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是被钟馗一巴掌拍醒的。
猫的肉垫不轻不重地扇在他鼻梁上,力度刚好够把人从梦里拽出来,又不至于疼。沈渡睁开眼,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靠着床头,怀里抱着旧伞,脖子歪成一个不可能舒服的角度,酸得像被人拧了一把。
钟馗蹲在他胸口,尾巴慢悠悠地甩着,脸上的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你终于醒了,朕饿了。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一种温暖的蛋壳色。沈渡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听见颈椎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放了一挂小鞭炮。他把旧伞放回墙角,把猫从身上搬开,趿着鞋去灶房。灶房里的水缸已经见了底,他提着木桶去院子里的水井打水,冰冷的井水浇在脸上,才算是彻底清醒了。
昨晚的梦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白色的背影和一片灰蒙蒙的雾。他努力回想了几息,发现越想越模糊,像用手指去捞水里的月亮,一碰就散了。他便不再想,洗了脸,热了昨晚剩的半碗饭,自己和猫分着吃了。吃完饭,他把那支尺八从木匣里取出来,用一块旧布裹好,塞进布包里,又往怀里揣了两个杂粮饼子——中午不打算回来吃,太常寺的食堂贵得离谱,一顿饭能吃掉他两天的口粮。
出门的时候,天又阴了。
秋日的洛阳城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被稀释成了深浅不一的青灰色。沈渡撑着旧伞走在街上,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细密而均匀,像无数根蚕丝在织布。早市的摊贩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天气,卖馄饨的支起了油布棚子,卖菜的撑开了大号的竹伞,整个市场变成了一片花花绿绿的伞的森林,只有那些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从伞与伞的缝隙里挤出来,热闹不减。
沈渡在馄饨摊前停了一下。热腾腾的蒸汽从锅里涌出来,裹着葱花和猪油的香气,在他面前织成一张诱人的网。他摸了摸荷包,里面还有十八文钱——昨天给了王婆八十文房租,又买了五文钱的猫食,剩下的就这么多了。一碗馄饨十文,吃了就没钱买酒。他想了想,酒可以不喝,但馄饨吃了也就管一顿饱,不解决问题。于是他咽了咽口水,继续往前走。
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沈协律!”
回头一看,是赵四。赵四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短褐,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正从馄饨摊的方向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他把油纸包往沈渡手里一塞,咧嘴笑了:“刚买的,多买了一笼,吃不完,你帮我解决一个。”
沈渡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四个热腾腾的包子,皮薄馅大,能看见里面酱色的肉馅。他抬头看赵四,赵四已经转身跑了,边跑边喊:“不用还了啊——你上次帮我写的诗,婉娘看了说好!这包子算谢礼!”
沈渡站在雨里,捧着那四个包子,愣了好一会儿。婉娘说好?他写的那诗——“一见婉娘误终身,不见婉娘想断魂”——说好?这位婉娘姑娘的审美,恐怕跟他写的诗一样不靠谱。
不过包子是真香。他站在伞下吃了一个,猪肉大葱馅的,油汪汪的汁水浸透了面皮,咬一口满嘴香。他把剩下的三个包好,塞进布包里,留着中午吃。心里想着,下次赵四再让他写诗,得好好写,不能糊弄了。人家拿包子付稿费的。
太常寺今日的活计不多。沈渡在校谱的值房里坐了一个时辰,把郊祀大典用的乐章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差错,便收拾东西准备出门。他去周道衍的值房告了假,说要去顾长明的旧宅看看,周道衍犹豫了一下,大概想说“那种地方去干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挥了挥手说“去吧,早去早回”。
顾长明的旧宅在洛阳城西的崇仁坊。
崇仁坊是洛阳城最老的坊里之一,从前朝繁华的时候起就是达官贵人的聚居地,如今却败落了。高大的坊墙还在,但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夯土,墙头上长满了狗尾巴草,在秋风里摇得像一群没精打采的醉汉。坊里的街道宽阔而安静,两旁的宅邸大多门庭冷落,朱漆大门褪成了暗褐色,铜环上长满了绿锈。有些宅子已经改了用途,门口挂着茶肆或客栈的幌子,但生意冷清,门可罗雀。
沈渡按照旧档上记载的地址,在崇仁坊里七拐八拐,终于在一棵老槐树后面找到了顾长明的旧宅。
