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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神一步一步走过去,迎着软宁恨意的目光,唇角微抿,露出一个温暖浅淡的笑容。
一个木头一般,不通人情世故,看不懂别人脸色,无亲无故的人,对这世间唯一亲近之人的笑。
她轻轻叫了声:“姐姐。我昨天晚上梦到你了。梦里你说,你不和陈冰清她们玩,叫我也不许去,否则就不跟我好了。”
前世乡下老家时候,十七岁的软宁来后山找她,拉着正躺在椅子上看书的她的胳膊,撒娇似的要她不许参加当地那些世家女举办的宴会。
那时她就是这么对软宁笑的。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亲密相处。
然后便是三月三,回宫圣旨,以及最后的祭天大典。
“我遵守约定了,梦里也只跟你好。但梦里姐姐还是不理我了。还好只是梦而已。”
不要憎恨你的敌人,那会影响你的判断力。
软宁恨了她,她就不能再恨软宁了。
她应该爱软宁。
软宁望着眼前的茯神脸上对自己信任依赖的笑容。
木头人一样的温和孤僻,被人看一眼就低头垂眸避让的怯懦,和记忆里与世无争的蠢笨迟钝一般无二。
哪怕自己毫不掩饰,对方也感受不到自己对她的讨厌。
看到这个茯神,软宁恍惚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一切还是和在陈郡时候一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不一样了,什么都不一样了。
软宁袖中的手指无意识攥紧,牙根紧咬。
只要看到茯神她就会想起崔雪尘,只要想到崔雪尘就会想到大婚当日的血腥,想到崔雪尘或许就是为了这样的茯神砍下她父皇的头颅。
恨意就会不受控制滋长蔓延。
一切悲剧都是茯神导致的。
如果不是茯神嫉妒她,父皇就不会杀茯神,父皇就不会被崔雪尘杀死。
是茯神让崔雪尘杀了她父皇!
都怪你,都怪你!
茯神温和地望着软宁带着恨意看她的眼睛。
“姐姐心情不好,也是路上没休息好吗?”
这样说着,她没有走近软宁,隔着一段安全距离。
软宁一向性格活泼爱娇,一刻都不得静,哪怕一个人待着都能自言自语说个不停,稍微熟悉的人都知道她这片刻的沉默有多反常。
“三公主来了。”
茯神这才注意到,软宁的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男子。
男子年纪不大,他的头发披散下,衣裳十分华丽,令人一眼看去会怀疑他是伶人。
却没有那种轻浮讨好于人的感觉,反而有世家子弟的气度。
茯神眼里的所谓世家子弟的气度,就是看似谦逊优雅,风度翩翩,表面故作低姿态,实际并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骨子里的傲气。
方才茯神来的时候,他就笑吟吟地和一旁的太监说着话,一口一个王爷爷,说着奉承的话却无半点谄媚,只觉熟稔亲切。
此刻同她说话也是一样。
声音有一种伶人般的圆润悦耳,分明是男子,却有几分雌雄莫辨的神秘意味。
谈吐声音,令人难以对他产生恶感。
说话间他转过头,茯神才看清他的脸。
一张好似无时无刻不带着笑意的脸,眼眸也习惯性地弯成月牙的形状,华丽又亲和。
他身上的衣服过分奢华,甚至有压过软宁的趋势,但他的脸生得也貌若好女,令这过分华丽的衣服沦为他的陪衬,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美感。
令茯神想起传说中偃师制造的,令帝王宠妃都心动的,宛如真人的精美人偶。
男子优雅地欠了欠身,眼眸像是从未完全睁开过一样笑道:“在下容演。容易的容,演戏的演。”
他向茯神搭话后,坐在那里的软宁猛地起身踉跄了一步,撞上容演。
她双手抓着容演的衣袖,像是承受着什么莫大的痛苦,终于受不住了,呼吸困难,摇摇欲坠。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解地朝软宁看去。
软宁望着容演,目露祈求,凄楚哀婉。
嘴唇动了动,又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但茯神看到了她的口型。
她在求容演帮她。
帮她什么?
