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第一百七十六章

马义回想起一些苦日子。

那时他流浪街头,过着艰苦的拾荒生活,腿瘸、羊癫疯、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五蕴炽盛,可谓八苦俱全,但是他内心从未觉得苦到无法接受,反而更珍惜生命中出现的每一抹阳光。

他曾在一本旧书上读到过一句让他流泪的诗:“太阳强烈,水波温柔,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后来他知道,写出这句诗的作者,年纪轻轻就在山海关卧轨自杀了。

这让马义迷茫了一阵子——可能,人真的很苦很苦吧!

自己还眷念这五浊恶世,一定是资质愚钝,机缘未到,还无法领悟到佛法无上智慧。

然而,小天和青蛙的论战,让马义有了一些新的领悟。

人间八苦,对于魔域人来说,犹如隔靴搔痒,不值一提。

永生者的苦,对于地球人来说,又犹如天方夜谭,遥不可及。

同一件事,局内人与局外人,看法迥异——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马义隐隐觉得:“苦”,或许不是“苦”,而是一种视角。

按照苏轼逻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如果视角再往外扩,格局打开……

就在马义刚有点感觉之际,三太公开口了。

“我们这里有句老话:不能因为一片苦瓜,就掀桌子不吃饭了。”

“更何况你们地球人,再怎么也有一死兜底,可重开一局,哪来苦海无边?你们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他这些言论,自然是站在魔域人的视角,和青蛙立场一致。

三太公加入论局,这可更难为小天了,他的佛学储备只有三板斧,再抡一下可就见底了。

小天看向师父,但是师父没有出马的意思,80老师和马义也以期待的目光看着他。

代表地球的重任,终归还是要自己扛。

“哈哈哈。”小天站起了身,仰头大笑三声,先夺气势,他已经想好了。

三太公纳闷:“高老弟为何发笑?”

“我笑前辈有所不知啊!”

“哦,此话怎讲?”

“重开一局?哪会有这么好的事?”

“……”

“每个人都业力缠身,累世流转,轮回不止,循环不休,业力越来越重,轮回越来越苦,所以说——苦海无边。”

听完小天这番话,青蛙哑口了,三太公沉默了——永生者从无再世,还真没有考虑过业力承续的问题。

见对面两虫不再吱声,小天只觉浑身轻快,一阵飘飘然。

刁蛙,尝尝来自地球的降维打击,爽!

青蛙整了整头上冠帽,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开始关心起小天的身体。

“小高老弟,你身体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啊,我身体好的很。”小天警惕性十足。

“这次来,没有带女友同来吗?”

“我没有女朋友。”

“了解,年纪轻轻,定有诸多烦恼吧?谁的青春不迷茫?”

黔蛙技穷,想倚老卖老,来人生导师这一套,你小天爷爷可不上当!

“没有啊,我快乐的很!”

“不会吧,难道你从不迷茫,一直这么快乐?”

“对,我就一直这么快乐。”

气死你!

“既是如此,小高老弟,你的累世业力,为何没有让你越来越苦呢?”

“……”

“你这么快乐下去,什么时候才苦海无边呢?”

“……”

看青蛙这一脸奸笑,高小天惊觉上当,没想到对方一招斗转星移,以敌之矛,攻敌之盾,又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好狡猾!好狡猾!

这绝对是世界上最最狡猾的一只青蛙!

久未发言的郭姐偏还要来添乱:“小高哇,我认识一个人族姑娘,不到一千岁,还没排过卵,我看和你挺般配的,人家有极乐城户口,要不要郭姐介绍给你认识一下。”

“留给你们自己吧。”小天没好气地回答了一句,坐下闭眼,向后一靠,他累了。

其实,让小天这个乐天派论证苦海无边,还真是勉为其难,最主要是他佛理尚不精通,倘若换一位深谙佛法、辩才无碍之士,左手一个因果,右手一个无我,两巴掌便可将这刁蛙打回井底,莫说什么十六万年,就算再加十倍道行,这蛙也掀不起浪。

不过,小天也不是没有战果,他最后使出的“业力”一板斧虽然没有击倒青蛙,却将三太公磕到了。

三太公面露忧色,对王清问道:“王老弟,你徒弟这个业力之说,可是真的?”