宅子的门楣上还残留着“顾府”二字的匾额,但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凹痕。大门紧闭,门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落款是大邺开国年号——也就是说,这座宅子已经封了将近六十年。沈渡伸手推了推门,没推动,又加了几分力,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裂开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他侧身挤进门缝,旧伞在门框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门后是一个不大的院子,荒草丛生,最高的蒿草已经长到了齐腰深。院子中央有一条青砖铺就的甬道,砖缝里挤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野草,踩上去滑腻腻的。甬道尽头是正堂,门窗紧闭,屋檐下的蜘蛛网织得像一面面破败的旗子。
沈渡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四周,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打开了听觉。
起初什么也没有。这座宅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连风声都被高墙挡住了,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上咚咚地敲。但等了大约十几息之后,他开始捕捉到一些极其细微的声响——不是活物的声音,是残留的“回声”。
这是他的一个不为人知的窍门。那些发生过重大事件的地方,往往会在墙壁、地面、甚至空气中留下微弱的声音痕迹,像刻在蜡板上的字,时间久了会模糊,但不会完全消失。他管这叫“听回声”,需要极度的专注和耐心,而且很费精神。每次听完,他都会头疼半天,像有人在太阳穴上钻洞。
今天他决定冒一次头疼。
他把旧伞撑开,插在身边的土里,让自己处于伞面的覆盖之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放松全身,把注意力从外界的声音上收回来,再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放出去。这种方法他练了快十年,陈半仙教他的时候说这叫“听心”,不是用耳朵听,是用心神去感应。沈渡当时觉得这说法太玄乎,但练着练着发现确实管用——用耳朵听,听到的是现在的、实时的声音;用“心”听,听到的是过去的、残留的声音。
院子里开始有声音了。
先是脚步声。很轻,很快,像一个人从正堂跑出来,穿过甬道,跑向大门。沈渡“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声音在脑海里勾勒出的形象:一个中等身量的男人,穿着官袍,跑得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怀瑾,别走。”
脚步声顿了一下。
男人的声音响起来,低沉,沙哑,像是哭过:“我必须走。那东西……那东西已经醒了。我不走,它会找到这里来。”
“找到又怎样?”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欠它的,难道还清了?”
沉默。
漫长的、沉重的沉默。沉默里有一种沈渡听不清楚的、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也许是一个人拉住了另一个人的袖子,也许是一个人跪了下去,也许是一个拥抱。声音的回响太模糊了,他只能拼凑出大致的轮廓,细节像被水泡烂的纸,一碰就碎。
最后是男人的声音,这次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欠它的,这辈子还不了。但我不想连你也搭进去。”
脚步声重新响起,这一次是向外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门的方向。然后是大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女人压抑的哭声,然后是漫长的、什么都没有的寂静。
沈渡睁开眼睛,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弯腰捡起旧伞,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些“回声”太真实了——那个女人的哭声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直接烫在了他的心上。他想知道那个女人是谁,那个男人是不是顾长明,那个“它”又是什么。
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试图找到更多的“回声”。在正堂门口,他听到了顾长明一个人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的声音,持续了很久,像是在做某个艰难的决定。在院子东南角的一间偏房里,他听到了翻书声——极快的翻书声,像一个人在疯狂地查阅什么资料,纸张翻动的声音连成一片,像风吹过枯叶。在西墙根下,他听到了一个人的自言自语,声音极低极快,像念咒语,他勉强分辨出几个词:“契约……反噬……蛮……无……”
无什么?无邪?还是无解?
