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落清砚居

雪落清砚居,碎玉般覆在檐角。

沈清砚阖目静坐于榻,腕间阵纹珠微凉,却有一缕极细的热意顺着血脉钻入心脉,那是万阵图残片与他阵眼之体悄然共鸣的征兆。

七岁孩童的身躯尚显单薄,骨血里却已卷起惊涛——他方才在藏星阁触到的从不是什么上古典籍,而是一道锁了三千年的囚魂阵,阵眼不是玉石,不是法器,正是他这副与生俱来的阵道仙胎。

仙尊要的从不是弟子,是一具能承载万阵图、替他承接天地反噬的活祭容器。

他指尖轻叩膝头,将那丝微弱的破阵之力压回丹田。

阿凝的脚步声在门外轻响,细碎又乖巧,隔着门板都能听见她小心翼翼整理裙摆的动静。

沈清砚眸色微冷,这小姑娘从破观初见便步步紧随,登仙路受他庇护,拜师礼伴他左右,连深夜送姜汤都掐准了他从望星台归来的时辰,这般“巧合”,早已超出稚子的懵懂。

他忽然扬声,语气是孩童独有的干净软糯,与方才藏星阁里的冷绝判若两人:“阿凝,你睡了吗?”

门外脚步一顿,阿凝的声音带着几分惺忪:“还没呢沈哥哥,怎么了?”

“我冷,”沈清砚蜷了蜷身子,刻意带出一丝怯意,“我想和你一起睡,我怕黑。”

这话出口,连窗外掠过的灵鹤都顿了翅。

玄极仙宗谁不知沈清砚天生冷性,登仙路面不改色,拜师礼对仙尊都无半分卑怯,此刻竟说怕黑?

阿凝明显愣了片刻,随即快步推门而入,手里还抱着一床薄被,圆脸漾着温顺的笑:“沈哥哥别怕,我陪你。”

她踏进门的刹那,沈清砚指尖微不可查地一勾——书桌上那道暗阵悄然亮起,又瞬间熄灭,将阿凝周身流转的一丝极淡的仙尊气息,牢牢锁在了屋内。

这是他以破阵纹衍化的窥息阵,无需灵气,只凭阵意便可探知对方根脚。

阿凝爬上榻,乖乖躺在外侧,小手还轻轻拍着他的肩,像在安抚幼兽。

沈清砚闭着眼,鼻间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松烟香,那不是弟子寻常所用的熏香,而是玄极殿独有的、混了仙尊本命灵气的引魂香,用来绑定眼线心神,令其永不背叛。

可就在这时,窥息阵传回的气息忽然乱了。

阿凝的脉搏在颤抖,不是恐惧,是压抑的悲恸。

一缕极细、极隐秘的黑纹从她腕间一闪而逝,那纹路线条诡谲,与万阵图上的封印纹路截然相反,竟像是……破阵者的印记。

沈清砚心下猛地一震。

不是眼线?

是同路人?

他不动声色,依旧缩在榻里,声音带着睡意:“阿凝,你身上好香,是什么呀?”

阿凝的动作僵了一瞬,小手轻轻攥紧被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是我阿娘给我的香囊,我一直带在身上。”

谎言。

这谎言拙劣得可笑,可沈清砚却从她微颤的指尖里,品出了另一重深意——她在掩饰,不是为仙尊掩饰,是为自己掩饰。

他没有戳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她。

黑暗里,那双极黑的眸子亮得惊人,他终于明白,仙尊安插的眼线从不是阿凝,或是说,阿凝是仙尊安插的眼线,却也是另一股势力埋在仙尊身边的暗子。

一局多棋,一主多控。

这玄极仙宗,比他想象的还要脏。

夜半风雪更紧,窗外传来巡逻弟子的脚步声,规律得刻板。

沈清砚听得清楚,每七步一停,每三次转身便会望向玄极殿方向,那是被阵术控了心神的征兆——仙尊早已用秘阵锁了全宗弟子的灵智,让他们沦为只知守规、不问真相的行尸。

阿凝的呼吸渐渐平稳,似是睡熟。

沈清砚缓缓睁开眼,指尖轻抬,一道细如发丝的破阵纹飘向她的眉心。

他要探的不是她的心思,是她被仙尊种下的魂契。

阵纹触到阿凝眉心的刹那,一道金光骤然炸开!

