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间的关系,要说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恐怕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
也许是从那个夏天开始的。
小学六年级的暑假,方眠去宋之言家里写作业——准确地说,是方眠趴在桌上睡觉,宋之言在写两个人的作业。窗外的蝉鸣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灌进房间里。方眠被热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发现宋之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在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呼吸很轻很匀。
方眠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凑过去,在宋之言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方眠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吻——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停顿了一秒,然后就分开了。他甚至不确定宋之言有没有醒。
但宋之言醒了。
方眠退开的时候对上了一双清明的眼睛。宋之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推开,没有任何方眠预想中的反应。他只是看着方眠,像在看一道解不开的题。
方眠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是恶作剧?说不小心的?说什么都好,只要能把这个瞬间糊弄过去。
但宋之言先开口了。
“你嘴唇干了。”他说。
然后他翻了个身,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方眠坐在原地,心脏还在狂跳,耳朵尖烧得发烫。他看着宋之言的后脑勺,突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好讨厌。
从那以后,他们谁都没有提过这件事。那个吻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两个人都假装不知道它存在,却都在心里悄悄地浇着水。
初中三年,高中又两年,他们始终是那个样子——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回家。方眠迟到早退,宋之言帮他打掩护;方眠上课走神,宋之言的笔记永远会有两份;方眠生病请假,宋之言放学后会带着药和作业本来敲他家的门。
旁人都说他们关系好,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方眠听到“兄弟”这两个字的时候,会在心里轻轻地冷笑一声。
谁他妈要跟你做兄弟。
高二上学期的某个傍晚,那件事发生了。
那天方眠放学后没有等宋之言。他一个人去了学校后面的小操场,坐在双杠上晃着腿,看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橘红色。他心情不好——具体为什么不好,他也说不上来,可能就是秋天到了,风变凉了,人容易变得矫情。
宋之言找到他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方眠。”
方眠没有回头。他听得出宋之言声音里的那点喘——这个人肯定把学校翻了一遍才找到这里。
“你跑这儿来干什么。”宋之言走到双杠旁边,仰头看他。逆着光,方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
“看风景。”方眠说。
“看风景不叫我就算了,还不接电话。”宋之言的声音听起来很平,但方眠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像冰层下面的水流,表面纹丝不动,底下湍急得很。
方眠低头看他。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宋之言的肩膀很宽,腰很窄,校服被风灌进去,鼓起来一小块。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让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冷硬,多了点……少年气。
“宋之言,”方眠叫他全名,“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样很奇怪?”
宋之言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他们之间拉成一根细细的线,绷得很紧,随时可能断掉。
“哪里奇怪。”他最终说。
“就是……”方眠想了想,“你明明可以不用管我的。你可以跟别人一起玩,交别的朋友,谈——谈别的什么。你不用每天都跟我在一起。”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根本不想要宋之言去跟“别人”在一起。他甚至会偷偷丢掉别人塞进宋之言书包里的情书——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愧疚,只有一种理直气壮的痛快。
但他还是说了。他想听宋之言怎么说。
宋之言沉默了很久。久到方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天边的最后一丝光也被夜色吞没。然后宋之言伸手,握住了方眠垂在双杠边的手腕。
他的手指是凉的,但掌心是热的。方眠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道——不重,但很坚定,像是抓住了什么不想放手的东西。
“方眠,”宋之言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的秘密,“你觉得我为什么每天跟你一起走?”
方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觉得我为什么帮你写作业、帮你打掩护、给你送药?”宋之言的手收紧了一点,“你觉得我闲得慌?”