沈渡蹲在西墙根下,又听了两遍,那个字始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布在听人说话。他揉了揉太阳穴,那里已经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小锤子在敲他的头。他站起来,决定先缓一缓,别把自己的脑子听废了。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了院子东北角的一棵槐树。
那棵槐树很大,树干粗得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沈渡之所以注意到它,是因为它的树皮上刻着一些字。他走过去,拨开垂下来的枝条,凑近了看。
树皮上刻着两行字,已经很浅了,被树干的生长撑得变了形,但勉强还能辨认:
“顾怀瑾欠殷无邪一条命。”
沈渡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殷无邪。这个名字在旧档里没有出现过,在顾长明的履历上没有,在“坠入幽冥”的调查报告里也没有。但它刻在这里,刻在顾长明亲手刻下的字迹里,刻在一棵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槐树上。
欠一条命。谁欠谁的?顾长明欠殷无邪,还是殷无邪欠顾长明?沈渡反复读了几遍,从语法的角度判断,“顾怀瑾欠殷无邪一条命”,意思是欠债的人是顾长明,债主是殷无邪。顾长明欠了这个叫殷无邪的人一条命——或者说,欠了“它”一条命。
他又想起昨晚在旧档库房里,那支尺八中传出的哭声。那个哭的人,是顾长明吗?他为什么要哭?他欠的这条命,又是怎么欠下的?
沈渡伸手摸了摸那行刻字,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指腹。槐树在秋天已经开始落叶了,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一片落在他的肩膀上,一片落在旧伞的伞面上。
他忽然觉得,这座宅子不只是荒废了六十年那么简单。它是一本书,被翻到了某一页,然后就再也没有翻过去。书页上写着一个没有讲完的故事,而故事的结尾,就藏在这行字里。
他在槐树下站了很久,直到雨又开始下。
撑开伞的时候,他想起了昨晚梦里那个穿白衣裳的、没有脸的人。他没有证据,没有任何依据,只是有一种强烈的、毫无道理的直觉——
那个人,就是殷无邪。
沈渡回到太常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在崇仁坊附近找了个茶馆,喝了壶茶,吃了剩下的两个包子,顺便整理了一下脑子里的线索。顾长明、殷无邪、契约、蛮、坠入幽冥——这些词像一把被打乱的牌,他反复排列组合,试图找出其中隐藏的规律。
顾长明欠了殷无邪一条命。这是目前最确定的线索,写在树皮上,有实物证据。
“蛮”是顾长明提到的东西,它与“契约”和“反噬”有关。顾长明似乎在与“蛮”做某种交易,而交易的代价,很可能是他的命。
殷无邪是谁?是那只“蛮”,还是别的什么存在?如果是“蛮”,那顾长明欠他一条命就说得通了——人与“蛮”做交易,以命换命,或者以命换别的东西。
那么,古谱呢?古谱在顾长明的故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沈渡想到了一个可能——古谱就是“契约”。顾长明用音乐与“蛮”沟通,用音律写下了契约的内容,而契约的履行方式,是献祭自己的生命。顾长明履行了契约,所以“坠入幽冥”,而契约的文本——那卷古谱——却留在了人间,并且因为契约尚未彻底完成,或者因为“蛮”还在等待什么,所以古谱一直在“生长”,一直在发出呼唤。
这个猜测有很多漏洞,但至少给沈渡提供了一个可以继续深挖的方向。
他回到太常寺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值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石青色的道袍,头上挽着个松松的髻,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看上去像个游方道士。但沈渡注意到他的道袍料子极好,是上等的蜀锦,拂尘的柄是白玉的,柄头镶嵌着一颗碧绿的翡翠——这不是游方道士的配置,这是有钱人的玩具。
道士看见沈渡,笑了一下,笑得不深不浅,恰到好处:“沈协律?久仰。”
沈渡站住了,没有接话。他不认识这个人,而且他的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
“贫道姓陈,陈半闲,”道士说,“是来替人传句话的。”
“替谁?”
