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月去找陈春生时,肩上背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陈春生一整夜没睡。
他昨夜才知所有黑色腰带都只能睡大通铺,几乎没合上过眼,是以现在见了梁月先愣了一下,
“背着包袱要去哪?”
他声音低哑,语气温柔,梁月听得耳朵痒,揉了揉耳垂道,
“我下山办点事。”
“下山?”
陈春生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对,”梁月语不惊人死不休,“我打算下山把新任的通州知府杀了。”
陈春生心惊,面上却依旧平淡,
“是塔里的新任务?”
梁月摇摇脑袋,
“不,是我自己要去。”
“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呢,咱们费大力气做的任务泡汤了,一文钱也拿不到。”
“就因为这该死的新知府,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我一定得去会会他。”
她语气中还有些遗憾,
“本来是打算带你一起去的,毕竟也相当于断了你的财路呢。”
“等等!”
陈春生赶紧拉住她,
“到底是怎么回事?”
梁月也是好心,给他解释道,
“昨夜新任知府在城楼上立誓,要三个月内剿灭七重塔!”
“现在绿漪为这事很不顺心,你也要小心点,碰见她绕着走!”
陈春生拉着她袖子的动作一顿,崔德清最晚在月底就得滚蛋走人,根本不可能在通州城留上三个月。
他脑子转得飞快,已经想清了其中关窍。
崔德清所说的顺水推舟,就是要借“剿灭”之名逼七重塔有所行动,无论是跳出来承认还是否认,都可以让七重塔转暗为明。
看梁月的反应,七重塔应当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知道了城内的反应。
如此想下去,七重塔的消息畅通程度远超他们想象。
“……”
陈春生深吸了一口气。
梁月看他面色古怪,伸手在他眼前晃晃,
“又被吓到了?”
陈春生捉住她的手,
“梁月。”
他第一次这么郑重其事地叫她的名字。
“先等等。”
“等我下山,和你一起去。”
“一起就一起吧,”梁月满不在乎地拍拍包袱,“这么沉重做什么?”
“对了,来找你是因为塔里要考核,你也早点去十恶殿,别叫我师傅等急了。”
……
崔德清正在吃面。
通州城的苍蝇小馆。
清汤面条和酱菜,真是熟悉的家乡味。
他边吃边和旁边人闲聊,
“您也是宁县的?”
“对对对!”提起吃,秦飞可就不困了,他看眼前人衣着富贵,想套套近乎
“我是宁县曲村的!”
崔德清笑道,随口胡诌道
“我听过,那可是个好地方!”
“嗨,那地方有什么好的,穷乡僻壤,哪比得了通州城气派!”
“我前天进城,是替我舅父舅母在城里卖野物。”
“也是不赶巧!正赶上那……”秦飞说到这儿,努了努嘴,“正赶上贼人做乱,生意也没做成!晦气!”
崔德清心领神会,“官府不是要剿灭七重塔吗?”
秦飞连忙示意他低声,“诶你这!实话告诉你吧,这话你也就听个响!”
“怎么说?”
“官府顶个球用?要我说,新来的官也是个蠢蛋,也不想想,那些人三年就能把招牌打响,背后肯定是有人脉!”
崔德清挑了挑眉,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
“你是说……七重塔背靠的是官府?”
“我也算个知道内情的人,你可别往外传啊,”秦飞示意他过来,“我舅父原本是给林府当护卫的,三年前林府被七重塔灭门,你晓得吧!”
崔德清完全不知道,他三年前正在京城求学,但林家是宁县有名的富户,十三年前发洪水还给县里捐了一大笔钱,这他还是记得的。
“你是说那个林家?”
秦飞点头,“对对,就是那个!”
“外人不知真相,我舅父在那林家做护卫还能不知道吗!”
“就是知府老爷看上了林家的钱!他还不想叫人知道,我舅父舅母后来都被知府找了个由头割掉了舌头!”
秦飞说到这也有些唏嘘,
“诶!贼人做事都敢作敢当,官府却……诶!”
崔德清拍了拍他肩膀,话套到这差不多,再多说就该让人起疑心了。
“刚听你说要卖野物,是山上打来的?”
秦飞眼睛亮了,总算等到他这句话
“新鲜着呢,你瞧瞧!”
……
十恶殿。
听陈春生说要跟自己一起去,梁月索性放下了包袱。
也是,报仇不差一时半会。
眼下还是看师傅要紧。
陈春生跟她刚走到殿外,就听得她甜甜的叫了一声,
“师傅!”
程意搂住扑过来的梁月,先捏了捏她圆乎乎的脸蛋,
“怎么?”
“又馋烧鸡了?”
