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刚贴上第七格的边缘,季云舒就听见耳边的落子声骤然密集了起来。
并不是一两枚棋子磕碰的轻响,是成百上千枚棋子在棋盘上快速移动的脆响,像有人在她意识深处,用快进的速度播放着一场下了几十年的对局。
她猛地收脚低头,刚才还清晰浮现在水泥地上的白色纹路,瞬间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第七格中心那个黑点,还留着一点极淡的银辉,像一枚不肯熄灭的星子。
电话那头的沙哑声音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意料之中的无奈:“我守了这楼三年,见过七个像你这样摸到古棋谱的人,六个都直接踩进去了,醒过来的时候,全忘了自己是谁,满脑子只有下棋。”
季云舒攥着手机,指尖的凉意顺着听筒往骨头里钻:“你是谁?”
“我姓陈,大家都叫我老陈。”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响,“你导师陈慎之,当年是我师兄。他临走前托我盯着你,怕你刚摸到线索,就直接栽进第一关的陷阱里。”
季云舒的目光扫过桌上那本《云纹象戏录》,封皮上的云纹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在轻轻流动。
她努力搜索记忆,终于想起导师生前总带他去巷口的老面馆吃面,邻桌总会坐着个穿洗得发白的工装、手指上沾着铜锈的男人,每次都会不动声色地往她碗里多添一筷子卤牛肉。
所以,那个人,就是老陈。
“梧桐棋院。”季云舒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听见电话那头的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的轻响。
“你比之前那七个都快啊。”老陈的声音里终于带了点笑意,“半小时后,棋院大门见。记住,别带任何电子设备,别查任何导航,顺着梧桐叶飘的方向走,走错一步,棋院的门就会在你面前消失,三天之内都不会再出现。”
电话直接挂断了。
她有点恼了:“这么麻烦。”
但季云舒也没办法,只好照做。
她把手机留在桌上,只揣上那本古棋谱和那张泛黄的老照片,抬脚,转身下了楼。
家属院门口的梧桐叶正顺着风往西边飘,一片接一片,像有人在前面给她引路一般。
她就这样沿着铺满落叶的柏油路走着,不时抱怨两句。
太麻烦了。
没有看任何路牌,就跟着梧桐叶的方向拐过三个老巷口,远远就看见巷尾立着两扇掉漆的朱红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木匾,刻着四个已经被岁月磨得半模糊的字:梧桐棋院。
老陈靠在门边上等他,穿的还是当年那件发白的工装,手指上的铜锈比他记忆里更深,脚边放着一个磨得发亮的帆布包。看见季云舒走过来,他没多寒暄,直接侧身推开棋院的大门。
真的要进去吗?进去会怎样?这么久了,里面岂不是都是青苔?岂不是都荒废了?算了,进吧。
门轴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季云舒跨进去的瞬间,身后的朱红大门“咔哒”一声自己关上了。
棋院里没有她想象中的残垣断壁,反而完整得像被时光冻在了三十年前一般——青石板铺成的院子里摆着石桌石凳,石桌上还留着半杯没喝完的凉茶,杯沿的茶渍都还新鲜。正对着院子的正厅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眼神亮得像盛着光——记忆里的季云舒在导师的旧相册里见过他,是当年被整个棋界称为“棋疯子”的沈先生,也是六枚棋子最初的设局人。
所以,他会是“游戏”里的一员吗?或者说幕后黑手?
“沈先生当年设下第一关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老陈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把一个没有棋子的空木棋盘递到她手里,“能在脑子里走完这局的人,才能进地下室。走不完,就永远困在这院子里,陪着他下盲棋。”
季云舒接过空棋盘,指尖抚过光滑的木纹,棋盘的纹路里刻着极细的盲文,摸上去是一串熟悉的对局编号——7、9、13,和老照片上的三个数字完全对应。她瞬间反应过来,这就是导师对局记录本里,编号7、9、13的三局棋。
随后,她闭上眼睛,七年前跟着导师在灯下拆棋的记忆瞬间涌上来。第一局的落子顺序像流水一样在他脑子里铺开,从第一手炮二平五开始,每一步的落点都清晰得像刻在视网膜上。
她没有实体棋子,就凭着脑子里的记忆,在空棋盘上一步步“落子”,指尖每碰到一个格子,院子里的青石板就会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一枚无形的棋子,刚好落在了对应的石板上。
走到第十七步的时候,风突然变大,院子里的梧桐叶全部卷了起来,在半空中拼成了一张流动的棋谱。季云舒的额角渗出了冷汗,她发现这局棋走到这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死局——按照常规的走法,无论她落子在哪个位置,都会直接被将死,之前所有的步数全部清零,必须从头再来。
“之前那七个人,全栽在这一步上。”老陈的声音在风里飘过来,“他们都想赢,想把这局棋走赢,结果走了几十年,都没走出去。”
不早说!她在心里咆哮着。
季云舒的指尖悬在半空,她想起导师生前跟她说过的最后一局棋,那局棋导师走了一步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废棋,直接把自己的车送到了对方的马口。当时所有人都笑他老糊涂了,只有他自己对着棋盘笑,说“赢不是唯一的走法”。
她的指尖没有落在能将死对方的格子里,反而轻轻落在了棋盘最边缘的空白处——那是规则里根本不允许落子的位置。
“嗒。”
这一次的落子声,似乎比之前所有的都轻,却像一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面。在她抛出这块石子时,她就清楚的知道这块小小的石子会在湖面上掀起多大的波澜,但她还是这样做了。
半空中飞舞的梧桐叶瞬间全部落回地面,青石板上的纹路顺着她的落子位置,一路往院子深处延伸,正厅后面的地下室铁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缓缓向两边打开。
铁门上并没有锁,门后石台上的青铜棋正泛着极淡的光——那是一枚“兵”,棋子的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母“O”。季云舒走过去拿起棋子,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青铜表面,眼前的场景突然晃了一下。
她看见一间四面白墙的空屋子,没有窗户,没有灯,只有一个穿蓝布褂的人坐在地上,对着空气落子。那人的背影和沈先生慢慢重叠,他下了一步棋,对着空气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全是化不开的孤独:“我下了好久好久了,久到,我都数不清了,终于有人,走到第十七步了。”
季云舒猛地回神,眼前的幻觉瞬间消散。
“妈呀,走马灯一样。”
老陈站在他身后,脸上的皱纹里全是释然,他指了指季云舒手里的那枚棋子:“这才第一枚,剩下的五个棋域,每一个都比这里难十倍。当年沈先生把它们全绑在了五个改不了的历史节点上,走错一步,你就会变成当年困在局里的人。”
季云舒低头看向掌心的青铜棋子,那个字母“O”在灯光下慢慢发烫。
风吹过,吹起落叶,拂过棋谱,将它吹开了。季云舒瞟了一眼,就这一眼突然看见导师留下的棋谱扉页上,有一行极淡的英文批注,写着一艘1942年下水的远洋轮的名字。
风从地下室的门吹出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味。远处港口的汽笛声,顺着风的方向,隐隐约约飘进了棋院的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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