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见师傅

梁月去找陈春生时,肩上背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陈春生一整夜没睡。

他昨夜才知所有黑色腰带都只能睡大通铺,几乎没合上过眼,是以现在见了梁月先愣了一下,

“背着包袱要去哪?”

他声音低哑,语气温柔,梁月听得耳朵痒,揉了揉耳垂道,

“我下山办点事。”

“下山?”

陈春生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对,”梁月语不惊人死不休,“我打算下山把新任的通州知府杀了。”

陈春生心惊,面上却依旧平淡,

“是塔里的新任务?”

梁月摇摇脑袋,

“不,是我自己要去。”

“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呢,咱们费大力气做的任务泡汤了,一文钱也拿不到。”

“就因为这该死的新知府,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我一定得去会会他。”

她语气中还有些遗憾,

“本来是打算带你一起去的,毕竟也相当于断了你的财路呢。”

“等等!”

陈春生赶紧拉住她,

“到底是怎么回事?”

梁月也是好心,给他解释道,

“昨夜新任知府在城楼上立誓,要三个月内剿灭七重塔!”

“现在绿漪为这事很不顺心,你也要小心点,碰见她绕着走!”

陈春生拉着她袖子的动作一顿,崔德清最晚在月底就得滚蛋走人,根本不可能在通州城留上三个月。

他脑子转得飞快,已经想清了其中关窍。

崔德清所说的顺水推舟,就是要借“剿灭”之名逼七重塔有所行动,无论是跳出来承认还是否认,都可以让七重塔转暗为明。

看梁月的反应,七重塔应当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知道了城内的反应。

如此想下去,七重塔的消息畅通程度远超他们想象。

“……”

陈春生深吸了一口气。

梁月看他面色古怪,伸手在他眼前晃晃,

“又被吓到了?”

陈春生捉住她的手,

“梁月。”

他第一次这么郑重其事地叫她的名字。

“先等等。”

“等我下山,和你一起去。”

“一起就一起吧,”梁月满不在乎地拍拍包袱,“这么沉重做什么?”

“对了,来找你是因为塔里要考核,你也早点去十恶殿,别叫我师傅等急了。”

……

崔德清正在吃面。

通州城的苍蝇小馆。

清汤面条和酱菜,真是熟悉的家乡味。

他边吃边和旁边人闲聊,

“您也是宁县的?”

“对对对!”提起吃,秦飞可就不困了,他看眼前人衣着富贵,想套套近乎

“我是宁县曲村的!”

崔德清笑道,随口胡诌道

“我听过,那可是个好地方!”

“嗨,那地方有什么好的,穷乡僻壤,哪比得了通州城气派!”

“我前天进城,是替我舅父舅母在城里卖野物。”

“也是不赶巧!正赶上那……”秦飞说到这儿,努了努嘴,“正赶上贼人做乱,生意也没做成!晦气!”

崔德清心领神会,“官府不是要剿灭七重塔吗?”

秦飞连忙示意他低声,“诶你这!实话告诉你吧,这话你也就听个响!”

“怎么说?”

“官府顶个球用?要我说,新来的官也是个蠢蛋,也不想想,那些人三年就能把招牌打响,背后肯定是有人脉!”

崔德清挑了挑眉,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

“你是说……七重塔背靠的是官府?”

“我也算个知道内情的人,你可别往外传啊,”秦飞示意他过来,“我舅父原本是给林府当护卫的,三年前林府被七重塔灭门,你晓得吧!”

崔德清完全不知道,他三年前正在京城求学,但林家是宁县有名的富户,十三年前发洪水还给县里捐了一大笔钱,这他还是记得的。

“你是说那个林家?”

秦飞点头,“对对,就是那个!”

“外人不知真相,我舅父在那林家做护卫还能不知道吗!”

“就是知府老爷看上了林家的钱!他还不想叫人知道,我舅父舅母后来都被知府找了个由头割掉了舌头!”

秦飞说到这也有些唏嘘,

“诶!贼人做事都敢作敢当,官府却……诶!”

崔德清拍了拍他肩膀,话套到这差不多,再多说就该让人起疑心了。

“刚听你说要卖野物,是山上打来的?”

秦飞眼睛亮了,总算等到他这句话

“新鲜着呢,你瞧瞧!”

……

十恶殿。

听陈春生说要跟自己一起去,梁月索性放下了包袱。

也是,报仇不差一时半会。

眼下还是看师傅要紧。

陈春生跟她刚走到殿外,就听得她甜甜的叫了一声,

“师傅!”

程意搂住扑过来的梁月,先捏了捏她圆乎乎的脸蛋,

“怎么?”

“又馋烧鸡了?”

