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第二百二十一章

“什么?仆固人打过来了?”贾渊握杯的手猛地一颤,上好的官瓷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什么时候的事?”

“回太师……小的也没听真切,只知道陛下召见了京中所有武将,一同商议退敌之策。最后……最后……”

“别啰嗦!快说!”

传话的小厮吓得浑身一抖,连忙跪倒在地:“听说最后定了镇北王挂帅、廖将军做先锋,出征北地……”

“赵守仁那个老东西,他居然……”

贾渊怒上心头,只觉血气直冲头顶,一阵眩晕便跌坐进太师椅。

他强撑着抬起头,花白的胡子不住抖颤,“当初果真不该心慈手软……早知道趁他被软禁的那些年,就该派人杀了他……这老匹夫居然还有披甲挂帅的一天……”

“祖父,息怒。”宣绰缓步走进来。此时月上西头,她未着华服,一身斜纹珍珠灰长袍更衬得人鬼气沉沉。

她挥了挥手示意小厮退下,偌大的书房里瞬间只剩她和贾渊二人。

今夜月色正好,清辉无遮无拦铺洒一地。这一刻本该安宁静谧,北境开战的消息却搅碎了这份平和。

宣绰上前,拾起一片碎瓷托在掌心:“祖父,从陛下下旨为镇北王平反那一刻起,我们就该料到会有今天。”

“仆固南下……是殿下的手笔吗?”贾渊强撑着直起身子,他本不愿在长公主面前失了分寸,可颤抖的指尖还是出卖了他的情绪,“于阙呢?老臣还没给他递任何指令啊!”

她握住那块瓷片,扯出一个阴冷的笑容:“我还想问您呢……为何我已经数日不曾收到于阙的回信了?”

“殿下这是何意?”贾渊攥紧了扶手,“莫非您觉得……此事是老臣授意?”

“祖父多虑了。”

宣绰将碎瓷轻轻搁回案角,指尖在瓷片边缘一划,仿佛毫不在意那道细小的血痕,“于阙是您的人,自然也是我的人。

他若真起了二心,绝不会只断信这几日。”

她走到窗前,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我担心的是,他已经落到了别人手里。北境一乱,京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会盯着边关,反倒没人会留意我们的动向。”

贾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背上苍老的青筋绷了起来:“那于阙还能落到谁手里?他握着靖远军的兵权,您又与仆固早有往来……

总不至于仆固胃口大到能吞下整个靖远军吧?”

“怎么可能。”宣绰冷冷瞥了他一眼,“要是那样,陛下接到的军情可就远不止这么简单了。”

贾渊沉默片刻,忽然松开扶手,缓缓靠回椅背:“那殿下的意思是……京里还有比陛下和镇北王更难对付的人?”

宣绰没有立刻答话。她望着窗外那轮寒月,目光像浸在冰水里:“于阙断了消息,偏巧北境又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若说这是巧合,祖父信吗?”

贾渊没有作声。

“近来一切如常,陛下待老臣也——”

“殿下!祖父!不好了!”

贾渊话没说完,一道肥硕的身影便喘着粗气一溜小跑冲了过来。贾骐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不过短短几步路,连发髻都颠得散了几分。

他扶着门框,呼哧呼哧只剩进气,活像个漏风的破风箱:“不,不,不好了……”

宣绰眉心一拧,侧身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似的扫过去:“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慌成这副样子。先把气喘匀了再说话。”

贾渊本想开口喝斥,可眼见长公主这般训斥自己的夫君,他刚抬起的手松了松,最终无奈地垂落在腿上。

贾骐扶着门框,好不容易顺过一口气,脸色却比来时更白了几分:“林长亭……咱们的人在涔州发现林长亭了!”

“什么!”

贾渊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身,脸上的血色几乎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你可看清楚了?林长亭……他不是被陛下勒令禁闭吗?怎么会出现在涔州?”