方眠张了张嘴,嗓子突然有点干。
“我——”他刚开口,宋之言就用力拉了一下他的手腕。方眠没有防备,整个人从双杠上栽下来,直直地撞进宋之言怀里。
那一瞬间他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大概是找他的时候跑的。他的脸埋在宋之言的颈窝里,能感觉到对方脖颈上血管的跳动,一下一下的,很快。
“你知不知道,”宋之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一点哑,“你不接电话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方眠闷闷地问:“想什么。”
“想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想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想你是不是——”他停顿了一下,“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方眠愣住了。
宋之言,学生会主席,年级第一,永远冷静永远从容的宋之言,居然会想这些。
“你是不是傻。”方眠的声音闷在宋之言的肩窝里,瓮瓮的,“我不理你你就不来找我吗。”
“我会。”宋之言说,“我每次都来找你了。”
方眠的眼眶突然有点热。他咬了咬嘴唇,把那股热意逼回去,然后用额头狠狠撞了一下宋之言的锁骨。
“嘶——”宋之言倒吸一口气,“你干什么。”
“你活该。”方眠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表情凶巴巴的,“谁让你找我找了这么久。”
宋之言低头看他。操场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昏黄的光落下来,把方眠的睫毛染成一小片金色。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盛了一汪水,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看起来又凶又可怜。
宋之言伸手,用拇指擦掉方眠眼角那点快要溢出来的湿意。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方眠,”他说,“我们别装了。”
方眠的睫毛颤了一下。
“装什么。”
“装我们只是朋友。”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但方眠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他盯着宋之言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好看,深邃、干净,此刻映着灯光和他的倒影,里面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情绪。
认真的,郑重的,甚至有一点小心翼翼的。
方眠突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乖巧的脸上露出一点狡黠的神色,像一只终于偷到鱼的猫。
“谁跟你装了,”他说,“一直都是你在装。”
宋之言沉默了一秒,然后也笑了。
方眠很少看到他笑。宋之言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会舒展开,嘴角微微上扬,整张脸从冷硬变得柔和,像冬天的阳光突然融化了窗上的霜。方眠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那我不装了。”宋之言说。
他低下头,吻了方眠。
这个吻跟六年前那个不一样。六年前的那个轻得像羽毛,一触即分,像一场不确定的试探。而这个——这个带着力道,带着温度,带着宋之言身上那股干净的洗衣液味道。他的嘴唇贴上来的瞬间,方眠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擂鼓。
方眠闭上眼睛,伸手攥住了宋之言的校服衣领。
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在害怕松手就会被风吹走。
宋之言的手掌覆上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掌心温热而坚定。他微微偏头,加深了这个吻,舌尖轻轻描摹过方眠的唇线。
方眠的腿有点软。他下意识地踮了踮脚,整个人几乎挂在宋之言身上。这个姿势让他很不爽——他讨厌这种被身高差支配的感觉,但他不得不承认,被宋之言这样抱着的感觉太好了。
好到他不想放开。
最后是方眠先喘不上气的。他推开宋之言,大口大口地呼吸,脸颊红得像煮熟的虾,眼角泛着水光。
“你——你是不是练过,”他喘着气,恶狠狠地瞪宋之言,“肺活量了不起啊。”
宋之言看着他,眼底有笑意,但嘴上说:“是你太弱了。”
“你才弱!”
“嗯,我弱,”宋之言说,伸手帮他理了理被自己弄乱的头发,“所以你能不能好好吃饭,长高点,别每次都要我弯腰。”
方眠气得踢了他一脚。
宋之言没有躲,小腿被踢了一脚也只是微微皱了下眉,然后面不改色地把方眠的书包从双杠上拿下来,单手挎在肩上。
“走了,送你回家。”
方眠站在原地不动。
宋之言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方眠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扬起,一副“你不哄我我就不走”的表情。
“……走不走?”宋之言问。
“不走。”
“为什么?”
“腿软。”方眠理直气壮地说,“被你亲的。”
宋之言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裂缝。他深吸一口气,走回来,在方眠面前蹲下。
“上来。”
方眠毫不客气地趴上去,搂住他的脖子,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宋之言站起来的时候,方眠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微微绷紧,隔着校服都能感受到那种温热的力量感。
“宋之言,”方眠趴在他背上,声音软绵绵的,“你以后不准亲别人。”
“……”
“也不准让别人亲你。”
“谁会亲我。”
“我怎么知道。反正不准。”
“好。”
方眠满意地蹭了蹭他的脖子,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言言。”
宋之言的脚步明显踉跄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言言啊,”方眠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怎么了,不好听吗?”
“……”宋之言沉默了三秒,“方眠,你是不是觉得我背着你你就无法无天了。”
“对啊。”方眠理直气壮,“你放我下来啊,你放啊。”
宋之言没有放。他反而把方眠往上颠了颠,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往前走。
“眠眠,”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
方眠的耳朵尖瞬间红了。他把脸埋进宋之言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闭嘴。”
宋之言没有再说话,但方眠能感觉到他肩膀微微的震动——他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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