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六上午 10:00。
阮念知起了个大早。
她站在衣柜前挑了很久的衣服。既不能穿得太随便显得不重视,也不能穿得太隆重显得像是要去约会。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长裙,外面套了件软糯的开衫,看起来温婉又居家。
她对着镜子化了个淡妆,遮住了眼底的憔悴,练习了几次微笑。
*“阮念知,体面点。这是去探病,是普通朋友。”*
她去了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牛里脊。
回到厨房,开始熬粥。
牛肉切成细细的碎末,用姜丝(煮的时候再挑出来)和料酒腌制去腥。大米提前泡过,砂锅慢火熬煮。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的小泡,心里异常平静。
医生说,他可以吃点有味道的东西了。
她拿起盐罐,小心翼翼地抖了一点点盐进去。尝了一口,淡淡的咸鲜味。
*终于不是那碗寡淡的米汤了。*
……
11:00。瑞山医院。
推开病房门之前,阮念知在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脸上的表情。
推门。
沈崎已经醒了。或者说,他一直在等。
河马不在。
沈崎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并没有在看。听到门响,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暗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两簇火苗。
“……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紧绷,似乎也在害怕她真的不来了。
阮念知走进去,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脸上挂着得体而温柔的笑。
“嗯。怎么河马没在?”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打开保温桶,那股牛肉粥的香气瞬间溢了出来。
“他有事儿就回去了。”
沈崎没说实话——其实是他把河马赶走了,因为他只想见她一个人。
阮念知盛好一碗粥,端着走到床边。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坐下喂他,而是犹豫了一下,把碗放在了那张甚至可以移动的小桌板上(或者直接递给他),语气带着几分客气:
“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手应该有力气了吧?……要不,你自己试试?”
这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次后退。她在试图把两人的关系拉回到“正常”的轨道上。
沈崎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站在床边、双手交握有些局促的她。
他眼神暗了暗。
他敏锐地感觉到了她身上那层重新竖起来的、薄薄的防御壳。
他没有强求她喂。
“好。”
他点了点头,那只没输液的左手拿起勺子。
“我自己来。”
他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
牛肉的鲜味和恰到好处的咸味在舌尖化开。
他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她,眼神深邃得让人心惊。
“咸的。”
他说。
“嗯。”阮念知避开他的视线,看着点滴瓶,“医生说可以吃点有味道的了。我就放了一点点盐。”
“很好吃。”
沈崎低声说。
“这粥很好吃。”
阮念知心里一酸。
她转过身,不敢看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
“那你先吃着……我去护士站问问医生你的各项指标,还有明天的出院手续。”
说完,她逃也似的走出了病房。
……
走廊里。
阮念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刚才在里面那一刻,她差点就绷不住了。看着他那个小心翼翼吃粥的样子,看着他虽然没说话但一直追随自己的眼神。
她心里的那道防线,正在摇摇欲坠。
*“别心软,阮念知。明天他就要走了。”*
*“他是别人的丈夫。这碗粥,就是最后的送别。”*
她调整了好几分钟,直到把脸上的那点慌乱压下去,才去找了医生。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听到这个消息,她心里并没有轻松,反而是更沉重的失落。
只剩最后一天了啊。
?
