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
叶舜臣在乐游原散心。
不知多少次路过又一对你侬我侬的青年男女后,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今日出门就是个错误。
但来都来了。
叶舜臣拐进一条荒废已久的园子,草木疯长,几乎将石径吞没。假山还在,池塘已干,倒是个没人打扰的好去处。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影。
蹲在假山后头,鬼鬼祟祟,探头探脑。
叶舜臣脚步一顿,转身便走。
他认出来了——季国公府上的小姐,季清光。
这些大少爷大小姐们都难缠得很,叶舜臣可不想无事生非。
“喂!你!站住!”
身后脚步声急急追来,一只手搭上他肩膀。“都说了叫你站住!”
叶舜臣闭了闭眼。
傻子才听,他只是不想惹人注意,假装没发现她,谁料她如此不依不饶,既然如此,叶舜臣也就不得不……
“季小姐安。”
不得不认怂。
笑话,他现在刚刚入仕。若就此得罪国公府的小姐,他还要不要为官济世了?
季清光愣了一下。
她没见过这人,但现在顾不上这些,她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往假山后头拖。
“进来!”
叶舜臣被她拽得踉跄两步,低头看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细腻柔白,指节分明,只是用的力气太大,攥得自己袖子皱成一团。
“季小姐,这是——”
“别说话!”
假山洞原本只容一人蜷缩,如今塞进两个人,叶舜臣人高马大,洞口的草木都瑟晃两下。
“一会儿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许往外传!你也不许出来,听到没有?”
不用她说,叶舜臣也心里有数。
季清光看他听话地点点头,这才把一颗心放回肚子里。她等的是黄泽坤身边的小厮递来的消息——黄泽坤说今日抱病,不能陪她东湖泛舟,实则是要来乐游原和赵家那个赵姳幽会。
她原本不信。黄泽坤在她面前,一向是温文尔雅、知礼守节的。
可那小厮赌咒发誓,说亲眼看见黄泽坤写了帖子让人送去赵家。
她来了。
然后她看见了。
假山不远处,一男一女相拥而立。男的手搭在女子腰间,女子手臂攀着男子脖颈,两人额首相抵,说不尽的缱绻缠绵。
季清光只觉得一股血涌上头顶。
她刚要冲出去,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
“我帮你。”
叶舜臣不动声色地帮她解开脚上缠着的东西,“好了。”
叶舜臣眼看她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雀一般飞出去,“黄!泽!坤!”
“……”
假山前的那对男女猛地分开。赵姳脸色煞白,下意识躲到黄泽坤身后;黄泽坤愣了一瞬,面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清光?”他扯出一个笑,“你怎么来了?”
赵姳听到有人,下意识把手从黄泽坤颈上移开。她知道黄泽坤与季清光交好,两家好事将近,自己算是插足别人的感情。
若是黄泽坤愿意护着自己还好,大闹起来反倒会成了季清光丢了脸面;若是他不愿意……
“啪!”
极为清脆响亮的一个巴掌,打得黄泽坤的脸立刻红肿起来。
黄泽坤捂住左半边脸,“别在这撒疯,我回去再跟你解释。”
“回去?”季清光揉揉手腕,“没必要,就在这说清楚。”
黄泽坤下意识去看身后女子的反应,只见赵姳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他急道,
“季清光、你能不能对我放尊重一点?”
“笑话,”季清光她退后一步,抱臂看着他,目光像是在看一只落水狗,嗤笑道,“你有哪点值得我尊重?”
黄家地位、财力、权势,哪一项都远远比不上国公府,若不是因为黄泽坤还算上进,今年放榜的名次算好看,季家又实在不想与党争扯上半毛钱关系,哪里轮得上他来求娶国公府的小姐?
这些黄泽坤都知道,因此他才愤愤不平,要在赵姳找上门来时给予她暗示,他一方面得意于自己能娶到季清光,另一方面也看不起这个粗俗的大小姐。
季清光原本地位是很高,但自己能得到她时,那些优点就变得无限小,缺点又变得无限大,黄泽坤最看不惯的,就是她现在这幅模样:
高傲得浑然天成,好像嫁给自己是件委屈事一样!
他怒道,“我是你的丈夫!”
“我还当是什么呢?”季清光挑眉,“你很快就不是了。我会回去告诉我哥,你是个什么德行,你就不用再假装委屈……”
季清光拍拍手,作势要再给他一巴掌,黄泽坤震惊得连脸都忘了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怎么敢……”
除了他,京城还有哪个能和她相配的?