“我这次可带了香满楼的鸡,还拿了些酥糖点心,少不了你的口福。”

陈春生立在一边,怕惊扰了这二人。抱着梁月的女人身条修长,穿着干练,不难看出身上习武的痕迹,腰间还系着橙色腰带。

程意拍拍梁月的圆脑袋,示意他到一边去,对陈春生喊道,

“来,比划比划。”

陈春生练剑师从京城名家,为了不让程意看出自己的路数,他拿着一根破木棍故意使出中规中矩的招数。

程意总觉得他在藏着掖着。

她潇洒自然,一向讨厌弯弯绕绕,习惯主动出击,只是她一时忘了怀里还带着酒,陈春生顺势攻过来时

“!”

程意下意识护着酒向后仰。

陈春生被她晃了一招,连忙收势!

两人堪堪护住了程意的酒。

梁月见两人原本你来我往之间风起云涌,一人一个树枝打得正起劲,突然就一起停下了,茫然道,

“怎么啦?”

程意眼中流过一丝诧异,她摸摸徒弟的圆脑袋,

“你考核通过了,找绿漪去吧!”

梁月:“?”

陈春生:“!”

陈春生在来的路上就听梁月说了她师傅是难得的真性情,肯定不会为难他,所谓考核八成就是走个过场。

但他做贼心虚,从看到程意的腰带就在设防,反而在收势时暴露了实力。

他下意识想去找梁月,她却已经亲亲热热地和程意走了。

“……”

陈春生望向了十恶殿的方向。

梁月在程意的房间吃得很开心。

她吃东西乖巧得很,一句话也不说,只埋头小口小口地吃。

程意看着看着,想起塔主告诉过她的那些过往。

好在,都忘掉了。

大病一场,前尘尽忘,对她来说,也许是幸运。

忘不掉的人才不得不背负,不得不痛苦,不得不复仇。

程意天生散漫,就算度过了一段堪称难熬的时光也没磨掉她的自由。

当年杀掉那个老疯子之后,她是想离开的,去游山玩水,去肆意快活,总之,去放下一切,去享受生活!

但朱丝不一样。

朱丝在事成那夜哭着对她说,自己放不下,她说父母含冤未报,妹妹不知所踪,她要留在通州,要查清真相!

所以程意留了下来。

也只有程意愿意留下来。

只有两个人,刚开始肯定是艰难的。

程意看不得人愁眉苦脸,总是要逗朱丝。

但朱丝不好玩,没有她妹妹好玩。

她捏捏朱丝的脸,朱丝只会白她一眼,不屑于和她玩这种把戏似的;但若她捏捏梁月的脸──

“唔,师傅。”

梁月腮帮子鼓鼓,被她揪起来一块软肉也不恼,还要自己手里的糕点分给她。

程意毫不客气地笑纳了。

往嘴里扔了一块桃酥,又倒了一点果子酒,程意含混地嚼着,既不好吃又不难吃,一股子怪味。

梁月已经吃好,用一种不赞同的眼神盯着她。

程意抹了抹嘴,晃晃手里的酒杯

“呦,阿月吃好了?和师傅溜溜缝?”

梁月接过酒抿了抿,甜丝丝的,蛮好喝,笑着开口道,

“师傅最近过得怎么样?”

程意翘着脚左右乱晃,

“还能怎么样,就还是走南闯北地闲逛呗。”

梁月放下手里的酒杯,神情有些沮丧,

“还是没有我亲生父母的消息?”

程意身形一僵,没想到她把话题扭到了这里,

“是……还没听说呢。”

朱丝原本就喜怒无常,见了梁月,性情也没变好,反而更加古怪。

程意才不想去触她霉头,问她那些旧事。

“这件事也急不得,下次我正要去京城,说不定会有些消息。”

程意也只是嘴上说说罢了,她可是听朱丝酒后说过,父母都是土生土长的通州人,只是听她意思大约是父亲没了,母亲失踪。

……这话又怎么能对梁月说?

梁月听出了她语气的回避,闷闷不乐地喝酒,原本甜丝丝的酒液也像是变苦了。

她也不一定要去认回自己的亲生父母,她只是需要钱。

梁月想。

如果他们不想认自己的话,不认也可以。

她瘪了瘪嘴,问程意,

“京城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程意眼睛亮了亮,

“自然是个顶有意思的地方!”

程意给她说起一路上的见闻,多的是奇人异事,拿箩筐都装不完。

梁月听着听着,也高兴起来,把家里的烦心事都抛在脑后。只是说到京城……

陈春生也是从京城来。

梁月晕乎乎的酒醒了大半!

她把他丢下了!

梁月“腾”地一下站起来!

程意“?”

梁月看着一片狼藉的桌面,两人从上午聊到下午,程意嘴一直没停过,带回来的三瓶酒她喝了两瓶半。

眼看时候不早了,她赶忙收拾桌子,顺便把程意扶到床边,

“师傅你先歇着,等晚上开饭我再来叫你。”

程意醉醺醺地嘟囔了几句,梁月走出了房间,少见地有些迷茫。

她是想去找陈春生的,可他现在在哪呢?

崔德清小日记:买猎物送的赠品是……开过光的转运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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