“我这次可带了香满楼的鸡,还拿了些酥糖点心,少不了你的口福。”
陈春生立在一边,怕惊扰了这二人。抱着梁月的女人身条修长,穿着干练,不难看出身上习武的痕迹,腰间还系着橙色腰带。
程意拍拍梁月的圆脑袋,示意他到一边去,对陈春生喊道,
“来,比划比划。”
陈春生练剑师从京城名家,为了不让程意看出自己的路数,他拿着一根破木棍故意使出中规中矩的招数。
程意总觉得他在藏着掖着。
她潇洒自然,一向讨厌弯弯绕绕,习惯主动出击,只是她一时忘了怀里还带着酒,陈春生顺势攻过来时
“!”
程意下意识护着酒向后仰。
陈春生被她晃了一招,连忙收势!
两人堪堪护住了程意的酒。
梁月见两人原本你来我往之间风起云涌,一人一个树枝打得正起劲,突然就一起停下了,茫然道,
“怎么啦?”
程意眼中流过一丝诧异,她摸摸徒弟的圆脑袋,
“你考核通过了,找绿漪去吧!”
梁月:“?”
陈春生:“!”
陈春生在来的路上就听梁月说了她师傅是难得的真性情,肯定不会为难他,所谓考核八成就是走个过场。
但他做贼心虚,从看到程意的腰带就在设防,反而在收势时暴露了实力。
他下意识想去找梁月,她却已经亲亲热热地和程意走了。
“……”
陈春生望向了十恶殿的方向。
梁月在程意的房间吃得很开心。
她吃东西乖巧得很,一句话也不说,只埋头小口小口地吃。
程意看着看着,想起塔主告诉过她的那些过往。
好在,都忘掉了。
大病一场,前尘尽忘,对她来说,也许是幸运。
忘不掉的人才不得不背负,不得不痛苦,不得不复仇。
程意天生散漫,就算度过了一段堪称难熬的时光也没磨掉她的自由。
当年杀掉那个老疯子之后,她是想离开的,去游山玩水,去肆意快活,总之,去放下一切,去享受生活!
但朱丝不一样。
朱丝在事成那夜哭着对她说,自己放不下,她说父母含冤未报,妹妹不知所踪,她要留在通州,要查清真相!
所以程意留了下来。
也只有程意愿意留下来。
只有两个人,刚开始肯定是艰难的。
程意看不得人愁眉苦脸,总是要逗朱丝。
但朱丝不好玩,没有她妹妹好玩。
她捏捏朱丝的脸,朱丝只会白她一眼,不屑于和她玩这种把戏似的;但若她捏捏梁月的脸──
“唔,师傅。”
梁月腮帮子鼓鼓,被她揪起来一块软肉也不恼,还要自己手里的糕点分给她。
程意毫不客气地笑纳了。
往嘴里扔了一块桃酥,又倒了一点果子酒,程意含混地嚼着,既不好吃又不难吃,一股子怪味。
梁月已经吃好,用一种不赞同的眼神盯着她。
程意抹了抹嘴,晃晃手里的酒杯
“呦,阿月吃好了?和师傅溜溜缝?”
梁月接过酒抿了抿,甜丝丝的,蛮好喝,笑着开口道,
“师傅最近过得怎么样?”
程意翘着脚左右乱晃,
“还能怎么样,就还是走南闯北地闲逛呗。”
梁月放下手里的酒杯,神情有些沮丧,
“还是没有我亲生父母的消息?”
程意身形一僵,没想到她把话题扭到了这里,
“是……还没听说呢。”
朱丝原本就喜怒无常,见了梁月,性情也没变好,反而更加古怪。
程意才不想去触她霉头,问她那些旧事。
“这件事也急不得,下次我正要去京城,说不定会有些消息。”
程意也只是嘴上说说罢了,她可是听朱丝酒后说过,父母都是土生土长的通州人,只是听她意思大约是父亲没了,母亲失踪。
……这话又怎么能对梁月说?
梁月听出了她语气的回避,闷闷不乐地喝酒,原本甜丝丝的酒液也像是变苦了。
她也不一定要去认回自己的亲生父母,她只是需要钱。
梁月想。
如果他们不想认自己的话,不认也可以。
她瘪了瘪嘴,问程意,
“京城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程意眼睛亮了亮,
“自然是个顶有意思的地方!”
程意给她说起一路上的见闻,多的是奇人异事,拿箩筐都装不完。
梁月听着听着,也高兴起来,把家里的烦心事都抛在脑后。只是说到京城……
陈春生也是从京城来。
梁月晕乎乎的酒醒了大半!
她把他丢下了!
梁月“腾”地一下站起来!
程意“?”
梁月看着一片狼藉的桌面,两人从上午聊到下午,程意嘴一直没停过,带回来的三瓶酒她喝了两瓶半。
眼看时候不早了,她赶忙收拾桌子,顺便把程意扶到床边,
“师傅你先歇着,等晚上开饭我再来叫你。”
程意醉醺醺地嘟囔了几句,梁月走出了房间,少见地有些迷茫。
她是想去找陈春生的,可他现在在哪呢?
崔德清小日记:买猎物送的赠品是……开过光的转运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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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见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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