“啪!”
又是响亮的一声,这次落在了他的右脸。
“敢不敢?你回去就知道了!”
黄泽坤脸色铁青。
他盯着季清光的背影,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他原本笃定季清光看上去温柔大方,不会与自己撕破脸,却没想她如此烈性,两人马上就要订下婚期,她竟全然不顾。若是真被她退了婚,传出去自己的脸面、黄家的脸面……
赵姳在他身后小声唤他,他一把甩开她的手,大步离去。
只剩下自己了。
赵姳脸色发白。
她与季清光素未谋面,想来她也不会给自己什么好脸色。果然,季清光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你就是赵姳?”
赵姳抬起头,对上那双清凌凌又冒着火的眼睛。她抿了抿唇,敛衽下拜:
“是。季小姐安。”
季清光看着她。
她确实生得极美,眉眼如画,身姿纤弱,站在那里像一枝雨后的梨花,我见犹怜。
“你根本就不喜欢他吧?”季清光问。
赵姳愣了一下,没想到被她看了出来,她低下头去,没有答话。
季清光皱起眉。
“你不用怕,我不会拿你怎么样。”她顿了顿,“我只是不明白,你既然不喜欢,又为什么要与他在一起。你该找一个更好的人。”
赵姳抬起头,看着她。
这位季小姐,站在她面前,通身的气派,是她这辈子都不敢肖想的。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没有嘲讽,也没有轻蔑。她说得很平静,很真诚,好像她真发自内心得这样觉得。
“更好的?”赵姳轻声道,“您觉得,我应该配什么样的人?”
季清光被她问住了。
她想了想,认真道:“得找个跟你合得来的,性子好的。至少不能像姓黄的这样——什么东西!”
赵姳垂下眼,唇角似笑非笑。
“季小姐说的,我都记下了。”
她又施了一礼。
“也祝季小姐心想事成,找到意中人。”
季清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她对着黄泽坤可以不假辞色,盛气凌人;但对着赵姳,她的教养和同情心不允许她说重话。
“说完了?”
叶舜臣从假山洞里出来,抖了抖袍袖上沾的草屑。
方才她腿上缠着的那条小青蛇,此刻正绕在他手腕上,昂着头,冲他嘶嘶吐信。他随手一抛,那小蛇落入草丛,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季清光看着他。
这人一身青衫,眉目清俊,瞧着是个读书人。方才在假山洞里光线昏暗,她没看清他的模样,如今站在日光下,倒显出几分……
她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
“方才多谢。”
“不必。”叶舜臣拍了拍袖口的灰,“季小姐好气魄。”
季清光总觉得他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她皱了皱眉,想起方才赵姳离去时的神情,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方才说的话,”她迟疑道,“有什么不对吗?”
看她一片好心,叶舜臣索性点醒她,“你知道赵姳家中的情况吗?”
“她是旁支里最不起眼的那个,为人称道的只有美貌,攀上黄泽坤对她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
“攀上?”季清光拧眉,“他有什么好?人品下作,行止轻浮——”
叶舜臣看她表情也知道她在想什么,“黄家门第尚可,黄泽坤又有才子之名,赵姳可不就是高攀?”
“可她生得很漂亮……”季清光不得不承认,她也是有些为色所迷。
叶舜臣笑笑,自己的境遇又与赵姳何其相似?只不过赵姳为人称道的是美貌,而他为人所知的是才学。
但在绝对的权势面前,才学和美貌没有本质区别,只能锦上添花,从不能雪中送炭。
这些他不必与季清光说,她自己也能想明白。
果然,过了半晌,她摇摇头,叹了口气,
“若只凭姿色确实难以嫁入高门,而我如果把他们的事情闹大,只会让她更为难。”
所以赵姳要留下来,争取她的好感,让她不得不站在赵姳的角度去考虑。
“唉……”
……
数日之后,叶舜臣听到了这件事的后续。
黄泽坤登门拜访,却被季永安打出门外,然而对外的说辞只是黄泽坤与季清光性格不合,两人不愿结为怨偶,耽误彼此。
半句话也没有提到赵姳。
叶舜臣心知这是季清光敲打了黄泽坤,却不知她的良苦用心,赵姳能回报几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8章 番外1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