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残躯化骨,余烬微光

逃离,是这世间最狼狈、也最绝望的姿态。

尤其是在这浓稠如墨、仿佛拥有生命的灰白雾气之中,在身后那震耳欲聋、混合了疯狂、痛苦、暴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古老悲怆的龙吟咆哮声浪追逐下,在体内每一寸骨骼、每一丝经脉、每一次呼吸都传递着撕裂般剧痛的濒死状态下。

大师兄背着谢辞,踉踉跄跄,如同喝醉了酒,又像是踩在烧红的刀尖上。谢辞的身体异常沉重,那并非仅仅是血肉的重量,更像是一种无形的、混杂了死寂、毁灭、以及一丝微弱却顽强挣扎的、奇异“活性”的、沉甸甸的气息,压在他本已不堪重负的脊背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谢辞那残破身躯上传来的、时断时续、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脉搏,以及那混杂着血腥、焦糊、还有一丝淡淡莲香的冰冷气息,吹拂在他后颈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和心悸。

谢辞依旧昏迷着,或者说,是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更加深沉的、自我封闭的休眠。他左臂齐腕而断的伤口,此刻被大师兄用从自己破烂衣衫上撕下的、唯一还算干净的布条,紧紧扎住,但布条早已被浸透成暗红色,边缘还在缓缓渗出粘稠的、颜色发黑、带着一丝诡异玉白光泽的液体。他眉心的莲花印记,已经彻底黯淡下去,只剩下一道极其淡的、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的灰色痕迹,如同烧尽的香灰,了无生气。脸上、身上密密麻麻、深可见骨的伤口,虽然因为极致的冰冷和那奇异残留力量的影响,没有继续流血,但皮肉翻卷、颜色灰败的模样,比流血更加触目惊心。

他就这样,如同一具破碎的、失去灵魂的人偶,任由大师兄背着,在崎岖湿滑、布满了暗红色碎石和细小骨骼残渣的绝谷边缘斜坡上,艰难地向上攀爬。每一次颠簸,都会让他残破的身体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但那双紧闭的眼睛,那灰败死寂的脸,却没有丝毫反应。

楚瑶、柳如眉、阿岚三人相互搀扶着,紧跟在后面。楚瑶早已哭得没了力气,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泥泞,糊成一团,只剩下一双红肿的、盛满了无尽悲痛、恐惧、以及一丝麻木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或者说,是盯着大师兄背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柳如眉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用尽全力,搀扶着几乎将整个体重都压在她身上的阿岚,以及另一侧同样摇摇欲坠的秦舟。阿岚腿部受伤严重,每走一步都疼得浑身抽搐,脸色惨白如纸,全靠一股求生本能和柳如眉的支撑,才没有倒下。

秦舟被柳如眉和阿岚架着,断腿拖在地上,留下一条蜿蜒的血痕。他脸色灰败,胸口急剧起伏,显然也到了极限。但他浑浊的老眼,却异常明亮,死死盯着前方浓雾,用他那几乎耗尽的生命力催动着某种秘法,感应着地脉气息的流动,为这支濒死的队伍,指引着唯一可能“向上”、可能“远离”那头恐怖凶龙的方向。

“左边……十五步……有块凸起的岩石……可以……借力……”秦舟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和喘息。

大师兄依言,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左前方一块隐约可见的、湿漉漉的黑色岩石挪去。脚下是近乎垂直的、湿滑陡峭的斜坡,岩石松动,稍有不慎就会滑落,坠入下方那依旧回荡着幽冥骸骨龙疯狂咆哮的、深不见底的黑暗绝谷。汗水、血水、泥水,混合在一起,模糊了视线,冰冷了身体,也冻结了心跳。