不是仙尊的守护金光,是一道带着血泪的印记,浮现在阿凝额间——那是守阵人一族的族徽,三千年年前,曾与仙尊一同布下万阵图,却在事成之后被满门屠戮,仅存的后裔隐姓埋名,潜入仙宗,只为等待阵眼之子觉醒。

沈清砚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守阵人后裔。

令牌上的“守”字,不是名字,是族姓!

阿凝根本不是被送来监视他的,她是被守阵人残部主动送到他身边的守护者,是三千年后,唯一能与他并肩破局的人。

而仙尊并非不知,他是故意将阿凝留在身边,以她为饵,引守阵人残部现身,一网打尽。

好一个一石二鸟。

好一个以饵捕饵。

沈清砚收回阵纹,心脏狂跳。

他看向身旁“熟睡”的小姑娘,忽然发现她眼睫上沾着细碎的泪珠,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半点声响。

她根本没睡,她知道自己是饵,知道自己身陷绝境,却依旧选择留在他身边。

“傻姑娘。”沈清砚在心底轻声道。

他伸出小手,轻轻握住阿凝的手。

阿凝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即反手紧紧攥住他,指尖冰凉,却用了全身的力气。

无需言语。

一眼,一握,便知彼此皆是局中人,皆是破局人。

风雪敲窗,玄极殿内却灯火通明。

玄极仙尊端坐玉座,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正是清砚居内的景象——沈清砚熟睡的侧脸,阿凝温顺的模样,一切都看似平静。

可仙尊指尖的光点却微微闪烁,眼底掠过一丝疑色。

“藏星阁的锁灵阵被破了一丝,”他轻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清砚那孩子,明明被阵纹珠锁了阵力,怎么能做到……”

一旁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名黑衣修士,单膝跪地,周身气息死寂,是仙尊座下最隐秘的杀手——影杀。

“仙尊,”影杀声音沙哑,“守阵人残部已有异动,今夜在青冥山北麓聚集,似要接应沈清砚。”

仙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接应?他们是来送死的。三千年了,本君等的就是这一刻——以守阵人精血,祭万阵图;以阵眼仙胎,承天地罚。届时,本君便可跳出三界,永生不灭。”

他抬手轻挥,水镜消散:“去,把北麓的守阵人全杀了,一个不留。把首级送到清砚居门口,我要看看,我这位好弟子,会不会乱了心神。”

“是。”影杀躬身,身影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仙尊望向窗外的飞雪,眼底满是偏执的狂热:“沈清砚,你是阵眼,是劫心,是我三千年布局的最后一步。你乖乖听话,便可做个无痛的祭品;若是敢反抗……”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刺骨:“我便让你身边所有之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而此刻的清砚居内,沈清砚早已通过腕间阵纹珠,窥知了玄极殿的一切。

阵纹珠是仙尊本命法器所制,能锁他阵力,亦能让他反向窃听仙尊的意念。这是仙尊最大的疏忽,也是他留给沈清砚最致命的破绽。

“守阵人残部要来了,”沈清砚轻声对阿凝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仙尊要杀他们,用他们的血祭万阵图。”

阿凝猛地睁开眼,眼泪瞬间落了下来:“我阿爹阿娘都在北麓……他们是来送消息的,送万阵图真正的秘密……”

“什么秘密?”沈清砚追问。

“唯有破此阵。”

“也就是说,我只能入阵,破阵,对吗?”

阿凝看着他,只是呆滞。

还是个孩子。

“那便入阵吧,无论什么魑魅魍魉,总会有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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