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缓缓滑到天井,太阳高晒,沈丘染却仿佛刚出了冰窖,面色苍白,冷汗浸湿了衣裳。
凉亭下,姜凌嚣一手持刀不动,另一手旋转苹果,“嗖嗖”削出一条长而薄的“蛇皮”。
他提起“蛇皮”,转身扔进池塘,一只肥胖的锦鲤跃出水面抢食,啄到了他右手上。
他的右手微微发黑。
沈丘染之前问过,姜凌嚣说是墨汁染黑的,一直黑,就是一直在练书法。
曾对他,深信不疑。
现在看来,这难以除掉的黑,和黑湖水打捞出的死者身上的颜色相同,只不过姜凌嚣手上的淡了,再过几天,就会彻底干净。
盯着姜凌嚣的黑手,沈丘染仿佛亲眼看到死者溺水后,求生地抓住杀人凶手的手,手上的黑色污水染黑了凶手的罪恶之手。
而那刀削“蛇皮”的技法,在铲除张大嘴的庆功宴上,于克明说是张大嘴常用的刀法,还炫技模仿了一番,沈丘染当时还丈量过“蛇皮”,因此印象极为深刻。
那些被姜凌嚣杀害的死者,毁灭的证据,以别的形式入侵、重新塑造了凶手,而凶手毫不自知,处处暴露。
屡禁不止的地藏蕨,倒卖兵器,边疆战争,太平山火灾,剃刀暴民······
死伤、牵扯的无辜,已尽数万,而罪魁祸首却大肆敛财,坐上了风光驸马位,满嘴仁义道德。
沈丘染一阵眩晕,浑身止不住地哆嗦,恶心到要把肠子呕出来。
姜凌嚣瞥见沈丘染,笑着招手:“我给你削了个苹果,来解解渴。”
杀人狂魔呼唤自己,沈丘染猛地站起身,弃了轮椅,还没走出一步,就差点摔倒在地。
林紫玉忙过来扶牢沈丘染,看他脸色和行为极其反常,压低了声音:“要去茅房吗?”
沈丘染脸色死白,冷汗湿透了衣裳,说不出话,只死死把着林紫玉的肩膀,踉踉跄跄离开,一直出了府门。
耿正察觉到不对劲,要跟踪沈丘染,被醉醺醺的姜凌嚣一把拉住:
“瘸子腿脚不便,有内急也不便让外人帮忙,就放心交给林紫玉吧。”
如今的他,压根不会警惕一个无能的废人。
姜凌嚣离席,哼着小曲去看林执缨,刚给她拿掉嘴里的布子,她的第一句就和他无关:
“紫玉和刺穹是不是来了?我好像听见了她们的声音!”
姜凌嚣替她揉揉被捆绑的地方,低头凑过脸,柔声:
“还以为你高兴是因为看到了我,原来是因为别人。”
“你就说是不是她们吧!”
姜凌嚣:“不是。”
林执缨将信将疑:“你给我松绑,我自己去看。”
她没被判成卖国贼,是他和朝廷几番博弈的结果。
刺穹还在凉亭里胡吃海塞,姜凌嚣不愿林执缨和再悍匪搅合在一起,自然不会此刻给她放出去。
他问:“怎么跑出去一趟,回来后你就变了个人?姐妹和那个女皇帝还成了比我更重要的人?”
林执缨被绑的只能在床上乱蛄蛹:
“你把我绑的和蛆似的,这么侮辱我,我怎么把你当成最重要?快给我放了,我要腾出手,才能把你捧在手心里。”
姜凌嚣下巴磕在林执缨肩头,抓着绳扣,试探:“我放了你,你真的对我好?”
林执缨糊弄:“嗯嗯嗯。”
绳子刚解开扣,还没松手,她就变了脸:“狗东西敢绑我,看我不挠你!”
手还没抽出来挠人,又被姜凌嚣迅速捆了个结实。
林执缨气急败坏大叫:“刺穹!紫玉!快来救我!”
帕子也重新捂回嘴里。
姜凌嚣气地坐在床头,狠狠掐了一把林执缨的屁股,醋意横生:
“哼,喊了半天名字,没一次是叫我的。”
“咣”,林执缨一脚将姜凌嚣踹下床,下脚狠辣,痛的姜凌嚣酒醒了一半,指着床上的五花大绑:“好好反思,等晚上我再来听你哄我。”
说罢,他捂着被踹的腰,锁上房门,准备到书房里打个盹,醒醒酒,等晚上再好好收拾她。
整天紧闭的书房门,赫然大开着。
姜凌嚣转头看了看走廊两端,没有人。
书桌有点乱,位置也有点变化。
姜凌嚣疑惑地走过去,看到被扭断的抽屉锁,脸色骤变。
他猛地拉开抽屉,两颗滚来滚去的掌旋球上,印满了杂乱的指纹!
