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
贺明妆没能如愿手刃沈灼。
二月二十一,钦天监的志阴怪人上奏,称——北斗杓口晦暗,瑶光星侧有孛星如帚,渐移向帝座。
嘉平帝苦想一夜,疑心这一天象是因为北疆有异,天还未亮就急召沈灼入宫。
辰时。
帝驾由北镇抚司护送启程京郊西山,大阅军营,亲自劳兵。
西山大营北面居庸关,被两侧山峦夹峙其中,一条深峡在此形成军都陉。
嘉平帝到的时候,正有数千兵马在这条深峡中操练。
两山如刀劈斧削,晨起的光线被高耸的岩壁切割成一道苍白利刃,将整个峡谷分成明暗两界。
将士分成两组,一组背负短弩与绳索攀上岩壁,一组隐于硕石之后狭路伏击。喊声震天,人人贯注全神。
居庸关的城墙之上,嘉平帝长长地吐出一口起来,一夜不曾阖过的眼睛总算舒展一二。
看来“孛星”尚不足以威胁帝位。
领兵驻扎在此的将领名叫杨延珏,为朝中参将,正揖了礼一板一眼地向皇帝禀明军情。
“臣居庸关参将杨延珏,恭领圣命,戍守京西锁钥。臣部现驻战兵五万,辅兵三千。自岔道城至八达岭,共烽燧十二座,斥候日夜四出五十里,巡骑循墙,昼夜不息。关城诸门锁钥、敌台火炮、擂石滚木,均已查验完备。”
“恭请陛下训示。”
嘉平帝没有看他,视线仍然落在军都陉正在操练的将士身上,重叹一声,问:“北疆地势险要,不同于中原,单靠校场操练恐难成事,朕记得,峡谷操练之法,是……”
似乎有个名字落在嘴边,他迟疑了一声,却没有将那个名字吐露出来。
直到杨延珏接下去,“是原怀化中郎将、镇守北疆的贺明章所想。”
嘉平帝静静等他说完,终于侧头看他,“若朕没有记错,你与他是同窗。”
“是。”
“明章于疆场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朕心甚痛。”嘉平帝只口不提贺家满门抄斩的罪名,只抬手拍了拍杨延珏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问他,“你既与他交好,想必不会让朕失望吧,延珏?”
覆在自己肩上的手沉重有力,竭力下压的力道竟抵得他直不起身,杨延珏嘴角发颤,眼尾掀起一道隐忍的猩红。
他张口想要说什么,余光里却扫到了立于皇帝身侧、始终默不作声的沈灼。
沈灼对他摇了摇头。
杨延珏顿时偃旗息鼓,将满腔不平的哭诉咽了回去,然后整个人随着嘉平帝掌下的力道缓缓跪地,抬手一拱。
“臣……定不辱圣命。”
城墙之上掀起一阵急遽的风,杨延珏跪于其中,思绪一时飘到极远的位置。
他与贺明章年少相识,受教于内阁首辅庄鹤年家中的私塾,开学第一日就扭打进了庄府的后湖里。
后来谈诗论道、谋求定国之策,义愤填膺口出狂言被先生一同罚过板子。
再后来恩科在即,他拉着贺明章从考场翻墙出来,转头投入了军营。
他贺明章本该是个文人。
若非那些年少轻狂的旧事,尚不至于被人扣上这等通敌叛国的罪名。
帝驾已经走远,城墙上的凛风却吹得人身心俱寒,杨延珏跪在原地,肩脊已然发硬,由副将搀扶着起身。
“参将?您没事儿吧。”
杨延珏摇了摇头,顺着那道急卷的风看向居庸关下绵延二十里的山路,明黄色的车驾吱呀碾过,正浩浩荡荡往城中而去。
杨延珏两手一撑,重重按在了城墙的砖砾之上。
他的声音穿于风中,竟透着一股苍茫,“开城门。”
车中燃着极名贵的引鹤降真,气味清冽宁静,如藏药香,隐约可嗅见仙道风骨。
嘉平帝靠在软枕的一侧,伸手拨了拨那炉香料,鎏金炉盖挪动时发出一声悦耳的碰撞声。
了却一桩心头大事,他的神色较来时已经舒缓了不少。
片刻,他收回手,斜着身子靠坐回去,看向另一旁坐着的沈灼。
“杨廷珏此人,你怎么看?”
沈灼垂眸,未起身,两手分别按在两膝之上,是个极恭谨的姿势。
他料到皇帝会有此一问,于是斟酌着开口:“少年成名,战功虽不及贺明章,但确有将帅之才,是个难得之人。”
“难得在何处?”
“我朝以文制武,武将皆依从于文官之下。”沈灼掀眸,径直与嘉平帝对视,“陛下,如杨廷珏一般尚存赤胆之心的人,已然不多了。”
引鹤降真徐徐燃着,青白色的烟雾在车厢里绕城一个晦涩的纹圈,将帝王环绕其中。
嘉平帝倚靠在车壁之上,就着这样的姿势轻轻吐出一口气,肺腑尚未及地,就听见车外传来一阵吵嚷喧嚣之声。
“九重门,九条龙,抢食一只紫金钟。”
此处已处上京城中,嬉笑的孩童手拿空钟风车,于上京长街之上一路欢笑着跑开,口中童声咿呀,清脆悦耳。
“黄纸诏,朱痕改,龙椅之下弟魂空——”
座内皇帝陡然一悚。
“什么声音?谁在唱念!”