他们不敢回头。不敢去看那片被浓雾和疯狂龙影笼罩的绝谷中心,不敢去回想刚才那如同神魔陨落、天地同悲般的恐怖景象,更不敢去思考,那个总是温和坚定、如同磐石般挡在所有人前面、最后却选择燃尽自己、照亮绝境的身影,是否真的……已经如同那盏碎裂的古灯一样,化作了飘散的尘埃,融入了这片永恒的、冰冷的死寂。

有些痛,太过剧烈,太过深入骨髓,以至于在生死一线的逃亡中,都只能被强行压下、封存,不敢去触碰一丝一毫。

“快……再快一点……那大家伙……好像……更疯了……” 秦舟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悸。

身后,绝谷深处的龙吟咆哮,果然变得更加狂暴、混乱!不再是单纯的暴怒,而是一种混合了难以言喻的痛苦、迷茫、歇斯底里,甚至……一丝诡异的、仿佛自毁般的疯狂撞击声!伴随着更加剧烈的地动山摇,以及岩石崩塌、空间震裂的恐怖巨响!显然,沈清昼那最后一缕魂灵光丝引发的、来自幽冥骸骨龙灵魂深处的混乱与冲突,正在不断升级,甚至可能……正在将它拖入某种不可预知的、更加危险的境地!

这固然是众人逃生的机会,但也意味着,一旦那头凶龙从这灵魂混乱中挣脱出来,哪怕只是恢复一丝清醒和行动力,其暴怒和追杀,也必将是不死不休、毁天灭地的!他们必须在这有限的、宝贵的时间里,逃出足够远的距离,或者,找到一个能够暂时躲避的藏身之所!

“上面……雾气……好像稀薄了点……有风!” 走在最前面探路、虽然也伤痕累累但伤势最轻的那名天衍宗弟子,忽然惊喜地低呼一声。

众人精神一振,抬头望去。果然,随着他们向上艰难攀爬,头顶那仿佛亘古不变的、粘稠如实质的灰白浓雾,似乎真的变得稀薄了一些,隐约能看到更高处,有更加深邃的、铅灰色的、仿佛天空的光影透下。更重要的是,一丝极其微弱、却带着久违的、冰冷清新气息的寒风,正从上方,顺着陡峭的斜坡,缓缓流淌下来,虽然依旧夹杂着淡淡的硫磺和腐朽气味,却比绝谷底部那令人窒息的甜腥死寂,要好上太多!

这意味着,他们可能正在接近这片迷雾林的边缘,或者,至少是某个地势更高、雾气相对稀薄、气流相对活跃的“出口”区域!

希望,如同这丝微弱的寒风,虽然冰冷刺骨,却重新注入了众人濒临崩溃的心神。

“加把劲!就快到了!” 大师兄嘶哑着嗓子,给众人,也给自己打气。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如同灌了铅,肺部火烧火燎,背上的谢辞也越来越沉,仿佛要将他压垮、拖入身后的深渊。但他咬着牙,脑海中不断回闪着沈清昼最后那挺立、决绝、挡在所有人前面、燃尽光芒的背影,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撑着他,一步,又一步,向上,再向上。

不能倒下。沈师兄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谢师弟……必须带出去。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信念支柱,支撑着这支残破的队伍,在绝望的悬崖边缘,艰难爬行。

又不知向上攀爬了多久,时间在这里早已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肌肉的酸痛、伤口的刺痛、和肺叶如同风箱般的喘息。

终于,前方的坡度开始放缓。湿滑陡峭的岩壁斜坡,逐渐过渡为一片相对平缓、但依旧怪石嶙峋、长满了湿滑苔藓和低矮怪异植物的坡地。头顶的雾气,变得更加稀薄,已经能隐约看到大约数十丈上方,那片铅灰色、厚重低垂、仿佛触手可及的、真正的“天空”。虽然依旧被浓密的、扭曲的树冠枝叶遮挡了大半,但那无疑是“外界”的气息!寒风也更加明显,带着山林特有的、湿润冰冷的味道,吹散了部分疲惫,也带来了丝丝生机。

