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嵚崎又倒了一碗酒，冲赵谦举了举：“好歌。前半截艳，后半截苦。新都的女子不容易。”

赵谦放下碗，轻叹了口气：“凉州比不上雍州富庶。凉州多山，耕地少，男丁要么去矿上，要么去当兵。铜山之外是黄沙，黄沙之外是雍州。近几年边关战事频发，多数男丁都充了军，新都女儿嫁了人，十个有七个是守空房的。”

“将军，”赵谦趁着酒意，试探着开口，“此番凉州与雍州休兵，是两国之福。下官在礼部二十年，经手过的国书不下百封，但这一封，下官觉得，是最好的。将军以为呢？”

“赵大人，我跟你说实话，这仗，我也不想打了。”裴嵚崎伸手比划了一下，手势有些大，像是酒劲上来了，“打了近十年，弟兄们死了多少，凉州人死了多少，算不清了。”

“将军少年英雄，十年沙场，下官佩服。”赵谦举盏。

裴嵚崎伸手拍了拍赵谦的胳膊：“赵大人，你这人实在。我这个人，不喜欢跟弯弯绕绕的人打交道。来来来，喝酒！”

赵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将军说笑了。”

“没说笑，打仗苦得终究是边关百姓。”

裴嵚崎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仰头灌下去，喉结上下滚了滚：“凉州好地方。铜矿多，铁木也多，兵器好。我手底下那些兵，缴获一把凉州刀能乐上半个月。”

他忽然一拍桌子，吓了赵谦一跳。

“对了，贵使，你们那个军师，”裴嵚崎的舌头像是有点大了，说话带着酒气，“陆存焉。他以少胜多赢过我？哪一仗来着？”

赵谦面色微变，但裴嵚崎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坦荡得像是个醉鬼真的记不清了。

“是……三年前，鹰愁涧一役。”赵谦谨慎地答。

“对！”裴嵚崎又拍了一下桌子，这回更响，碗里的酒都晃出来了几滴。

他睁大了眼睛，一脸不服气的少年模样：“那一仗，我以为是北戎的伏兵！他用了多少兵？”

“不到一千。”

裴嵚崎把碗往桌上一墩，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恼火，但恼火底下又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欣赏：“我还以为是哪个老狐狸布的局，结果是个……跟我差不多大的？”

“军师今年二十一。”

裴嵚崎瞪大了眼：“那比我还要小上两岁！”

赵谦终于忍不住笑了，酒碗端在手里，肩膀放松地靠在矮案边。

裴嵚崎这番反应坦坦荡荡，没有半分做作。

一个二十三岁的将军，打了十年仗，被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军师用打掉了队伍，这在军中传开确实不好听。

“将军大度，”赵谦拣了句稳妥的话，“那战军师确实占了地利。”

“地利也得有人会用。”裴嵚崎嘟囔了一句，又倒酒，这回给使臣也满上了。他端起来，和使臣碰了一下碗，碗沿撞得清脆，“贵使，说实话，我一开始听说凉州送军师来当质子，还以为是送个老学究来，结果是个能打仗的。你们凉州舍得？”

赵谦的酒碗停在嘴边，顿了一瞬：“国主为两国太平，自然是诚心的。”

“诚心好啊，”裴嵚崎仰脖喝完，把碗倒扣在桌上，哐当一声，“我裴嵚崎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他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

赵谦下意识要起身扶他，裴嵚崎摆了摆手。

“没事，这酒……劲大。”他揉了揉太阳穴，喊了一声，“阿九！”

瘦小的少年应声跑进来，袖口挽了好几道，手里还端着一碟刚热的花生米。

裴嵚崎指了指使臣：“给贵使加菜，再搬一坛酒来。”

“将军，”赵谦连忙推辞，“下官不胜酒力……”

“哎，”裴嵚崎大手一挥，差点把碗扫下去，“在军中就得喝军中的酒。贵使远道而来，不把酒喝透了，回头说我们雍州人小气，我裴嵚崎丢不起这个人。”

赵谦被他这话堵得哭笑不得，只能又端起了碗。

裴嵚崎谈笑风生，频频敬酒，那副样子活脱脱一个热情好客的少年将军，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客人看。

赵谦原本提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酒是好酒，人是好人，看来这裴嵚崎虽然打仗厉害，到底年轻，没什么城府。

他喝了一碗又一碗，脸越来越红，舌头越来越大。

裴嵚崎看着赵谦醉眼朦胧的样子，笑着又给他满上。

“赵大人，”他凑近了些，声音像是兄弟间的悄悄话，“凉帝送陆军师过来，就不怕我杀了他？”

赵谦酒劲上头，嘿嘿笑了两声：“我主说了，将军大人大量，不会的……”

“哦？”裴嵚崎挑眉，“那要是我想杀呢？”

赵谦摆摆手，一副醉态可掬的模样：“杀、杀了，那就是将军的不是了。我主有言在先，质子若有闪失，罪在雍州，到时候……”

他打了个酒嗝，没再说下去。

裴嵚崎脸上的笑意没变，眼底却像覆了一层薄冰。

“赵大人喝多了。”他放下酒坛，站起身，“来人，扶赵大人去歇息。”

赵谦被扶走之后，裴嵚崎站在主营门口，夜风裹着干热的尘气扑在脸上。他抬手扯下额前的暗红发带，长发被风吹得散。

帐外说话声淡了下去，有人掀开了帘子。

陆存焉猛地惊醒，但身体没有动，连呼吸频率都没变。

他闭着眼，听见脚步声靠近。

不止一个人，步子很轻，带着训练有素的默契。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口鼻，湿冷的帕子贴上来，刺鼻的甜味冲进鼻腔。