零星语句落入耳中,沈灼的脸色同样泛起一层白意。
他起身,一手刚刚搭上车帘,皇帝的随侍就已经从外面闯了进来。
来人有些结巴,“回,回陛下,是城中小儿玩闹,正在……正在念唱童谣。”
车帘掀开,外面孩童的声音陡然清晰了起来,“天未亮,钟已响,谁把正统换荒唐——”
“谁把正统换荒唐——”
“荒唐!”嘉平帝重重一拍矮几,一炉引鹤降真就此翻到在地,灰白色的香灰将火星子全数覆盖,渗入到马车的木板之间,再难以全身而退。
“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在皇城脚下吟唱这等大逆不道的东西!”嘉平帝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是抖着手指向车外,勒令沈灼,“去,给朕把人抓回来,朕到要问问,这支童谣究竟传于谁口!”
马车停在长街之中,车前随侍颤颤巍巍跪了一地,周遭百姓早已被呵退,无一人再敢近前。
沈灼已经下了车,张目望向巷尾处那三四个稚童的影子,单手握上腰侧悬着的刀柄,犹豫之际,听见章祁在一旁唤他。
“大人……”章祁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他身边,伸长了脖子看远处快要跑远的孩子,“真的要抓吗?那几个孩子也就五六岁的年纪……”
“咔——”
沈灼刀已出鞘。
章祁瞪大了眼睛,心如擂鼓,嘴巴张了张想要阻拦什么,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沈灼一把拥开。
他踉跄两步勉强站稳,正疑心自家大人是不是着魔了,抬头之际,就看到沈灼举刀格下了一支暗箭。
“啊!”章祁总算反应过来,费劲儿抓住自己身边一个锦衣卫,“有刺客!”
刺杀。
上京城中百年难遇此事,莫说负责城中守备的二十六卫,今日嘉平帝若有个什么损伤,他们整个北镇抚司都要陪葬。
他家大人没疯。
一个念头生出来的功夫,隐在暗处的刺客已经奔涌而出,黑衣蒙面,身手矫捷,一齐朝着皇帝的车驾而去。
遽风卷起,暗矢如飞。
车中的嘉平帝脸色铁青,两手竭力压住车壁,哑声不断,“护……护驾!”
沈灼一跃而起,踩住其中一人的肩膀,径直挡在马车前面。
“砰!”
暗器擦着他的刀柄飞过去,直直落在马车的车辕上,一截厚木登时裂开了一半。
瞬息之间,随行的锦衣卫已经死了大半,余下一半与刺客交缠在一处,几乎无暇抽身。
沈灼同样与人缠斗。
对方手执双刀,交手时招招都下了蛮力,似乎是为取人性命而来。
沈灼不得已举刀格挡,对方身形比他高出许多,三刀相叠下火花四溅。沈灼被迫连退几步,虎口登时被震出了血。
他蹙眉,顺着自己渗血的虎口看向悬在头上的两柄短刀,似被那异样的力道震了一震。
“大人!”隐约是章祁喊了这么一声。
沈灼回神,眼睁睁地看着一枚吹箭破空而来,直指他身后的嘉平帝。
沈灼不得已弃了刀,两步向后滑去,单手扣上车前那截断裂的车辕,将后背暴露出来。
“噗呲——”
吹箭没入他的后肩。
与之俱来的是马蹄踏地的声音——二十六卫终于到了。
“快!护驾!”
“拿下刺客!”
箭上有毒,沈灼整个后肩都麻了,眼前一阵发黑,他似乎想要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被铁球掷地的声音打断。
一团烟雾将人完完整整环绕起来。
“不好,别让他们跑了!”
“保护陛下!”
良久,等到烟雾完全散去,沈灼才勉强提起一丝神智。
他被人晃了晃,章祁要哭不哭的脸很快出现在面前,“大人,您别死啊大人!”
沈灼闭了闭眼,强行抬起手臂按住自己受伤的肩膀,扶着章祁勉强站起来。
待适应了眼前的光线,他才环视一圈看向周遭景象。
刺客逃了。
地上遍是横尸,嘉平帝被人搀扶着坐进另一辆马车,由二十六卫重重守卫。
二十六卫的指挥使林晖跪在帝驾面前叩罪,“陛下恕罪,卑职即刻送陛下回宫,全城捉拿刺客!”
沈灼的意识仍有些混乱,听见的声音看似很近,实则又飘忽得很远。
倒不及章祁在他耳边的小声耳语——
“大人,那刺客去的方向……好像是北镇抚司……”
“夫人是不是还在北镇抚司!?”
一点新剧情,可以大胆猜猜刺客是谁派来的~[吃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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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金殿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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