“我们……好像……出来了?” 楚瑶喘着粗气,难以置信地低声呢喃,眼中却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片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更深沉的疲惫。

“还没完全脱离危险。” 秦舟被放下,靠在一块相对干燥的岩石上,胸膛剧烈起伏,断腿处传来的剧痛让他额头青筋直跳,但他依旧强撑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这里应该是迷雾林外围的某处高地边缘。雾气虽然稀薄,但瘴气和林中那些鬼东西,未必就少了。而且,那大蜥蜴……” 他看了一眼下方依旧被浓雾笼罩、轰鸣声隐约传来的绝谷方向,脸色阴沉,“它随时可能追上来,或者……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我们必须找个更隐蔽、更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势,恢复体力,再做打算。”

众人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一片位于巨大山体侧面的、相对开阔的坡地,地面崎岖,怪石林立,间或生长着一些颜色暗沉、形态扭曲的低矮灌木和蕨类植物,远处依稀可见更加高大、但同样被浓雾笼罩的连绵山影。能见度比绝谷中好了太多,大约能看出百丈左右的距离,但对于寻找隐蔽的藏身之所来说,依旧不够。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已经到了极限。大师兄背着谢辞,早已是强弩之末,此刻终于找到一个相对平坦的地方,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连忙稳住身形,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谢辞放下来,让他靠着一块背风的大石坐着。谢辞依旧毫无反应,如同沉睡,又如同死去。

楚瑶、柳如眉、阿岚也立刻瘫坐在地,大口喘息,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仅存的那名天衍宗弟子,也靠在一旁,脸色惨白,显然也到了极限。

唯有秦舟,虽然也疲惫欲死,但那双老眼,却始终保持着警惕,如同经验最丰富的老狼,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岩石,每一处阴影。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众人右侧不远处,一片被茂密的、颜色暗紫、叶片肥厚如皮革的奇异藤蔓半遮掩住的、嶙峋的灰黑色岩壁底部。那里,隐约可见一个不规则的、约莫半人高的、黑黝黝的洞口。洞口边缘,有水流冲刷的痕迹,以及一些细小的、颜色灰白的爪印,似乎是某种小型兽类出入的通道。

“那边……好像有个洞。” 秦舟指着那个方向,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希望。

大师兄闻言,挣扎着站起,强撑着走过去查看。拨开湿滑沉重的藤蔓,一股混杂着土腥、水汽、以及一丝淡淡兽类膻味的凉气,从洞口扑面而来。洞内幽深黑暗,看不清深浅,但入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内部似乎颇为曲折,隐约有风声和水流声从深处传来,显然并非死洞。

“里面……好像很深,有风,应该能通到别处,或者至少……空气流通。” 大师兄退回,喘息着对秦舟说道,“入口狭窄,易守难攻,是个暂时藏身的好地方。”

秦舟点了点头:“先进去,堵好洞口,处理伤势。动作要快,那大蜥蜴的动静……似乎小了点,不知道是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那绝不是个好兆头。幽冥骸骨龙从灵魂混乱中恢复得越快,他们就越危险。

当下,众人不敢耽搁,强撑着最后的力气,相互搀扶着,钻进了那个狭窄的洞口。大师兄背着谢辞走在最前,柳如眉和阿岚架着秦舟紧随其后,楚瑶和那名天衍宗弟子断后,并顺手用周围的石块和藤蔓,将洞口尽量遮掩、堵住,只留下几道不易察觉的缝隙通风。

洞穴内部,比想象中更加曲折幽深。初入时极为狭窄,需要匍匐前进数丈,之后豁然开朗,形成一个约莫两三间屋子大小、不规则的天然石窟。石窟一侧,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狭窄裂缝,凉风和水声正是从那里传来。石窟顶部,有水滴不断滴落,在地面汇成一个小小的、清澈的水洼。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土石气息,却没有外面那令人作呕的甜腥瘴气,反而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安宁的静谧感。最难得的是,这里似乎没有其他生物盘踞的痕迹,那些细小的爪印,也只在洞口附近出现。

