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梁其帅敲门之前，张欠已经醒了。

被热醒的。

他埋在被子里蹭了蹭，感觉前面好像顶着两坨硬邦邦的石头，抬头——傅闲能近在咫尺礼貌地笑了下，声音沙哑：“你醒啦？我怀里的体验感怎么样？”

“你他妈怎么在我床上！”张欠惊恐地忽然拉开距离。

“张欠！”

傅闲能眼疾手快，白花花健壮的手臂揽了把张欠的后腰，就将人从床边救了回来。

然后仍旧笑吟吟的，背贴着墙，侧身支着脑袋，袒露着精瘦匀称的上半身，保持友好又礼貌的社交距离。

可经过刚才一揽，张欠和他的距离又回到二十左右厘米，被子窝裹着两人的身体，暖烘烘的。

鼻息间充斥着醉人的柑橘香，使他处于被迫刺激的清醒，和难以自由呼吸的眩晕的混乱中。

他迷糊地想：

我床有这么小吗。

后知后觉深陷在这场混乱中，张欠竟歪头倒在两人勉强够用的枕头上，全身放松，一时没有想要爬起来的念头。

傅闲能弯着眼：“昨晚你睡得比我还快，所以没叫你。”

张欠很轻地扯嘴角：“那是，我睡眠质量好。”

看他好像有点自豪的样子，傅闲能笑得更开心：“嗯，然后和我一起变成双层肉饼。”

“……”

张欠瞬间收敛表情，想到在高加省时自己把他挤到墙边上的事，忐忑地问：“你……”

“没有失眠，睡眠质量也很好。”傅闲能接完话眸光往下扫，语气带有几分可惜：“你太瘦了，占不到这床的一半，我们中间还能再躺一只大型犬。”

“狗屁。”张欠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胸膛，“我这才叫正常的少年身材，你那简直——”

抬头发现对方的胸肌差点贴到自己脸上，他噎了下，掀开眼帘瞅傅闲能：“睡觉而已，你脱衣服干什么？”

昨晚他衣服明明是穿着的。

傅闲能笑两声，嗓音震震，莫名惹人耳朵热。

“你不觉得热吗？”

张欠埋头，屈起手臂盖在脸侧，不应他。

半响道：“热。”

然后又迅速说：“你他妈现在就滚下去。”

傅闲能从没见他这副像猫捂脸的模样，哪里肯走，继续欣赏着。

这时，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他们都没心思注意到，直到梁其帅打开门，傅闲能收回神色，冷冷瞥向那名打扰者。

他还没说话，张欠问了句“谁？”，然后背过身，房门已经被火速关上了。

傅闲能拧眉：“梁其帅。”

“他不是在……”张欠看向地上，发现昨晚铺的床和梁其帅不见了，猛地扭头：“他人呢？”

“……”对方沉默。

“说话！”张欠直接拧傅闲能的耳朵。傅闲能忙按住他的手腕，哀叫了声：“我昨晚把他挪到外面的沙发上了，还盖了毯子，冷不着他！”

张欠这才放手，不理解地看他好一会儿，下床出去找梁其帅。

梁其帅坐沙发上，身上裹着毛毯，手里捧着一杯水，表情呆滞得像情绪不稳定的精神病患，听到门声怵了一下，唰地扭头。

“干什么这幅表情？”张欠走近发现他脸色惨白，伸手想试个温度，问着：“你发烧了？……”

“我……”梁其帅刚想说被刚才的画面冲击得有点头晕，不料见傅闲能阴暗地移出房门外，默默盯着他，半边身子壮得根本不像是十八岁高中生，充满了威慑力。

他吓得立马站起来，话锋一转：“呃没、没有，好得很，那个，欠，早餐我随便翻点东西吃了，先走了昂。”

张欠还没挽留，他一溜烟就跑到二楼了。

不禁吐槽：“平时也不见走得这么干脆，怎么回事儿。”

张欠转过头，傅闲能摆出官方浅笑，耸肩：“我也不知道。”

