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农山头痛欲裂。

他回想起那场残酷惨烈的战事。

尸横遍野，血流漂橹。

他恍惚间看到自己的一条腿飞了出去，像是一根了无生气的木棍。

姚农山梦境中常有这一幕。妻子特意在到京城来之前给他做了一根木头假腿，假腿磨得肉疼，但他还是不能摘下，免得冲撞了贵人。

他们来京城见贵人的。

贵人问了问他当年的事，就挥挥手示意他离开，姚农山想，也许是他回答得不合贵人心意。

但贵人说要给他回去的路费和额外的一大笔钱。

这足够了，姚农山想，他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小兵，能知道什么呢？

那位贵人看上去运筹帷幄，对他说得情况似乎了如指掌。

姚农山和温麟相互扶持着去领赏钱，走到约定的地点，却看两队人在雪地里打了起来。

姚农山骇然，指挥着温麟找个隐秘的地方躲了起来。两队人缠斗良久，各有死伤，姚农山战战兢兢之时，又出现一个深蓝衣袍的贵人。

贵人斥责了几句，待人都走了之后朝他们的藏身之处走来，叮嘱他们赶紧去一家店。

“你们只需拿出这个玉牌，我向你们保证，不会再有性命之忧。”陈送青说着，拿出一块刻着自己姓氏的玉牌，“但一定要快。”

“这是离得最近的一家店，以你们的脚力……”陈送青不敢托大，“我会尽力拖延，你们从这个方向走！”

姚农山只觉今日的经历宛如一场幻梦，他逃得匆忙，把玉牌弄丢了，却又在店门口遇到了之前在车上碰到过的梁月。

峰回路转，又是梁月救了他们夫妻二人。

“啊……”

姚农山张了张嘴，只发出嘶哑的声音，他嘴里被喂了些清水，按在他下巴的手上布满了褶皱，让姚农山想起自己的父母。过了许久，姚农山勉强睁开了眼睛，眼前不见妻子的踪影，只有一个满面褶子的老人。

也许是梁月之前说过的郎中。

姚农山下意识蜷了蜷身子，发现自己的半条假腿已经被拿走了。

“孩子？我听阿月说，你是十三年前丢了腿？”成五叶抹了抹眼睛，“我儿子叫成安，他比你还小几岁，是和你一起去打仗的，你听说过他吗？”

姚农山摇摇头。

昌王带领的军队足足五万人，十余年过去，他已经记不得多少人。

成五叶不意外。

“你不知道，我心里还高兴些。若你说你知道成安已经死了，我才更难受。”

他感叹了一会儿，姚农山也打开了话匣子。

姚农山只知是一个姓张的贵人把他们叫来，问的也是些稀松平常的事。

十三年前，昌王带着五万人，对阵蛮人三万。所有人都觉得不会失败，然而刚开始打仗，就有消息说粮草不够，被蛮人偷了！大军人心惶惶，昌王出来证实了这消息，但依旧安抚人心，说人数优势巨大，此战必胜。

姚农山不太懂，只觉得既然王爷都这么说，应当会没事，后续还是按照那位谋士的计划，分出两队包夹。也不知为何，蛮人好像提前知悉了他们的计划一样，只朝着一点猛攻，冲破了他们的包围圈。若只是如此，也算不上惨败。更诡异的是，蛮人后续的进攻也如有神助，竟硬生生把他们逼入绝境。

“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昌王不该告诉我们。”

姚农山想，如果不知道粮草被偷的消息，许多人未必会那么早放弃抵抗。

梁月听了直觉哪里不对，却找不出问题。姚农山知道的太少，没办法给他们什么启发。

梁月皱眉道，“还有吗？”

成五叶疑惑：“还有什么？”

梁月：“就……问问他还有没有其他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同伴？”

朱丝犹豫道：“会有吗？”

梁月转转眼珠，“先试试吧，万一呢？”

朱丝摸摸她脑袋，“那就试试，但还是把人都叫过来先吃饭吧。”

风雪渐大，夜色降临。

五个人还算热络地吃了一顿饭，梁月先是问了问姚农山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姚农山一五一十地说了。

如果今天是别人救了姚农山，他未必愿意和盘托出，可今天是梁月又一次救了他。

梁月“嗯嗯”地点头听着，听说有个公子哥救了他们，梁月对了对体貌特征，果然就是陈春生。

梁月笑得眼睛弯弯，“他最近怎么样？看起来好不好？”

姚农山和温麟对视一眼，

温麟：“他……人挺好的。”

姚农山：“对对对，还很俊俏。”