“就这里了。” 秦舟被放下,靠坐在石窟最内侧、相对干燥的一块平整岩石上,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其他人也纷纷瘫倒在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剧烈而痛苦的喘息,在空旷的石窟中回荡。

短暂的休息后,求生的本能迫使众人再次行动起来。伤势最轻的那名天衍宗弟子,负责警戒洞口,并收集了一些滴落的清水。柳如眉和阿岚,则用仅剩的、还算干净的布条,蘸着清水,开始为秦舟、楚瑶、以及她们自己清洗、包扎伤口。大师兄则强撑着,检查谢辞的状况。

谢辞的状况,极其糟糕,却又透着一丝难以理解的诡异。

他全身的伤口,在清水的清洗下,露出了更加狰狞的模样。许多伤口深可见骨,边缘皮肉翻卷,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黑色,仿佛被某种力量侵蚀过,又强行凝固。左臂的断腕处,被布条扎住的地方,依旧在缓慢渗出那种粘稠的、黑中带白的诡异液体,散发着淡淡的、混合了莲香、焦糊和血腥的气息。他的体温低得吓人,触手一片冰冷,脉搏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呼吸也浅得仿佛随时会停止。

但偏偏,他还活着。

那微弱到极点的生命之火,如同狂风中的残烛,明明下一刻就要熄灭,却偏偏顽强地、固执地摇曳着,不肯彻底归于黑暗。更诡异的是,他体内,那几股原本激烈冲突、几乎要将他撕碎的力量——莲心的“生死混乱”之力、毁灭煞气、残留怨念——此刻似乎陷入了一种奇异的、近乎“沉寂”的状态。不再剧烈冲突,但也并未融合或消散,而是如同达成了某种暂时的、脆弱的“停战协议”,各自盘踞在他经脉和丹田的角落,缓缓流淌,互不侵犯,却又隐隐保持着一种随时可能再次爆发的、危险的平衡。

这种“沉寂”,并非好事。它意味着谢辞的身体和魂魄,可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连“冲突”和“痛苦”这种反应,都无法再维持。也可能意味着,那几股力量,在失去了外界的刺激以及沈清昼破妄灯光的“安抚”与“压制”后,暂时进入了某种“蛰伏”状态,等待着下一次爆发,或者……等待着他身体的彻底死亡,然后各自散去,或者反噬、污染这片天地。

大师兄不懂这些,但他能感觉到谢辞体内那股死寂冰冷中,隐隐透出的、令人不安的危险气息。他不敢轻易尝试用灵力探查或治疗,只能小心翼翼地,用清水为他擦拭脸上、身上的血污,清理那些狰狞的伤口,然后敷上最后一点、早已所剩无几的、对凡人外伤或许有效、对修士和这等诡异伤势却几乎无效的金疮药粉。

做完这一切,大师兄也累得瘫坐在一旁,看着谢辞那灰败死寂、却又诡异“活着”的脸,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深沉的悲痛。

沈师兄用命换回来的,难道就是这样一具……活死人般的躯壳吗?

不。不能放弃。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还有希望。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信念,支撑着大师兄,也支撑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他们相互处理着伤口,吞咽着仅存的、早已冰冷发硬的石耳菌和野果,喝着冰凉清澈的岩水,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恢复着几乎耗尽的生命力和体力。没有人说话,石窟中只剩下压抑的喘息、水流滴落的叮咚声,以及远处洞口隐约传来的、外界模糊的风声和……似乎已经平息了许多的、绝谷方向的隐约轰鸣。

时间,在寂静和伤痛中,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小半个时辰。

一直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谢辞,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痛苦的痉挛,而是一种仿佛从最深沉的冰封中,被强行唤醒一丝意识的、本能的悸动。