这是第一次凶杀案中缴获的“战利品”,只有在得意的时候拿出来擦个锃光瓦亮,从不沾染上自己指纹。
这指纹,必是别人的。
姜凌嚣大叫下人,一个丫鬟跑进来,姜凌嚣急促问:“谁进过书房?”
丫鬟:“除了小虎姑娘,连公主都不单独进您的书房。”
小虎被绑着,怎么可能来过!
姜凌嚣拧眉:“沈丘染刚才进来过?”
丫鬟回想:“那倒没看见,不过他满天井满屋子找狗来着。我就见过他进他睡房的隔壁屋子。”
那个用来窃听沈丘染一举一动的房间!
姜凌嚣慌了:“他从那间屋子出来后,说了什么?”
丫鬟:“什么都没说,就到了天井里,您还说给他削苹果,然后他就出去了呗······”
没有任何侥幸了。
彻底暴露了。
“砰砰砰!”姜凌嚣暴躁地踢烂了抽屉,精疲力尽,重重跌坐在椅子里。
门口,竞天被姜凌嚣的失控吓呆:“你被沈丘染发现了?”
姜凌嚣还在不肯接受事实:
“那么多次,我都化险为夷,躲了过去!怎么就会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吃饭的间隙,找狗的时候!”
“人,总是败露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命,宿命。”
竞天绝望地闭上眼:
“每一次,我们好不容易刚过上安稳日子,就会有无法预料的意外打破。这次,我真的累了。
沈丘染正义清廉到整个官场闻风丧胆,他也不会放过你,是吗?”
不,绝不,不能被打成罪犯!
自己才是最冤枉的受害者!
那些死去的人,要么不无辜,本身就不干净,要么就是因为一些小事引发的不幸,也不是自己主动害的!
姜凌嚣重新振作,慌乱分析:
“所有我犯下的案子里的死者,不是尸骨无存,就是没有直接证据,很难将我定罪。
现在把控了玄虎堂的是新帝,沈丘染若执迷不悟继续追查下去,新帝会帮我们灭口。”
他越说越得意,竞天吓地后退几步,缩到墙角,满目惊恐:“你的亲人阻碍了你,也得死?”
姜凌嚣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竞天嘴唇哆嗦:“······你说,借皇帝的手杀了沈丘染。”
姜凌嚣一愣,仿佛噩梦初醒般,极力挽回刚才的心直口快:
“不,丘染是我弟弟,我永远不会伤害自己的亲人······不能走到被新帝灭口的那一步,得劝阻沈丘染。”
竞天小心翼翼上前,抖着手拉起姜凌嚣冰凉透骨的手,放在大肚子上,颤声:
“你摸摸,孩子还有不到三个月就出生了,你会有新的身份,崭新的生活,忘记过去吧。”
姜凌嚣抽回手,眼中蓄满杀机:“我无法忘记姜家被新帝灭门。”
竞天哀求:
“皇帝是我的母亲,还是天下百姓的君王,国一日无君,必将天下大乱,受苦的是无辜百姓!你做的孽,够多了,为自己积点德吧。”
姜凌嚣眉毛挑了一下,冷笑:
“百姓受苦,恰恰因为君王作孽。既然都是作孽人,那么,君王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竞天看着眼前的人,摇头。
这个人走火入魔了,连他自己都背叛!
他早已忘记了自己初心是复仇,而他现在,假借复仇之名,觊觎王位。
先是被抄家,后是受了伤,一直没回天理寺办公,沈丘染手头也不宽绰,搬出竞安府后,租了大杂院的其中两间。
晚上,趁沈丘染睡下,林紫玉来找刺穹:“我要救出小缨,带着她和丘染一起到赤笛。”
刺穹虽猛烈,但不轻敌:“宫中禁军全副武装,就凭我们两个?纯送死!”
林紫玉冷硬果决:“宫中让我遭受姐妹分离,就算打不过禁军,也要让宫中不得安宁。”
师徒二人说干就干,踏着星月,提箭策马到了宫门外,藏在草丛里,对着宫门大放冷箭。
死掉的禁军被收入宫中,摆在玄明殿外的高台上。
竞安府歼细告密信送到新帝手中,信中提到沈丘染已发现姜凌嚣罪行。
新帝即刻召沈丘染进宫,让他亲眼看到死尸,火上浇油:
“姜凌嚣涉嫌毒害朱帝,因铁证不足,又胁迫着公主,得以逍遥法外。
他因悲苦身世被民间捧成了平民驸马,又恩施过百姓,口碑极佳,要扳倒他,难度极大,很容易会得罪民意。
如今,他夜袭皇宫,无法无天。沈大人,你会秉正执法吗?”
沈丘染扔了拐,凭一腔愤怒与为枉死冤魂讨回正道的热血,抖着双腿站直,顶天立地发誓:
“臣沈丘染,大峪国天理寺一等督,余生只为捉拿罪犯姜凌嚣归案,九死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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