“错不了,绝对错不了。”贾骐咽了口唾沫,声音还发着飘,“派出去的人亲眼看见他在渡口下了船,身边还跟着……”

他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像只犯了错的狗似的,不敢正眼看宣绰。

“是……苏玉淑……还有……还有宋明徽。”

沉默如毒药般在书房里蔓延开来,除了烛光跳动的声响,四下再没动静。

贾骐说完最后几个字,额角已经沁出细密的冷汗,他微微侧着身子,像是随时准备躲开宣绰可能砸过来的东西。

宣绰身形纹丝未动,拼尽全力控制着呼吸,却目眦欲裂。

“你说……谁?”

贾骐小心翼翼凑上前,讨好地攥住宣绰的手:“殿下莫慌,我,我一定查清楚……”

“苏玉淑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她不是应该在师城吗!还有那个林长亭……贾骐!你不是说早派人盯紧了吗!你不是说绝对不会出纰漏吗!为什么会这样!”

这是她嫁入贾府七年来,第一次失态暴怒。

宣绰一脚蹬开身前这个令人作呕的男人,满头青丝纷乱扬起,在月色下竟泛着几分惨白。

贾骐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根指节分明的手指已经戳到他面前,堪堪悬在眉心处,惊得他冷汗直冒:

“殿下……殿下,是我没用,殿下……我,我错了……”

“当然是你的错!”宣绰蹲下身,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一双眼睛鬼气森森,“是你没盯牢这两个人,让他们坏了我的大事

因为你,我们筹谋的大业要功亏一篑。也是因为你,贾家要完了。贾家一倒,你猜……我会不会死?”

贾骐浑身抖得像筛糠,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知道拼命摇头,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混在一起往下淌。

他只觉得面前的人离自己越来越远,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这一片繁华的虚无里。

“殿下,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够了!”贾渊终于出声,实在看不下去自己这副窝囊相的孙儿,“殿下,事已至此,与其忙着追责,不如先想想应对的法子。

林长亭既已到了涔州,就说明他早就离开了京城。宋明徽原是松州知州,如今被他一同带回来,想来是知道些内幕。”

宣绰缓缓站起身,把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月光照着她指尖那道细小的血痕,那一点红格外刺眼。

她深吸一口气,冷冷开口:“祖父说得对。涔州往北便是军前,向南则是京畿。林长亭定是已经从北地回来了……于阙失联一事,是否也与林长亭有关?”

贾渊没有接话,只是抬起浑浊的双眼,先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孙儿,又看了看面若凝霜的长公主,最后抬头望向窗外——

他初入官场时,也曾如此光风霁月。

“殿下……您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吧。都到这个地步了,我们和林长亭之间,本就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是我这孙儿办事不力,给殿下添麻烦了。”

他瘫坐进太师椅里,平日里始终竭力挺直的脊背骤然佝偻下去,声音也没了先前的中气十足,“贾家在京中还留着些见不得光的门路……

那些杀手死士,尽数听凭殿下调遣。老臣……誓与殿下共存亡。”

宣绰缓缓回过头,这一瞬,她眼底的狠厉退去几分。不知怎的,面对这位老态龙钟的太师,她心头浮起一丝极淡的悲凉。

“绝对不能让他和苏玉淑进京。”她冷冷俯视着贾骐,“都快到京城了……驸马总不至于鞭长莫及吧?”

贾骐先是一愣,随即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猛地抬首,连声应道:“做得到!做得到!从涔州回京必走清河驿道,我这就亲自带人去,给林长亭来个——”

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里透出一股狠劲。

“蠢货。”宣绰不耐地打断他,“涔州渡口人来人往,他若死在明面上,陛下头一个怀疑的就是我们。何况他敢带着人公然露面,怎会不给自己留后路?”