紧接着,他那双紧闭的、仿佛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睫毛,颤动了一下。

极其缓慢地,眼睑,掀开了一条缝隙。

首先映入那缝隙中的,是石窟顶部嶙峋的、滴着水珠的灰黑色岩石,以及从岩石缝隙中透下的、极其微弱黯淡的、不知是真实天光还是某种矿物发出的、幽蓝色的微光。

他的瞳孔,起初是涣散的、空洞的,没有任何焦距,只是茫然地、呆滞地,望着头顶那片陌生的黑暗与微光。

过了许久,那涣散的目光,才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开始凝聚、转动。

他看到了坐在不远处、正闭目调息、却满脸疲惫血污的大师兄,看到了相互依偎着、沉沉睡去、却依旧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泪痕的楚瑶和柳如眉,看到了靠在岩壁上、脸色惨白、断腿被简陋固定的秦舟,也看到了守在洞口附近、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那名天衍宗弟子,以及……依偎在秦舟身边、同样陷入沉睡的阿岚。

每一个人,都还活着。虽然伤痕累累,濒临崩溃,但确实,还活着。

这个认知,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他那空茫死寂的识海中,荡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然后,他那缓慢转动的目光,开始下意识地,在石窟中寻找。

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

一遍。两遍。三遍。

没有。

没有那个总是穿着月白衣衫、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温和坚定、或提着一盏青灯、或挡在他身前的身影。

没有那个会在危险时毫不犹豫护住他、会在他迷茫时轻声引导、会在他痛苦时默默陪伴、会在他失控时以身为障、最后……会为了他,选择燃尽自己、照亮绝境、同归于尽的身影。

沈清昼。

这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他那几乎冻结的、空茫的意识之上!带来一阵尖锐到灵魂都要撕裂的剧痛!比肉身的伤痛,剧烈千倍、万倍!

“呃……” 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最深处、混合了无尽痛苦、茫然、以及某种即将崩溃的嘶哑气音,从谢辞干裂的、毫无血色的唇间,艰难地挤了出来。

这细微的动静,立刻惊动了并未深睡的大师兄和秦舟。

大师兄猛地睁开眼,看到谢辞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扑到他身边,低声道:“谢师弟!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痛?”

秦舟也挣扎着,想要挪过来查看。

但谢辞对他们的话,恍若未闻。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着僵硬的脖颈,目光再次,更加急切、更加疯狂地,扫视着石窟的每一个角落。仿佛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仿佛觉得下一秒,那个人就会从某个阴影里走出来,带着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微笑,对他说:“谢辞,我在这里。”

可是,没有。

哪里都没有。

只有冰冷的岩石,滴落的水珠,幽蓝的微光,和同伴们疲惫伤痛的脸。

以及……一片空荡荡的、仿佛被硬生生剜去心脏的、冰冷刺骨的——虚无。

沈清昼……不在了。

这个残酷的、血淋淋的现实,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终于,狠狠凿穿了他那因重伤和混乱而变得麻木迟钝的意识壁垒,清晰地、不容置疑地,展现在他眼前,烙印进他灵魂的最深处!

“嗬……嗬……” 谢辞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丝空气,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扼住了他跳动的心脏!他那只完好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死死抓住了胸前早已破烂不堪、被血污浸透的衣襟,五指因用力而深深陷入皮肉,指甲崩裂,渗出暗红的血,他却浑然不觉。

眼中那刚刚凝聚起的一丝微弱焦距,再次开始涣散。但不是空洞,而是被一种迅速弥漫开来的、浓稠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深黑绝望所取代!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呼喊,想质问,想嘶吼,想将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和绝望宣泄出来。

