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第一百五十六章

雨水浇过了田野,淋遍了都城,这场春雨像是唤醒了所有在冬日沉睡的生命,却唯独把苏玉淑遗忘在了彻骨的凄冷里。

她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巷中,哪怕周身早已湿透。雨丝沾湿了她的发鬓,顺着脸颊滑落,与泪水混在一起,冰凉刺骨。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要去往何方,只是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脚步带着自己穿梭在熟悉的街道。

茵茹喜欢这家的茶,每次都要她带上一些。

这家胭脂铺子,她说自己曾经总是光顾。只是苏玉淑到了京城之后,她就再未踏足过。

还有这家的桂花糕,茵茹说过,她家做得比宫里还要好。

曾经与茵茹留下回忆的每一处角落,此刻都成了扎心的针,刺得她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玉淑,先和我回去好吗?”

头顶的雨忽然停了,苏玉淑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走到一旁,将自己重新置于一片冰冷。

林长亭不死心,他强硬地跟了上去:“玉淑,天气还冷,你不能这样为难自己。”

玉淑不语,只是一味地向前走。

“苏玉淑!”他用力扯过她的胳膊,几乎是低吼出她的名字,“跟我回去,你这样会生病的!不要逼我……”

“逼你什么?”苏玉淑终于肯看向他,只是那双眸子空得可怕,“是要处决我?还是将我押到制勘院?再或者是大理寺?”

“你!”

林长亭只觉得浑身气血都要停滞,他又气又急,偏偏又拿玉淑没有办法。他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油纸伞倔强地倾泻向她那一边,细密的雨水连成丝线,浸透他半边肩头。

“林长亭,你走吧。”她的眸子映着灰暗的天,“我真的很想一个人静一静。”

“不。”他拒绝得斩钉截铁,“我不能不管你。”

苏玉淑见拗不过他,索性拔腿就走,在雨雾里横冲直撞,像一头失了方向的小狼。

此时还没出年节,街上行人本就稀少,她越走越远,渐渐脱离了大路上的人声嘈杂,耳畔只剩下两人脚步踏进水洼溅起的水声。

林长亭始终紧紧跟在她身后,那柄油纸伞如同沉默的屏障,固执地为她隔绝着冰冷的雨丝。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在雨幕中跌跌撞撞,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

他怎会不懂她痛失挚友的苦楚,只是如今他能做的,也不过是这样默默陪着她而已。

直到她愿意听自己解释,直到她重新振作起来。

不知走了多久,苏玉淑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她停在一条僻静的巷口,巷子深处,一座陌生的宅院静静矗立。

院门紧闭着,湿润的墙皮早已斑驳,门前石阶上布满了青苔,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湿滑。

苏玉淑怔怔地望着那扇门,她并未来过这里,却莫名地注视了许久。

雨渐渐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油纸伞面上,噼啪声越来越响。林长亭见她停下脚步,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他只觉得这宅院寻常得很,不知为何竟让她如此出神。

那宅院静静的,和其他院落别无二致。她默默半晌后转过了身,只当做是自己一时出神。

吱呀——

单薄的木门在她身后应声而开,她清楚地感觉到心底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松动了一下。

“苏姐姐!”

脆生生的童音打破了死寂,苏玉淑顺着声音回望,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举着把老旧的油纸伞迈步出门。

一个梳着双发髻的女孩儿朝自己热情地挥了挥手,可见到林长亭,又很快躲到了大人的背后,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男人。

她认得这个孩子。那一日,茵茹他们三人都进了宫,自己闲来无事到街上游荡,这个女孩子为了得到糖人儿,妙语连珠地对着自己夸个不停。

一想到茵茹,苏玉淑的心口忽而痛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算作对孩子的回应。

“苏掌柜,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见到你。”

她这才打量起声音的主人,她笑得和婉,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润与从容,花白的发丝在鬓角绾成简单的发髻,身上穿着半旧的青布襦裙,虽朴素却干净整洁。苏玉淑一时怔住,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林长亭本能上前一步,把苏玉淑挡在自己身后。来人瞧着虽没有恶意,可玉淑如今心绪不宁,他绝不能给任何可疑之人可乘之机。

“还不曾自我介绍。”女子笑了笑,微微欠身开口,“我是京里的教书先生,学生们都称我……玉兰娘子。”

“久闻娘子盛名,今日难得一见,真是——”

“苏掌柜不必勉强自己说这些客套话。”玉兰娘子笑着打断对方,微微欠身让出通路,“你我能相遇便是缘分,若是苏掌柜不嫌弃,不妨移步院内稍坐叙话。”

“多谢玉兰娘子好意,我家玉淑身体不适,怕是不便叨扰。”林长亭抢先开口,语气客气却带着几分威严,他不由分说地扶上玉淑的手臂,“告辞了。”

苏玉淑却没有动。

她看着玉兰娘子那双清澈温和的眼睛,又看了看躲在她身后、正怯怯地打量自己的小女孩儿,心中那股莫名的牵引感愈发强烈。

这里似乎都带着一种道不明的熟悉与安稳。连日来的悲恸与茫然,在这一刻竟莫名地平复了些许。

她想要留下。

“这位……请允许我先尊称您一声‘大人’。”玉兰娘子把油纸伞塞到小女孩手里,随即大步上前,开口质问道,“这位大人,苏掌柜都还没开口发话,您就抢先替她把人拒了。

她自己……可曾说过半个‘不’字吗?”

“我……”

“留不留下,本就该全凭苏掌柜自己拿主意。你一个男子,又凭什么替她做主?”

