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沈青川有些不解，明明是季寒玉叫住他，但却一直看着他不说话。

听到沈青川的声音，季寒玉才堪堪回过神来。

“师，师尊你走慢点，徒儿跟不上了。”季寒玉小心翼翼地对沈青川对说。

沈青川视线从季寒玉手中拿着的伞上掠过，这才意识到季寒玉方才是在为自己撑伞。

“好。”沈青川应了一声，都不用抬手，只是心念一动，自己和季寒玉的身上便都展开了一道结界，把风雪隔绝开来。

季寒玉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好奇地抬头去看空中。

真的一片雪花都不会落到他身上了。

接着，沈青川又朝着季寒玉伸出手，非常自然地想要牵着他一起走：“来。”

这个动作，在以往的十年里沈青川经常做，几乎已经形成了习惯，毕竟季寒玉是他从六岁起带大的，六岁的小孩，自然不是一上来就直接开始修仙的，寻常人家怎么养孩子，他就怎么养孩子，所以他也时常抱着或牵着季寒玉走路。

他是季寒玉的师尊，但也算半个父亲吧，亦师亦父。

但是今日沈青川伸手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了那本小说里的内容，于是他的眉头轻轻蹙起，不动声色地又把手收了回来。

“？”

季寒玉原本高高兴兴地想要去握住师尊的手，毕竟他长大之后师尊就很少牵着他走路了，结果还没来得及握住，师尊突然又把手收回去了。

一时间，季寒玉整个呆在原地，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茫然与无措。

“不要发呆。”沈青川轻咳一声，将季寒玉的思绪唤回来，“外面风雪大，快走吧，别着凉了。”

“哦哦，好的师尊。”季寒玉连忙应了一声，接着把伞收了起来，抖抖伞面上的雪，继续跟着沈青川一起走。

也许刚才只是错觉吧，是他看错了，其实师尊并没有要牵着他走的意思。

两人一路无言，只有寂静的风雪声。

雪好像越下越大了。

季寒玉的心里也越来越忐忑。

师尊……真的突然变得好奇怪呀，他哪里没做好，让师尊不开心了吗？

——

刚回到住所，季寒玉立马又凑了上前，殷勤地问：“师尊，你闭关了这么久，累不累，徒儿给师尊捏捏肩放松一下吧？”

“不用。”沈青川拒绝得果断。

季寒玉闻言脸上闪过失落的情绪，立马又继续问：“那师尊，你要喝茶吗，徒弟去给您沏茶。”

沈青川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抬手扶了扶额，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这个小徒弟这么关心他。

估计是以前根本就没注意过这些，徒弟给师尊捏肩沏茶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都怪那本书和那些梦。

“……师尊？”季寒玉神色迟疑地看着久久不说话的沈青川。

“太晚了，不喝了。”沈青川说，“你下去一趟，和两位师兄说一声为师已经出关，从明日开始正常过来上早课，不要迟到，顺便再通知一下，明早要查验功课，让他们做好准备。”

季寒玉呆呆地站在原地，压根没有认真听沈青川在说什么，满脑子想的都是师尊既不要他捏肩也不要他沏茶，师尊当真是因为他才心情不好吗？

“玉儿？”沈青川侧头看向季寒玉，眉头轻轻皱起，语气带着几分严厉。

季寒玉瞬间回过神来，连忙说：“好的师尊，徒弟这就去。”

说完，季寒玉便赶紧离开了。

在季寒玉离开后，沈青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走到床边，将窗户推开，神色有些惆怅地望着窗外的一轮明月。

沈青川就这样站在窗边，不知站了多久，才转身去了寝房休息。

这个晚上，沈青川受到那本不知名的断袖小说的影响，不受控地开始回想许多以前的事情。

如今想来，自己这一生的确是活得顺风顺水，从未遇到过任何困境，在修仙一事上他有着绝佳的天赋，几次雷劫都是轻松应付，甚至不需要人替他护法，轻而易举进阶大乘期。

在修炼之时，沈青川也曾游历四方，结识了不少好友，都是个顶个的高手，如今他们基本都是各大门派的顶门柱或是开创者，他也给江湖排行榜上的各方高手大能下过战书，逐一挑战，并且无一败绩，于是他的名气在修真界很快传开。

后来沈青川逐渐觉得这样也没什么意思，便在璃天宗当起了挂名长老，开启隐居生活。

他不用参与太多宗门事务，也不用教导弟子，只需要隔一段时间用灵力维护一下护宗大阵，如果宗门遇到什么危险，他也要出手相助，其余的并没有什么他需要操心的。

相对的，璃天宗则是利用他的名气出去招生，许多优质的修仙小辈纷纷慕名前来加入。

后来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沈青川连这样的生活也过腻了，于是璃天宗的宗主建议他可以去收几个徒弟。

