢欲动,隐隐有要挣脱莲心能量束缚、再次暴走的迹象!他左手的疤痕,再次变得灼热、刺痛,仿佛有火焰在皮肉下燃烧!
“谢辞!快停下!你这样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秦舟看到谢辞瞬间惨白如纸、七窍开始隐隐渗血的恐怖模样,急得大吼,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断腿所限,无能为力。
楚瑶、柳如眉等人也吓坏了,想要上前,却被那两股交织碰撞的、令人灵魂颤栗的强大气息所慑,根本无法靠近!
但谢辞对一切的呼喊和自身急剧恶化的状况,置若罔闻。他的眼中,只有沈清昼,只有那盏灯,只有那逐渐被青光压制、沈清昼痛苦稍减的脸。
他咬着牙,牙龈都因用力而渗出血丝,咸腥的味道充斥口腔。他将最后一丝力量,连同灵魂深处那份不容置疑的、疯狂的执念——救他!不惜一切!——一起,狠狠贯入了破妄灯中!
嗡——!!!
破妄灯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清越悠长的嗡鸣!灯盏彻底开启!
不再是头发丝般的一缕,而是一团拳头大小、纯净凝实、光华内敛的青色灯焰,如同跳跃的心脏,在灯芯处熊熊燃烧起来!柔和却沛然莫御的青色光辉,如同潮水般倾泻而出,瞬间充满了整个洞窟,将篝火的光芒彻底掩盖!
那光芒温暖,清澈,带着一种涤荡一切污秽、抚平一切创伤的宁静力量。它笼罩着沈清昼,也笼罩着紧握灯盏、摇摇欲坠的谢辞。
在这纯粹的、浩瀚的破妄灯辉照耀下,沈清昼眉心最后一丝深紫邪气,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残雪,彻底消融殆尽!那青色的印记,重新变得温润、稳定,散发出令人心安的柔和光晕。他身体的颤抖彻底停止,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紧握着谢辞的手,也终于松开了力道,变得柔软。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陷入了更加深沉、却也更加安稳的沉睡,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脸上最后一丝痛苦之色也悄然褪去,只余下深沉的疲惫和平静。
而谢辞,在灯焰彻底燃起、沈清昼危机解除的刹那,紧绷到极致的心神和身体,也终于到了极限。他眼前一黑,耳中嗡鸣声达到了顶点,身体一软,向前扑倒,手中的破妄灯脱手滚落。
但他倒下的方向,却不是冰冷坚硬的地面,而是……沈清昼的身侧。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调整了方向,让自己倒在了沈清昼旁边,手臂无意识地搭在了对方身上,形成了一个保护的、依赖的姿态。
破妄灯滚落在两人身旁,灯盏依旧开启,那团纯净的青色的灯焰,缓缓缩小,却并未熄灭,而是维持着豆粒大小,稳定地燃烧着,散发出柔和恒定的光芒,如同黑夜中永不坠落的星辰,静静守护着相倚而眠的两人。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那盏重新燃起、光芒柔和的古灯,在静静地燃烧,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并非幻觉。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堪称神迹般的逆转,以及最后那相倚而眠的画面,深深震撼,久久无法言语。
希望,在历经最深的黑暗与痛苦挣扎后,似乎终于真正降临,并且,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的方式,将两个人的命运,更加紧密地、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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