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S店打给雁期年说今天可以去提车的时候他正在去看守所的路上,实习生坐在后排,他坐副驾驶。雁期年在电话里说周六再过去提车,电话挂断后,实习生在后排开心地说:“您买车啦?太好了,看守所那边真的好难打车。”
司机听了也是赞同:“对的对的,像你们这样往看守所去的,都还好,要么律师要么家属嘛,那出来的有时候我们真不敢拉。”
确实是这样,有几次雁期年和实习生是坐几站公交车再打车。但看着雁期年兴致不高,实习生识相地坐好——大概雁律师是上班上麻木了,他想着,如果自己到三十四岁,成为正式律师,案源稳定,收入可观,还买了新车,那应该是相当好了。
可是雁律师这时候没有笑意,大约是上班上麻了。
“最近实习生开朗了很多。”雁期年回答余医生方才的问题,“对我的影响……我觉得和以前没什么两样,还是很累,对工作以外的事情提不起兴趣,对工作相关以外的人也是。”
余医生有点头痛,因为雁期年的问题越来越清晰了。
他的问题越明晰,余医生越束手无策。
在上一次心理治疗中,余医生询问他是否介意去主动社交,雁期年说不介意。接着,余医生告诉他:请你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尝试去观察身边的人,因为你职业会接触到太多不稳定的人,所以请你观察身边比较稳定的个体。
于是雁期年很自然地选择观察实习生。
所以方才余医生问他实习生有什么变化,但雁期年的答案只是模棱两可的“开朗了很多”。
不过,与其说模棱两可,不如说他可能是根本没在用心观察,只是挑了个不会出错的,类似于“祝某人天天开心”的描述来提交答案。
余医生意识到一个可能性,以雁期年事事规划周全的性格,他如果有心留意身边的变化,必然不会只表示一个人“开朗很多”。那么多半雁期年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就如雁期年自己说的,他没办法对与工作无关的人提起兴趣。
当然,余医生的初衷是让他从封闭情绪里迈出来,就像是让情绪本身站起来走出去看看别人的风景。这的确是个好想法,可以分散注意力,也可以让雁期年去发展新的人际关系,不一定是交友,因为余医生知道,他当务之急不是结交而是与人交流。
相比较前几次心理治疗,雁期年的话越来越少。
去观察身边的人也是余医生的一道测试题,既然雁期年不介意主动社交,那么说明他具备正常社交的能力,并且他答应去做这件事,那么结局如果是像这样的“开朗很多”,就可以得到初始结论,雁期年痛苦的源头还是他自己。
他不愿意做出改变,不愿意离开那段漫长又痛苦的过去。究其原因,余医生在复盘雁期年的记录后,隐约认为,是故事里的前男友仍有着不小的吸引力。
心理治疗进入瓶颈期时,治疗师的判断就尤为重要。这次,余医生和他正面说出了他的问题。
在此之前,余医生有自己的考量,他没有把症结一一摊开来给雁期年看,因为那样做的话,就必然要说出这样一句话。
余医生:“他对你还是有很强的吸引力。”
雁期年强忍着没有打寒颤。他匀了下呼吸,端起水来喝一口:“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余医生坐正了正。
雁期年放下纸杯:“我说过的,我和他是互相折磨。”
“从我们结束租房生活开始,他的事业比我的更成功,大约是足以跨越阶级的程度,他也的确做到了。坦白讲,一开始我非常开心,我爱他,当然会为他的成功开心。他不断强调过是我造就了他——这个确实太夸张了,我没有‘造就’他这么大的作用,可他一直反复提,私下里、公开场合,甚至把我放在过鸣谢……这个说远了。
“总之,呃,我给他想个代号吧。叫他……阿星,阿星一飞冲天后,自然涌来各种各样更多的合作,商务上的、人情上的,当时我在律所的收入不抵他十之一二。接着我们搬回来,就意味着我从之前那个小县城的律所离职,失去了积攒的一切,重新开始。在一个律所重新开始真的很难,我的处境比实习生还糟糕,因为同事和领导会觉得你应该能从以前的资源里获取案源,而且你有诉讼经验了,他们就懒得指导你。