……

周末两天很快过去，周一早上升完国旗，杨兴国让所有上厕所的上厕所、装水的装水，不准逗留，必须尽快回教室，他说要开个短班会。

梁其帅回头说：“老杨指定是要夸你了，排名进了三百多名啊，这学期的优秀进步奖拿下！”

月考成绩周日傍晚全出了，除了英语92分以外，张欠的语数都上了116，其他三门选课75分以上，总分达561。如果这次是高考，公办本科稳了。

但张欠看起来并不惊讶。有了傅闲能的补习和押题，他月考做题非常轻松，能出那样的成绩在意料之中。

可对于之前的周考，他却禁不住苦恼——没有一科是及格的。

这意味着，他即使轻松应考也只能考561分，但那些实验班的学生，他们能考六百七百。

张欠道：“老杨的面子比天大，夸我？他不指桑骂槐就不错了，说我把年级第一带阴沟里。”

温朋湖：“闲杂人不还是第一名吗？”

张欠看他：“总分掉了五分。”

别小看这五分，在杨兴国里，那可是附中一大退步！

提到傅闲能，梁其帅愣了下，转过身说：“那惨了，老杨能就着那个事喷你一脸口水。”

张欠形象地抹了把脸，汗颜：“习惯了。”

刚说完，杨兴国就风风火火地拎着一个公文包夺步而入，扬头望了望，问：“人都到齐了吧。”

班里唯一的空位就在张欠旁边，他瞅到那个位置，脸色明显收了下，打开公文包，拿出两张排名表，吊着眉毛，有那么一回事儿似地看着，叹气道：“咱们班这次月考都进步很大昂，平均分在平行班里排第五，尤其是张欠，总分561，比很多同学都高，在班里排二十二，年级排名进了三百多名，继续努力。”

吴世坤惊得瞪眼，回头看张欠。张欠后躺着椅子，没什么表情，显得云淡风轻。妈的，挺能装逼。

“但是我要在这提醒各位同学。”他声音陡然拔高，眼色时不时瞟了下角落，严肃道：“不要为了一己私欲拖人家下水，只顾着自己的成绩！这种行为非常自私！……”

果然，好像不损一嘴张欠，就感觉自己的班级地位要被掀了一般。

张欠见怪不怪，借力坐直了身继续看月考试卷，不想在听了。

“最后一件事昂，我宣布一个好消息。”说起接下来事，杨兴国才露出欣喜的表情，压不住嘴角地说：“你们英语老师因为怀孕的事正在办理离职手续，以后由刘老师代课，学校近期新招的，还对我们学校不熟悉，那些不爱交作业的、上课爱睡觉的，全部自觉点，纪律委员你到时候，哦不用——张欠！”

张欠一脸懵地抬头。

杨兴国说：“刘老师上课的时候你来维持秩序。”

“……”

这哪是维持，是变相提醒他不要做些比如下课直接走人等让老师难堪的事吧？

“行，知道了。”张欠没什么语气地回答。

杨兴国走后没多久，一朵花跃然走进教室，所有脸上死气沉沉的学生瞬间抬头，目光跟随着那朵花到讲台，表情惊呆了。

轻轻啪地一声，身着大红色碎花连衣裙的刘香妍放下手提包，拿出授课材料，抬手拨开波浪长发，露出明媚一笑。人又高又白，声音还极其甜美，像极了林志玲。

“同学们好，我叫刘香妍，以后就是你们的代课老师啦。”

这瞬，所有人都怀疑自己闻到甜又醉人的芳香。

班长愣住了，被同桌怼了下猛然反应过来，磕绊道：“起、起立！”

“老，师，好——”乌泱泱一群学生站起来鞠躬。刘香妍有些惊喜，来上课之前她听说平行二班很闹腾，光是难管教的学生就占了六七个，没想到这么配合。她压压手笑道：“你们好你们好，都坐下吧。”

她张望两下，问：“请问，张欠是哪位？”

张欠听到站起来，面无表情，一双沉默的眸子似乎暗藏着翻涌的锋芒，令人一时无法直视。刘香妍别开视线，不自觉捏了捏手指。张欠问：“有什么事吗老师？”