陈半闲的笑容深了一分,像是在享受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趣味:“替一个你最近正在找的人。”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我最近找的人很多,不知道道长说的是哪一个。”
“殷无邪。”陈半闲把这三个字说得极轻极慢,像在念一首诗的名字,“顾长明欠他一条命的那个殷无邪。”
秋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吹得陈半闲的拂尘穗子轻轻摆动。沈渡握着旧伞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道长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陈半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信封是素白的,没有落款,没有地址,只在封口处盖了一枚朱红色的印章,印文是一个篆体的“殷”字。
“有人让我告诉你,”陈半闲说,“那卷古谱的改写还没有结束。三个月之内,如果找不到‘钥匙’,它会彻底苏醒。到那时候,不只是太常寺,整个洛阳城都会知道,什么叫做‘蛮’。”
沈渡接过信,没有拆。
“那个人还说了,”陈半闲后退一步,拂尘一甩,姿态潇洒得像在台上唱戏,“他不是你的敌人。至少现在还不是。”
说完,他转身走了,石青色的道袍在回廊尽头一闪,便消失在转角处。沈渡站在原地,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吞没。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没有落款的信。
信封上那个“殷”字的印章,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在值房拆信,而是把信揣进怀里,锁了门,回了家。
院子里,王婆又在剥毛豆。看见他回来,扯着嗓子喊:“沈协律!今天那个穿白衣裳的又来了!”
沈渡脚步一顿。
“他说什么了?”
“还是没说名字!”王婆把一把毛豆壳扔进脚下的竹篮里,“就在门口站了站,看了看,就走了。哦对了,他留了个东西,让我转交给你。”
王婆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枚铜钱。
普通的、磨得发亮的铜钱,跟市面上流通的没什么两样。但沈渡接过来翻了一面,看见铜钱的背面被人用利器刻了一个字——
“渡”。
沈渡把铜钱攥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被他的体温慢慢捂热。
他走进屋子,点上灯,先把那封信拆了。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清瘦而有力,像竹子被风吹弯又弹直的弧线:
“槐树下那行字,是假的。”
沈渡看完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树皮上刻着“顾怀瑾欠殷无邪一条命”。这封信说那行字是假的。谁在说真话,谁在说谎?还是说,两个都是真的,只是角度不同?
他想起陈半闲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他不是你的敌人。至少现在还不是。”
至少现在还不是。这句话的意思是,以后可能是。
沈渡把信纸折好,和铜钱一起放进枕头下面的一个小木匣里。木匣里还装着其他东西:母亲留下的一枚玉簪,陈半仙临走前送他的一枚铜铃,还有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蛮”这个字,是他当年查遍所有能找到的典籍后,自己抄录下来的所有相关信息,寥寥无几,几乎等于没查。
他吹了灯,躺到床上。
钟馗跳上来,在他肚子上盘成一团,暖烘烘的。
沈渡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件事:
那卷古谱在三个月之内会苏醒。
“钥匙”是什么?
那个穿白衣裳的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来了两次,却始终不肯露面?
树皮上的字是假的——谁刻的?为什么要刻假的?
“殷无邪”三个字,像一个钩子,钩住了他所有的注意力。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名字熟悉,不是那种“听说过”的熟悉,而是那种“本来就知道”的熟悉,像小时候背过的诗,你以为你忘了,但某个深夜它会忽然从记忆的深处浮上来,一个字都不差。
他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黑暗。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呼唤,不是旋律,而是一个人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怕吵醒谁:
“你终于来了。我等你,等了很久了。”
沈渡猛地睁开眼。
屋子里一片漆黑,钟馗在他肚子上打着呼噜,窗外的风声像一个人在叹息。
没有人说话。
但他知道,他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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