“虽然我是有经验,可县城律所的运行方式和这里有一定差别,所以有一阵子我在律所很狼狈,回来后又被阿星吹捧至极,那种落差感非常强烈,一度让我摸不清自己的轨道。我很混乱,但阿星很忙,而且慢慢地,他和我越来越‘见不到面’。他总在夜里工作,我又是传统的朝九晚六。
“在出租房里的几年里,我养成了个不太合适的习惯,我必须确认阿星在我身边我才能睡得着。但我又得体谅他的工作习惯,于是我开始吃佐匹药物,起初阿星不同意,他觉得安眠药伤身体,坚持躺在那儿等我睡着他才走,我并不希望他这样,这样只会耽误他,让他原本熬到凌晨变成熬个通宵。最后,阿星说,要不你辞职吧,我养你。
“这句话让我感到一阵胆寒。我不是介意让他养我,我不介意这件事情本身,让我抗拒的原因是,我发现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在某个层面输了。我不喜欢做输家,无论在庭上还是哪里,尽管阿星从没有站在我的对立面,我也不应该这么想。可当时那种强烈的胜负欲越过我一切理智,然而现实是我暂时无法在事业高度上和他抗衡,那么就从其他地方。
“比如道德上,比如情感付出上,再比如……当我发现我每咽一次安眠药,他都会内疚的时候,我感受到我赢了。”
病态的关系和情感缠绵了这样多年,即便彻底分开,那种习惯性的精神啃噬仍然气焰嚣张。余医生在听完后自己缓了缓心神,然后盖上笔帽,说:“有这样一位哲学家,他认为,爱情是拿出自己没有的东西,给一个不需要它的人。”
雁期年很困惑:“什么?”
“是这样理解的。”余医生坐正了正,“假如阿星有很多钱,那么他给你很多钱,说明他爱你,对吗?但这位哲学家认为,恰恰相反,爱,是他拿出他没有的东西。所以在你刚才的描述里,阿星的爱其实不是‘养你’这件事——他提出辞职建议,是因为在此之前,他躺在你身边,等你睡着再离开,正是他所没有的东西,就是他无法拿出来的时间,那才是他的爱。”
雁期年花了良久才消化掉这番话。
余医生:“而你,并不需要那段时间对吗。我来猜猜,阿星每次躺在你身边等待你睡着再离开去工作,而其实你根本睡不着,因为你心里惦记着‘他在等我睡着’而无法入眠,我再猜测一下,你会装睡。”
“……”雁期年统统被说中。
“你们很爱对方。”余医生下定论,“他拿出他无法真正给予的东西,那段时间,你也拿出了你根本没有的东西,也是那段时间,那段装睡的时间。雁先生,我们都知道人在一定程度上会规避对自己不利的元素来阐述一段故事,它的描述中可能有谎言,可能有隐瞒,归根结底是是因为真相会让人痛苦,而人类会逃避痛苦。”
雁期年点头,确实如此。
余医生:“你的阐述里剖开阿星的同时也剖开了你自己,阿星的辞职建议是利于阿星的,你对他的折磨是利于你的,但这二者是两个方向、两条轨道的事情,折磨是真的,但爱也是真的,所以有时候爱会让人痛苦。”
雁期年不再点头,只是保持着低头闭着眼睛的姿态。
余医生:“而你现在的痛苦,是正视了你自己的一切,你在面对自己的阐述里应该比面对我的更加详细,这个过程让你看到你自己的阴暗面,也就是事情完全的真相。你在回看过去时,发现这一切根本没有谁争出了输赢对错,让你更加痛苦。”
雁期年仍是沉默。
余医生:“但有一个事实,是已经发生过的,雁先生,你们曾经非常相爱,你们互相折磨的时期,也是彼此相爱,你们仍然在拿出自己没有的东西,递给根本不需要它的对方。”
余医生终于找到了面前这位来访者的解法,起初,他作为心理治疗师,以大概率事件切入,认为这是一段无法走出的感情。目前,余医生终于懂了他面前男人痛苦的根源。
雁期年在寻求一种肯定,对过去一切的肯定。
随后,余医生说出了那句话:“你找到我,我们进行过这么多次心理治疗,那么你应当是信任我的,你在诊室里,视线落点常常在我的资格证和一些讲座证书上,因为这些东西会给你更实质的,我很值得信任,我有一定权威的安心感。那么雁先生,我以这样的身份告知你,你们非常相爱,是事实,你们非常痛苦,也是事实,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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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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