迷药。

陆存焉屏住呼吸，但已经晚了，药力从口鼻渗入，四肢迅速发软。有人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抬起来，动作利落，前后不过几息时间。

他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来得及把右手探进衣襟，指尖碰到短刀冰冷的鞘。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药的效力还在，他的身体完全无法动弹，但意识已经开始恢复，像从深水里一点一点浮上来。

外面传来极轻的说话声。

“衣服换了，快。”

“脸，划这里。”

“喉、右手，都要像……”

断断续续，压得极低。

陆存焉听不清完整的句子，但能听出至少有三个人。

他努力控制着呼吸，让它听起来和昏迷时没有区别。

东营方向忽然亮起一道火光，紧接着是刀剑相击的声音撕破了夜的寂静。有人大喊：“劫营！有刺客！”

整个大营瞬间惊醒，火把次第亮起，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喝令声混成一片。

东营深处，十几个黑衣人不知从何处潜入，身手极为了得，一路砍翻两个守卫，直扑关押陆存焉的营帐。

领头那人身形精悍，刀法凌厉，一刀劈开帐帘。

帐中空无一人。

他愣了一瞬，旋即明白过来，厉声道：“中计了！撤！”

已经来不及了。

黑暗中，一张弓弩在三十步外轻轻扣动。

程野的面容在弦响的一瞬间被火把照亮，那双鹰眼沉得没有一丝光。

第一箭擦着领头的脸颊飞过，划开一道血口。第二箭紧随其后，钉穿了另一个黑衣人的右掌，将他手中的刀打落在地。

士兵从四面八方涌出，将黑衣人团团围住。

“留活的！”程野沉喝一声。

黑衣人拼命抵抗，可他们不过十来个人，面对的却是百倍于己的精锐。

几个呼吸间，便被砍翻了大半。领头那人奋力劈开一条血路，右臂又中了一刀，眼看突围无望，忽然仰头大笑。

“军师！属下无能！”

他横刀上颈的瞬间，刀就被震飞出去。

程野走上前，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

“将军。”他转身对赶来的裴嵚崎说。

裴嵚崎披着外袍站在火光里，长发散落，脸上的表情被跳动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又看了一眼被活捉的几个黑衣人，声音平静：“带下去审。”

赵谦也被惊醒了。

他被两个雍州士兵半架半拖着从主营出来，衣冠不整，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

“将军！将军这是怎么了？！”他哆嗦着问。

裴嵚崎转过头来，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赵大人，你来给我解释一下，凉州的使团里，为什么藏着刺客？”

“什么刺客？！我不知道！”

裴嵚崎抬手一挥，指向前方。

东营方向，两个士兵正抬着伤者走过来。

脸皮被划开，面目模糊，喉部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右手从手腕处被齐齐斩断，只剩一层皮连着。

赵谦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腿一软跪了下去。

“这、这是……”

裴嵚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盖在赵谦身上，像一座山。

“凉州诈和。”他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清楚楚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明送质子，暗藏刺客，趁夜劫营。赵大人，这就是你们凉帝的诚意？”

“不！将军！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我真的不知道！”

“赵大人，本帅原有一事不明。合约只写了五年，若五年之后凉州再犯，本帅当如何？”裴嵚崎看着他，“现下，凉州倒是给了本帅答案。”

赵谦脑子嗡了一声，抬头看向黑衣人。

那些人的面容他并不陌生。

林修，陆存焉的亲兵。

赵谦的膝盖开始发软。

他早上才把陆存焉交接给雍州，晚上裴嵚崎设宴，他被灌得烂醉如泥，一觉睡到方才被拖起来。

这件事传到凉州，送质子是真心还是设局？

他是使臣，使臣在敌营中饮酒作乐，亲兵却趁夜劫人。他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他忽然抬头，盯着裴嵚崎那双眼睛，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哪里还看不懂。

寒意从尾椎骨窜到后脑勺，像被冰水浇了个透。

裴嵚崎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质子，他要的是一个借口。

一个把“凉州诈和”坐实的借口。

他在裴嵚崎的宴席上喝酒，陆存焉的人在他的眼皮底下“劫营”，他醉得不省人事，连怎么被拖起来的都不知道。裴嵚崎在所有人面前把这件事做成了铁证。

赵谦的牙关开始发抖。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点痛反而让他清醒了些。

“裴嵚崎，你耍我？！”赵谦开口，声音嘶哑。

裴嵚崎偏了偏头：“赵大人说什么？”

“将军好手段！”赵谦往前迈了一步，亲卫的刀立刻架上了他的脖子，刀刃贴着皮肉，他连看都没看，“您今晚这出戏，唱得真好。本官在凉州做了二十年官，自认会看人，今晚愣是没看出来。”

“大人说笑，本帅听不懂。”

裴嵚崎不再看他。

“扣下。”他转身，衣袍在夜风里翻飞，“传令三军，即刻集合，攻朔城！”

“是！”

帐外响起急促的号角声。整个大营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甲胄碰撞声混成一片。

身后是赵谦越来越远的喊冤声，裴嵚崎大步往帅帐走去。

陆存焉躺在干草堆里，听着这一切，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裴嵚崎不杀他。

一个已经“死”了的军师，比一个活着的质子有用得多。

朔城被攻下之后，裴嵚崎手里就多了一个筹码，对凉州，也对雍帝。

陆存焉慢慢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触到干草粗糙的纹理。

粮帐里弥漫着粟米的陈香和麻袋的草腥气，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远处传来攻城的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有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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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