他可是马上就要参加轮回的,这个问题不可不察。

王清没有马上回答。

在梦界,针对业力与轮回的观点,向来有两大流派:轮回派与唯新派。

两派都认可:个体的“我”消亡后,下一个“我”会必然产生。

轮回派认为:这个新的“我”与上一个“我”是有关联的,这个关联就是业力。

唯新派则认为:每个“我”都是全新生成的唯一,和上一个“我”不存在所谓的业力关联。

王清是坚定的唯新派。

唯新派并不否认业力的存在,相反,他们认为作为宗教核心概念的业力,是一种意识形态,有强大的意识成相作用,能影响并改变“我”的意识频率,但是,这个影响只限于被影响的“我”,当此“我”消失后,这个影响也就随之消失。

在唯新派眼中,每个新的“我”,源自于最根本最纯粹的元频率,都是全新的唯一。

也就是说:“人身从来只一次,重开已是另一人。”

而且,六道轮回机制中,“我”的归宿,也不是通过哪扇门、走哪条道那么简单,其中通往意识相的四道会保留“我”,而通往现实相的人道、畜牲道,则需要通过大天堑,实际上相当于自我销毁。

凡此种种,都不太可能跟三太公讲清楚,也没有必要。

毕竟这些是人间的概念,对于魔域,又是不同。

王清想了想后,往兜里一摸,手中多了一副茶色蛤蟆镜。

“三太公,您可有宗教信仰?”

“有的,我信三花教,我们魔域人基本上都信三花教。”

“这三花教,可有业力一说?”

“没有。”

“一点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

“那您就不用担心了。”

“为什么?”

王清将手中茶色眼镜递给三太公,请三太公戴上。

王清问:“看到什么了?”

三太公本以为这是一个神奇的眼镜,戴上后发现就是一个普通的茶色眼镜。

“没看到什么特别的。”

“有什么地方不一样吗?”

“就是……颜色不一样。”

“这就对了,带上什么颜色的眼镜,世界就是什么颜色。”

王清又将眼镜要了回来,说道:“我这副眼镜就是业力,当你戴上时,你的世界,就无处不业力。”

“但如果你不戴,就不受影响,回归本来面目,凡所有相,皆为虚妄。”

“虚妄?王老弟的意思是,我们这个世界,都是假的吗?”

“万物皆频,意识成相,真亦可,假亦可。”

三太公捻起白须,琢磨着王清的意思。

“就是说,戴上真眼镜,就是真的,戴上假眼镜,就都是假的咯。”一旁的青蛙点拨道,他一向认为自己的悟性比八哥略高。

三太公只觉这些解释和此间三花教的解释大有不同,又问道:“王老弟,你信的是什么?”

“我吗?”王清将眼镜收起,说道:“我不戴眼镜。”

三太公秒懂王清的意思,又问80老师:“80老弟,你呢?”

80老师推了推他的黑框大眼镜,说道:“我信自然。”

“自然?”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酸甜苦辣,我俩在此你问我答,就是自然——自然,就是世界的本来面目。”

这几人的对话让马义的感觉又来了。

原来,信什么就是带上什么眼镜。

一直戴着“业”的眼镜,看什么都是“业”。

一直戴着“苦”的眼镜,自然就是苦海无边。

对应了师父一贯的教诲,一切都在于个人的选择,选择什么眼镜,就看到什么世界。

同样半瓶水,乐观者喜道还剩半瓶水;悲观者叹道只剩半瓶水。

同样三万天,乐观者病魔缠身也笑看人生,悲观者顺风顺水也牢骚满腹。

苦乐同源,一念两极,原来困住众生的,从来不是六道规则,不是高低对错,而是各自的眼镜——或者说,心之眼。

人所看到的世界,都经过了自己的“心眼”。

而这自然,就是世界的本来面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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