林长亭被问得一噎,脸色瞬间涨红。他下意识看向苏玉淑,只见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雨珠,看不清神情,却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玉兰娘子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动了他心底某处隐秘的角落。他总是习惯以保护者的姿态出现,却似乎从未真正问过她想要什么。

“玉淑,”他放柔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你……”

“我要留下。”苏玉淑终于抬起头,目光如往日一般清澈而坚定,“叨扰娘子了。”

“怎会叨扰。”玉兰娘子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拍了拍苏玉淑的背,随手就把林长亭手里的油纸伞抽了过来,“那就劳烦大人自行回去了,苏掌柜留在我这儿,不必担心。”

林长亭只觉手心一空,细密的雨瞬间激得他发顶一凉。玉兰娘子半揽着玉淑的肩,替她撑着伞走向小院。

“玉……”

砰——

木门在他面前重重合上,半分情面都没留。

他呆呆地站在雨里,任凭冰冷的雨水从发梢滴落,浸透的衣袍紧紧贴在身上,寒意顺着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可他却浑然不觉。

林长亭踱步到门前,那薄薄的门板经不起他轻轻一击。

他想抬手敲门,指尖却在触碰到湿冷木头的前一刻停住了。玉淑想要留下,那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他又凭什么再去打搅。

他好像总是如此。做着自以为为她好的抉择,又自以为是地包揽了所有事,就连隐瞒身份这件事,他都打着“不知道为妙”的幌子。

可玉淑呢?她真的开心吗?她明明不喜欢被当做金丝雀,她明明说过要与自己并肩作战,要做那把最锋利的刀——

可自己却从未、从未真正平等地看待过她。

雨势越来越急,林长亭立在院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只觉二人之间已隔了千重万水。雨水渐渐在他脚边积出一汪水洼,清清楚楚照出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的自以为是。

他看似拼尽全力保护心爱的人,实则恰恰亲手剥夺了她选择的权利。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没人分得清那究竟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垂落一旁,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林长亭轻叹一声,转身向雨雾深处走去。

“是我咎由自取。”

不怪玉淑不要自己。

院内,玉兰娘子引着苏玉淑穿过小小的天井。天井中央有一口老井,井沿爬满了青苔,旁边放着一个石臼,想来是平日里浣洗衣物所用。

几间屋子都是朴素的青砖黛瓦,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在前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那淡淡的泥土芬芳和若有若无的墨香安抚着她的神魂,令她的内心无比平静。

“随便坐吧,寒舍简陋,还请勿嫌。”玉兰娘子收了伞,又取来干净布巾递给苏玉淑,“要是你不嫌弃,我这里还有干净换洗衣物,只是料子比不上你们玉海亭的罢了。”

“多谢玉兰娘子。”苏玉淑接过布巾,她轻轻擦拭着脸颊和发梢的雨水,低声道,“娘子肯收留,已是感激不尽,我又怎会嫌弃。”

玉兰娘子微微一笑,转身进了里屋。不多时,便捧着一套半旧的粗布衣裙出来:“这是我平日里穿的,你且先换上,湿衣服穿着到底伤身。”

苏玉淑接过衣裙,触手柔软,虽无绫罗绸缎的华贵,却干净得没有一丝异味。

她点了点头,随着玉兰娘子来到一间偏房。房间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案,墙角立着一个半旧的衣柜,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卷气。

“这里简陋,你先将就一下。”玉兰娘子放下衣物,又道,“我去给你烧碗姜汤,驱驱寒。”

苏玉淑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明明是萍水相逢,可对方却如此热忱。她褪去湿透的衣衫,换上那套粗布衣裙。

粗布料贴在身上,竟意外地舒服。布料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淡淡暖意,柔柔裹住她的身体,恍惚之间,她忽然想起了母亲。

也不知道母亲和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此时时节还未彻底转暖,可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裹着泥土与草木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周遭的一切都安宁得不像话。

苏玉淑望着窗外那片被雨水冲刷得格外遒劲的爬山虎,怔怔出了神。茵茹带走了她到京城之后,遇见过的最鲜亮温暖的那一抹颜色,可此刻待在这个陌生小院里,她却生出了一股久违的平静。

不多时,玉兰娘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了进来。

“快趁热喝了吧,暖暖身子。”她将碗递到苏玉淑手中,那粗瓷碗边缘有些磨损,却干净光滑。

“多谢娘子。”

苏玉淑接过碗,一股浓郁的姜香混杂着红糖的甜味扑面而来。她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意渐渐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气,也似乎熨帖了那颗冰冷破碎的心。

“娘子……为何会在此处?”苏玉淑忍不住开口发问。她总觉得这位玉兰娘子绝非寻常人物,女先生本就已是凤毛麟角,更何况她身上那股洗尽铅华后的沉稳气度,绝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玉兰娘子在她对面的木凳上坐下,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苏展柜不妨猜猜看?”

“啊……这……”她迟疑着放下碗,“会不会太冒犯……”

“不妨事,平日里我的学生们也都童言无忌,苏掌柜尽管放宽心猜便是。”

苏玉淑试探着开口:“您是……哪户的小姐?”

玉兰娘子笑着摇了摇头。

“那……莫非和我一样,是个商人?”

她还是摇了摇头。

苏玉淑不由得皱起了眉,如今天下太平,可懂四书五经、能开馆教书的女子终究少之又少。

玉兰娘子既有这般学识,为人又正直刚强……她略一思索,终究是带着几分迟疑开口:“难不成……您是高官或是大户人家的妻妾?”

“都不是。”玉兰娘子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青翠的爬山虎上,声音淡然有力,“我啊,我曾是太后身边的女官。”

老师驾到!!通通退下!!!!

感情里最忌讳的就是欺瞒和自以为是啊!

大家以后要常常自省,但更重要的是擦亮眼睛!!!!

只有随自己的心,才能遂自己的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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