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阵“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充满了血腥气的、破碎嘶哑的气音。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混合着血丝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他眼角那早已干涸、崩裂的眼眶中,汹涌而出,顺着他灰败死寂、沾满血污的脸颊,滚落,滴在身下冰冷的岩石上,晕开一小片暗红的、绝望的湿痕。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那无声的、汹涌的泪水,那死死攥住胸口、仿佛要将自己心脏都抠出来的手,那迅速被深黑绝望吞噬的眼睛,以及那浑身散发出的、比死亡更加冰冷、更加令人心悸的、仿佛整个灵魂都在无声尖叫、崩溃、燃烧的气息——

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嚎和咆哮,都更加凄厉,更加悲恸,更加……令人心碎。

大师兄和秦舟僵在原地,看着谢辞这无声的、却比雷霆更加震撼的崩溃与绝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知道谢辞和沈清昼之间,羁绊极深,却从未想过,竟然深到了如此地步。沈清昼的“逝去”,对谢辞而言,仿佛不是失去一个同伴、一个师兄,而是……被硬生生抽走了魂魄的支柱,生存的意义,乃至……整个世界的光。

“谢小子……” 秦舟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喉头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任何言语,在此刻这深入骨髓的绝望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而谢辞,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之中。他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只是死死抓着胸口,任由眼泪无声奔涌,任由那股冰冷、死寂、又隐隐带着疯狂毁灭气息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吞噬。

他体内的那几股沉寂的力量,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灵魂深处这山崩地裂般的剧变,开始再次蠢蠢欲动。那诡异的平衡,出现了细微的、不稳定的波动。眉心那点早已黯淡的灰色莲印痕迹,似乎也隐隐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祥的暗红光泽。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又像是从极遥远时空传来的、如同玉石轻叩般的——嗡鸣声,毫无征兆地,在谢辞的识海最深处,响了起来。

那嗡鸣声,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的、却又无比坚定的熟悉感。

是……破妄灯?

不,不是灯。是……一种感觉。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联系。一丝温暖。一点……光。

仿佛在无边的、冰冷的黑暗深渊最底层,在他即将彻底沉沦、被绝望和毁灭吞噬的刹那,有什么东西,如同沉睡了亿万年的种子,被这极致的痛苦和绝望所浇灌,被那同归于尽的执念所触动,终于……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顽强地,挣破了一丝坚硬冰冷的外壳,探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嫩芽。

那嫩芽,无色,无形,无质。

只是一种感觉。一种“他还在”的感觉。一种“守护未绝”的意念。一种“心灯不灭”的……回响。

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仿佛只是绝望中产生的幻觉,濒死前最后的自我欺骗。

但谢辞那被深黑绝望彻底吞噬、即将陷入永恒沉寂的识海,却因为这突如其来、微弱到极点的“嗡鸣”和“感觉”,猛地,剧烈地震荡了一下!

如同在绝对零度的冰封世界中,投入了一粒微小的、却燃烧着不灭火焰的火星。

虽然微小,虽然下一刻就可能被无尽的黑暗和冰冷吞噬、熄灭。

但它确实,存在了。

谢辞那汹涌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他死死抓着胸口的手,力道,微微松了一分。

那被深黑绝望彻底占据、仿佛再也映照不进任何光亮的眼眸,瞳孔深处,极其极其微弱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目光,不再是空洞的死寂,也不是疯狂的绝望,而是一种混杂了难以置信的茫然、深入骨髓的痛楚,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般的——执拗探寻。

他看向了秦舟,看向了大师兄,看向了这石窟中的每一个人,最后,又缓缓地,转向了石窟入口的方向,转向了外面那片依旧被浓雾和未知笼罩的、冰冷的世界。

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着。没有声音。

但看那口型,似乎是在重复着,一个早已刻入灵魂的名字。

沈……清……昼……

无声的呼唤,在冰冷的石窟中,在绝望的余烬里,悄然回荡。

伴随着那识海深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又真实响起、固执不肯消散的——

嗡鸣的回响,与那一点,无色无形,却仿佛蕴含着整个破碎世界最后一丝温暖的——

微光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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