————————————
阮念知在走廊里调整了很久,直到眼角的红晕褪去,才重新推开了病房的门。
沈崎依然维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
他手里拿着勺子,但那碗粥几乎没怎么动。他就那么靠在床头,目光一直锁着门口。看到她进来的那一刻,他眼底的焦躁才散去,换上了一副安静等待的模样。
“医生怎么说?”他问,声音很轻。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阮念知走到床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明天上午办完手续就可以出院了。”
“明天啊……”
沈崎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慌的萧瑟。
“挺好。再躺下去,我这把老骨头真要生锈了。而且公司那边催得紧,我也该回去了。”
他说着“该回去了”,但眼神却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挽留。
阮念知站在离床尾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双手交握在身前,一种典型的防御姿势。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这是好事。他走了,生活就回归正轨了。
沈崎看出了她的疏离。他心里叹了口气,并没有强行让她过来。他只是把身体往后靠了靠,让自己看起来更无害一些。
“知知,坐吧。别站那么远,搞得我像是有传染病似的。”
他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既然明天就要出院了,那今天……算是我这次在上海的最后一天了。”
阮念知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最后一天。*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把她刚刚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砸出了一条裂缝。
沈崎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但很快被他掩饰了过去。他换上了一种轻松的、商量的口吻。
“这粥很好喝。真的。我感觉半条命都被这碗粥救回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明天出院手续办完,我就直接去机场了。机票我让助理订明天下午的航班。”
“所以……”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她的表情,不想给她太大的压力。
“今天如果不忙的话,能不能再陪我待会儿?不用照顾我,也不用喂我。就在这儿……陪我聊聊天,或者你忙你的工作也行。”
他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空荡荡的病房。
“明天一走,这就是我在上海……最后的清净日子了。回了云溪,又是那个忙得脚不沾地的沈会长。我想……再偷最后半日的闲。”
他没有说“我想再多看看你”,但他把所有的留恋都藏在了这句“偷闲”里。
只要她肯留在这个房间里,别把他一个人扔下就好。
阮念知看着他。
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为了留住她,竟然用这种近乎乞求的语气说话。
她的心,到底还是肉长的。
*就这一次吧。*
*既然只有最后一天了,那也没什么好扭捏的。难过的事,等他走了以后再说吧。现在,她只想让他开心,也让自己……再贪恋一会儿。*
理智的小人在这一刻彻底被打败。
阮念知没有说话,她默默地走过去,没有坐椅子,而是直接拿起了放在小桌板上的那碗粥。
粥已经有些凉了。
她端起碗,没有给他,而是拿起了勺子。
像前两天那样,她舀起一勺,放在嘴边细细地吹了吹,然后递到了他的嘴边。
“还想再吃点儿吗?”
她看着他,眼神温柔得一塌糊涂,声音软糯。
沈崎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递到嘴边的勺子,又看着她那双不再躲闪、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温柔眼睛。
他心头狠狠一颤。
他知道,她是心软了,也是舍不得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调侃她刚才的“反复无常”。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感激、惊喜,还有那股子想把她揉进身体里的渴望。
他微微张开嘴,极其顺从地含住了那个勺子。
牛肉粥熬得软烂入味,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鲜,滑过喉咙的时候,他觉得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咽下这口粥,他没有让她立刻缩回手。
他伸出那只没输液的左手,在半空中轻轻截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干燥温暖,虚虚地扣着她的脉搏,没有用力,只是不想让她离开。
“想。”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沙哑,回答得斩钉截铁。
“只要是你喂的……多少我都吃得下。”
他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腕,嘴角勾起一抹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的苦笑。
“知知,你这是在……惯坏我。”
他叹了口气,身体往后靠了靠,视线却一刻也没离开过她的脸。
“你这么一喂,我刚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独立自理’的能力,瞬间就废了。本来想着明天就要走了,得适应一下没人照顾的日子……”
他眼神暗了暗,带着一丝自嘲。
“现在好了。这一口粥下去,我怕我回到云溪,连筷子都不会拿了。”
阮念知心里一酸,咬了咬下唇,又舀了一勺递过去。
“那就别想明天的事了。”她轻声说。
“好,不想。”
沈崎稍微往前凑了凑,就着她的手,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宝。
咽下去后,他看着她,眼神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种共犯般的决绝。
“这是我在上海的最后一天。咱们都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道理,也别想明天几点的飞机。”
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给她。
“今天……这二十四小时,是偷来的。咱们就只管……怎么高兴怎么来。行不行?”
他在把选择权交给她,也是在邀请她。
*邀请她一起,在这最后的时光里,彻底沉沦一次。*
阮念知看着他灼热的目光,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心跳快得要失控。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放下碗,拿起旁边的一块湿润的棉柔巾,动作轻柔地帮他擦去嘴角的汤渍。
擦完了,她没有立刻退开。
她看着他,歪着头,嘴角勾起一抹温柔又带着点妩媚的笑,轻声问道:
“那……沈总现在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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