“在下明白,公主累了,就先去休息吧,交给在下就好。”
两位大宫女连忙一左一右搀扶着软宁往奢华的帐中走去。
容演则背对着她们,向茯神走来。
茯神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
实际上,回宫后的软宁身边的人她大都不认识,不认识这个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
容演一步一步走近:“陛下特旨,将在下赏赐与软宁公主。公主的一切事宜,都由在下负责。”
茯神眨了下眼,静静望着容演,抿唇露出几分怯意。
仿佛想要后退,又生生止住了一般。
猛兽对逃跑的猎物,有本能的狩猎冲动。
人也一样。
容演走到近得,让面前内敛羞怯的少女感到压力,忍不住想要低头侧身躲避的距离。
娓娓道来的话音一转,脚步停驻,容演笑着状似疑惑地问了句:“三公主怎么白天都不找二公主玩?姐妹之间生分了似的。”
他的目光锁定着茯神,缱绻含笑的眼神,妖精一样精致的面容,足以让任何少女感到脸红羞怯。
就见少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静静望着他的眼睛,轻轻认真回道:“我可以来看姐姐吗?他们总说姐姐在忙,让我不要去打扰。”
那张脸虽然缺乏表情,显得有些寡淡,但那双看着人的眼睛却如同黑夜中的镜子一般。
说到最后几个字,像是迟来的意识到了什么,眸光轻颤眨动一下,轻轻抿唇,随后才逃避一样微微低下头垂落眉眼。
不知道是意识到自己正在和一个过分俊美的男人近距离对视,感到羞怯。
还是迟来的感觉到,软宁也许并不是真的想见她,却又不太相信自己的感觉,于是怯懦逃避。
容演笑了笑,声音柔柔的,令人如沐春风:“茯神公主误会了。二公主体弱,自上路之后就总是不适。是在下不好,您来的时候,在下正在忙,她们说的时候在下疏忽了,忘了提醒公主。让您受委屈了。桃酥姑娘记得挑些赏赐送去茯神公主那。”
他自然地将对茯神的称谓,从三公主变作了茯神公主。
看似无关紧要,但却润物无声,倘若眼前这个少女被他的容貌撩拨,这一点点小小的不同在心湖里投下,便会激起不断的涟漪遐思。
杏露立刻笑道:“我们公主也是记挂您的,只是您来得实在不是时候,可不是我们公主有意怠慢。”
容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茯神。
少女神情平静,与世无争的柔和,眼睛里黑色的部分占据更多,垂眸不看人的时候显得有些涣散,甚至游离,却是黑暗中波光粼粼的湖,看着人的时候有一种怯生生的不谙世事,仿佛和世界隔着一段距离:“谢谢姐姐。”
然后就继续垂下了眼眸。
没了。
没说等软宁好了以后再来打扰的客套,也没有惶恐推辞,或者关切软宁的身体。
容演微微挑眉。
这倒也没什么奇怪的,资料里显示,这位茯神公主就是一个不懂人情世故,性格孤僻,没见过什么世面,没什么存在感,用软宁的话来说,就是“泥塑、木头一样无趣的人”。
杏露瞪了茯神一眼,这话回得,难道公主没空见她,她就可以不每日来请安拜见?
让别人怎么想她们公主?一个无势无宠的破落公主都敢不惧她们公主吗?
乡下长大的,就是听不懂人话,看不懂人的脸色。
不知道无宠的公主该怎么生存。
杏露有意将话说得更直白点。
“杏露姑娘。”容演温声叫住她,轻微摇头。
容演眼眸弯弯,叫人看不到眼睛,声音柔和得仿佛飘落的合欢花,自带缱绻氛围,仿佛只他和他对话之人存在:“茯神公主当真和二公主说的一样……很有趣。”
杏露上下看了眼茯神,帕子掩唇,噗嗤笑道:“哎呀,茯神公主你怎么穿成这样……未免太过不修边幅。这制式怎么像男人的?这样不像样,公主看到了定要心疼的,桃酥姐姐,记得挑些衣物布料给三公主送去。”
她扬起声音,好叫附近所有人都注意到。
尤其是那些贵胄公子。
话音一起,所有人的目光都向着不修边幅,穿着男人衣服的公主看去。
包括前方空地上训练的那些。
容演第一眼就将茯神一览无余打量完了,自然注意到她的衣着。
茯神身上的衣服毫无纹饰,颜色也不鲜艳,看不出制式的粗布大袖衫,既无少女的美丽,灰黄的颜色一看便让人想到黄土和枯草。
村妇一样的粗服,与公主的身份极不匹配。
但,并不丑。
荆钗布衣,却没有想象中的老气臃肿,在少女身上反而衬托出一种独特的,返璞归真的山野纯真、空灵、沉静之美。
仿佛戈壁荒草之中的美玉。
容演这样想,但他知道,这和时人的审美不同,京城的贵人们未必这样认为。
“……两位公主都是自小养在乡下的,不过半月,却已是截然不同。”
“……这位茯神公主就连软宁公主身边的几位宫女都不如,穿衣打扮仍旧如同村姑。”
“……是啊,站在一处,竟看不出来,谁才是真正的公主。”
宫廷之内蠢人很少。
看懂上位者的喜好,趋炎附势,落井下石,才是常态。
杏露是软宁公主身边最倚重的大宫女,她的态度就是软宁的态度。
那些大小宫女乃至周围的禁卫军们自然看得明白杏露的促狭意思,都忍俊不禁,还有些笑出了声。
容演没有阻止。
这些武将儿郎都是年轻俊美出身高门的少年,出现在这里都是奔着让皇帝最宠爱的公主挑选一位做未来驸马,培养感情的。
通常被这样的贵族俊美少年讽笑,这般年纪的小女孩都会难以承受,羞耻委屈难堪局促尴尬自卑,多少都会露出一些。
他要看茯神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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