收徒弟……沈青川觉得是个不错的建议，而且他觉得自己应该有足够的能力和责任心把徒弟教好。

于是沈青川在宗门大选上精挑细选了两个好苗子，原本沈青川打算只带这两个徒弟的，至于第三个小徒弟季寒玉……是个意外。

——

十年前。

恰逢沈青川的好友与道侣大婚，他受邀去参加了成婚大典，此时正是回途的路上，已经靠近璃天宗了。

沈青川来到附近的集市，想在回宗门前给自己新收不久的两个徒弟买一些礼物带回去。

大徒弟沉寻性格稳重，礼物也很好挑选，沈青川已经买好了一些书舍里畅销的话本小说，可以给沉寻练功之余用作消遣。

而二徒弟叶疏性格则比较淘气跳脱，天**美，喜欢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所以沈青川正在一家布店外的摊子上挑选衣料。

“这块料子有做好的成衣吗，大概十三岁的小孩穿的。”沈青川拿起一块红色的布料询问。

一旁，这个店内的老板、老板娘和店伙计站成一排，全都望着沈青川看呆了。

此人完全就是他们心目中的仙人形象啊，九天之上的神仙恐怕就是这个模样吧！

他们这地方靠近璃天宗，时常会有修士下山来采买东西，所以他们对于修仙之人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是像这样气质出尘、美得不似凡人的，还是第一次见。

沈青川有些疑惑地看了过来。

终于，老板娘首先回神，连忙回话：“有有有，我这就去拿，仙人您等一下。”

“麻烦了。”

老板娘一连说了两声不麻烦，马上转身进去了，没一会儿沈青川就拿到了做好的成衣。

沈青川将这件面料鲜艳的衣裳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大小也正合适，于是便付钱买了下来。

正要离开，旁边传来一群人齐刷刷的鼓掌叫好声，沈青川不由得侧目看过去。

是有人在杂耍卖艺，周围围满了观众，透过重重叠叠的人群，沈青川看到了一个体型肥胖的中年男子和一个小孩，那小男孩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很瘦，瘦得像是很久没吃过东西了一般，由于过分消瘦，他的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眼珠子很黑，却没有一丝神采，阴郁得吓人。

在两人的旁边有一个很大的水缸，那水缸足足有小男孩两个多身子那么高，里面装满了水。

沈青川不知道他们在表演的是什么样的杂耍，但是这个小男孩似乎刚从水缸里出来，全身上下都湿透了。

他穿得很单薄，大冬天的只有一件单衣穿在身上，衣裳上全是补丁，还没了半只袖子，整个身子都在不断地发着抖，而他裸露出的脖子和手臂上还有许多鞭痕，有几道还能看得出来是新鲜的，应该是刚抽上去没多久。

沈青川的眉头忍不住蹙起。

虽然心中对这个孩子有所怜悯，但沈青川不欲多管闲事，毕竟这天底下的可怜人多了去了，他哪管得过来……但是这个小男孩很特殊。

仅一眼，沈青川就看出来他天资出色，是个修仙的好苗子，应当说比他的两个徒弟都更有天赋，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奇才。

可惜天资再好又怎么样，沈青川计划好的就是只收两个徒弟，不会再多收的。

奇怪的是，沈青川就是没办法将自己的视线从那小男孩的身上移开，像是受到了命运的指引一般，沈青川一直看着他，同时也被他身上一种莫名的东西吸引。

可能是他那双大得突兀的眼睛，也可能是他周身上下那死气沉沉的气息。

总之，沈青川为他驻足了。

就在这时，那男孩突然被中年人狠狠一脚踹倒在地。

沈青川没想到会突然有这么一下，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半步。

“抖什么抖，碍人眼的畜生！”中年人一边骂，一边继续往男孩身上踹去。

男孩一言不发，不哭也不躲，只用两只手臂护住自己的头，蜷缩在地上，让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少地受到伤害。

他的眼睛也没有闭上，依旧睁得大大的，死气沉沉地盯着那个中年人看，显得有些渗人。

中年人显然也被他的眼神给吓到了，下脚踹得更狠：“瞪！你再瞪我试试看，我给你两个眼珠子挖了信不信！”

男孩没有收回视线，依旧在盯着中年人看，眼神愈发阴恻恻的。

中年人又踹了两脚，终于停了下来，从一旁的地上捡起一枚用绳子串着的铜钱，抬手一丢，铜钱落入水缸中，沉到缸底。

“去，再给观众老爷们表演一次，去把铜钱叼回来。”中年人用脚推了推地上的男孩。

男孩趴在地上，一动未动。

这个举动彻底激怒了中年人，只见他一把拽下挂在腰间的鞭子，狠狠一鞭抽在男孩的身上，男孩背上的衣服瞬间被抽破，一道新鲜的血痕横贯在他的背上。

被这样狠毒的鞭子打了，男孩没有哭闹，也没有求饶，甚至连挣扎躲闪都没有。

他脸上的神情愈发麻木，眼神阴沉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