贾骐刚提起来的劲头又泄了下去,膝盖一软险些再跪下去:“那……那殿下的意思是……”

“要让他死得悄无声息。他既一路向南,便在他必经之路上设好埋伏。我们的人兵强马壮,他们几个一路舟车劳顿,若这都拿不下……贾骐。”

长公主把他的名字念得极轻,就像他在她心里的分量一样,“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贾骐如蒙大赦,仰望着宣绰光洁的面庞,满面感激:“我定不辜负殿下所托!一定将那两条臭虫碾死,绝不让他们再惊扰殿下!”

“殿下……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贾渊仍瘫坐着,语气却比先前硬了几分。

“祖父不必顾忌。贾家与我,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老臣是怕……”贾渊撑着扶手,艰难直起上身,浑浊老眼里透出一点近乎恳求的光,“怕这孩子成事不足,反给殿下添烦扰。

他到底年轻,经不住事。若殿下信得过老臣,不如由老臣另选得力之人……”

“不必。”宣绰语气听不出喜怒,却斩钉截铁,“他是您的孙儿,也是我的驸马。此事若由旁人代劳,日后宫中问起反倒不好遮掩。

更何况……他总不能在祖父的荫蔽下过一辈子吧?”

“祖父!”贾骐猛地直起身,捶了捶自己胸膛,“您放心!这次孙儿定不辜负您和殿下所托!我一定能办好!”

看着他这副志在必得的模样,贾渊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没再作声。

“既决定动手,那就事不宜迟,我们一定要抢在陛下前面,让他们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宣绰走到案边,重新拾起那枚碎瓷,在烛火下端详片刻,忽然手腕一翻,将瓷片抵在了贾骐咽喉——

“我可不想……让他们再看见京城的太阳。”

苏玉淑忽然打了个寒颤。

离京城越近,她心里就越是不安。

夜风吹过渡口边的枯苇,簌簌的声响像有人正贴着地面疾行。她下意识往林长亭身侧靠了靠,低声道:“咱们这一路倒是还算顺利,也不知道松州那边怎么样了……”

“放心,咱们出发才三日,只要时昀死守不出,这点时间还撑得住。”

林长亭抚着她的脊背,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熨帖着她悬着的那颗心。苏

玉淑叹了口气,翻出地图,借着马车内微弱的亮光仔细辨认道:“我们离京城还有两日路程。等天亮,还是换骑马吧,能快些。”

“不行。”林长亭摇头,“越临近京城,官道两旁的耳目就越多。骑马虽快,却太招眼。

咱们这一路掩人耳目,绝不能在最后关头露了行迹。更何况宋大人的身体……”

许是一路舟车劳顿,宋明徽半路上发起了烧。此刻他靠在车厢最里侧,紧紧裹着一条毛毯,人虽醒着,精神却差得厉害。

听见林长亭提起自己,他勉强扯了扯嘴角:“下官还扛得住。林大人、苏姑娘不必顾虑,若真要赶路程,换马也无妨。”

“宋大人病着,经不住颠簸。”鸩握住苏玉淑的手,“等赶到下一处驿站,我去换两匹壮马。

快马虽脚程快,壮马却体力更足、步子更稳,还能省下中途换马的时间,反倒能更早到京城。你放心,我一定把耽误的时间抢回来。”

“有你在,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苏玉淑撒娇似的瘫进鸩怀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就只管老老实实待着。”

“瞧你,有鸩在身边,就顾不上我了。”

林长亭委屈巴巴地凑上前,趁苏玉淑分心的工夫,一使劲把人捞回自己怀里:“怎么,不喜欢我了?怎么不往我怀里靠?”

苏玉淑无奈地点了点他的鼻子:“你连鸩的醋都要吃啊?”

“对啊,不然呢?”

鸩摇了摇头,实在看不下去这两人腻歪的样子,索性弯着腰钻出车厢:“我去跟车夫一起驾马,时辰不早了,你们先歇会儿。”

山林里静悄悄的,夜风吹得人后颈发寒。鸩拢了拢衣襟,抬头望天,月亮半隐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怎么了?”车夫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性子沉闷,一路很少开口,见她出来,只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没什么,透透气。”

她随口应着,斜倚在车架上,任由自己没入无边的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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