梁月有三个月没见过陈春生。在通州听不到有关他的消息，她忙着打工和研究叶舜臣的日记，现在到了京城，关于他的消息一个劲儿地往自己的耳朵里钻。

朱丝看梁月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轻咳了两声，“还有一件事想请教姚兄弟。”

“姚兄弟，十三年前，你可还有其他同伴活着回来？”

姚农山摇了摇头，十三年前的战事本就是九死一生，自己已经是百里无一的幸运。

但说起活着回来的人……

姚农山脱口而出：“周正志和周昉。”

梁月没听过这两个名字，追问道，“还能再想起什么吗？”

姚农山不需要回忆，这对父子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周正志人疯疯癫癫，却有一把子好武功，寻常人不敢招惹，却偏偏是姚农山的顶头上司，而一直被他栓在身边的周昉是他从蛮人处抓来的俘虏。

“他们二人应当是能逃出来的。”姚农山笃定，“除了我这种运气好的，若是论武功高强，唯有他二人了。”

梁月还是没什么头绪，谢过姚农山后问他二人之后有何打算。

朱丝：“此处尚且安全，若无去处可暂时安身。”

温麟与姚农山确实无处可去。两人来时路上几乎花光了盘缠，而且出城还有可能被继续追杀。温、姚夫妇睡下后，梁月又与朱丝闲话，主要讲了讲自己进了京城后的经历。

朱丝习惯性地关心她新家人对她好不好，梁月琢磨了一下，季永安面冷内热，季如风则是表面混账，实际还算靠谱。但就算他们对她不好，梁月也不再是会因为自己不被家人喜欢而受伤的小孩子了。

梁月宽慰了朱丝几句，看天色已晚，才依依不舍地与她约好时间，下次再见，回到家，季如风还在门口等她，盘问了她一番今日宴会如何，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梁月挑着能说的和他说了说，“倒是你，少操闲心。”

季如风不乐意了，虽说两人初次见面是闹了个乌龙，可两人怎么说也是表兄妹啊！？

季如风：“我好歹是你表哥！”

梁月：“？”

梁月：“表哥！”

季如风：“！”

季如风：“咳、咳咳！”

你还别说，张如竹总是在他面前吹嘘有个妹妹多么多么好，他原本不以为意，但今日听叶玉壶叫的这声“表哥”，又觉得果然不一样！

他装模作样地抚了抚衣角，“咳咳，叫你哥哥我干什么？”

梁月：“听说伯父要给我准备相看夫君的宴会？”

季如风：“？”

他急忙捂住梁月的嘴，“小点声，小点声！怎么这么直白？”

梁月眨眨眼，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小声道，“我看上了几个人，你能不能帮我邀一邀？”

季如风瞳孔地震：“几个？！”

梁月一个一个数：“不多不多，崔德清，明兆吟，张如竹，还有陈送青！”

季如风继续瞳孔地震，“你这都可以凑一桌麻将了！”

“而且……”季如风为难，“也就明兆吟好搞，崔德清现在跟着张相混，若是他和张如竹见了陈送青、万一打起来怎么收场？”

梁月笃定道：“就是要一起邀，不然只邀这家忘了那家，人家还以为我们偏心呢？”

季如风一时又觉得她这话有道理。

“行吧，”季如风勉强道，“我去试试。”

……

季如风没想到事情会如此简单。

明兆吟同意也就算了，毕竟两家的交情摆在这，崔德清也同意就有些出乎他预料了。

崔德清此人，向来奸诈狡猾，不会是真看上叶玉壶了吧！？

季如风心里打了个结，当场告诫崔德清不要对叶玉壶有什么非分之想，国公府绝不会允许叶玉壶再嫁一个乡巴佬了！

乡巴佬崔德清：“……”

站在一边的张如竹:“……”

张如竹一听说邀请了许多人，也就爽快地答应。

季如风最后去邀请陈送青。

在他已经明确说明，场上还会有崔德清、张如竹之后，陈送青居然笑容满面地答应了！

笑！容！满！面！

季如风觉得有些恍惚。

这还是陈送青吗？

陈送青确实很高兴。他从崔德清处得到消息时张仁派出的人手已经在路上，他只能暂时调了一批府里的侍卫，以多打少。晚上才有空听陈碧莹闲话，本来只是想听听梁月最近过得怎样，却意外得知她已经救下了温麟与姚农山。

他虽不知张仁为何要杀掉他们，但他不想再看到父亲的战友再被杀死，梁月又帮了他一次。

季如风看崔德清：乡巴佬！

看张如竹：孬种！

看明兆吟：扫把星！

看陈送青：臭石头！

看自己：京城风流潇洒第一混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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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新如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