她愣了下，忙说：“没事，认识一下你。你们班主任让你帮我维护课堂，谢谢啦。”

张欠没什么情绪地嗯了声，然后坐下了。

刘香妍翻看几张纸，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教室的角落，道：“上周你们月考，那我这节课先给你们讲卷子？”

底下立马有学生应了声好。她笑了。

一节课下来，没有同学睡觉玩手机，连温朋湖小说都不看了。下课铃声一响，刘香妍看了眼外边，回头道：“你们班和我想得不一样欸，很乖，回答都很积极，会跟老师互动。”

坐在第一组的杨娜毫不扭捏地大喊：“因为老师好看！”

刘香妍羞赧地笑：“谢谢。”

有的同学扬声：“有您这么美的老师，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不学英语了！”

“您讲课比老杨的思想政治好！”

“嗨，别提老杨了，五分钟画课本，四分钟做思想教育和吹牛。”

……

同学们捧着新老师，顺便损了几嘴杨兴国，让氛围瞬间轻松许多。唯独几个男同学往最后一排看了眼，心知肚明乖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张欠担任了护花使者。

张欠装作没察觉，沉默着看自己的练习。

大课间时，梁其帅和温朋湖在高一的教学楼天台抽烟。

梁其帅望着远处抽了一口，脸上从欢乐鲁莽变成了历经沧桑的稳重，久久叹了一声：“哎……”

转头看了眼温朋湖，又扭头，再次唉声叹气地抽烟。

见他欲言又止的，温朋湖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梁其帅张嘴两秒，想到那天看见傅闲能在张欠床上摆的那个姿势、那个宠溺地笑着的表情，于是又闭上，自暴自弃道：“算了，说了你肯定不相信。”

我他妈居然感觉闲杂人对欠太……太那个啥了。

不知他男女感情一窍不懂而男男感情一点就通的温朋湖灭了烟，冷眼道：“那你他妈最好忍住不告诉我。”

梁其帅：“我当然不会跟你说，说了也是说给空气听，没感情的人机。”

“……”

好了，这下温朋湖是真不想听了，以为又会是什么关于暗恋的发牢骚。

他们抽完烟下楼，路过厕所正好遇见出来的张欠，仨人一起回教室。刚要进教室，身后就有人叫住张欠。

他们仨一块回头，见是代课女老师刘香妍。

刘香妍一开口，闻到刺鼻烟味，拧起时髦细眉：“你们刚才抽烟啦，学生还是少抽烟比较好，伤身体，容易长不高。”

温朋湖脸上难得有几分尴尬，嗯了一声：“下次不抽了。”

梁其帅嘿嘿道：“好，我也不抽了。”

刘香妍微笑地看向张欠，静静不说话，似乎在等他做出一样的承诺。

张欠顿了顿，冷硬道：“我没抽。”

刘香妍没什么感情地啊了声，张欠就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说自己没抽烟相当于此地无银三百两，所以做好了反驳机会。

谁知她啊完竟露出更欢快的微笑：“好，我相信你。”

张欠一愣。

刘香妍指了下身后，询问：“可以去办公室一趟吗？”

和其他老师带有命令底色的询问不同，她神色温柔，眉梢眼角笑意化开，像是真的在请求对方的权力，声音一如既往的动听，听得温朋湖和梁其帅心都要化了。

张欠自然也同意了，跟她去办公室。

办公室内没人，刘香妍拿出张欠的月考成绩单，略微苦恼地道：“我对照了你之前的成绩，这次进步非常大，各科都有在大幅度上升，你的基础很好哦。但是对比下来，你的英语变成了弱势，只有92分，完全是在啃老本，是不是分担给理科的时间太多了？”

张欠想想，确实是这样，点了点头。

刘香妍抿了下果冻一样粉嫩的唇瓣，小心提议：“不如这样，早上抽一点时间背单词，或是写一篇阅读、一篇填词，一篇作文交给我就好了，只要确保每天有学习英语，其余时间都可以巩固其他学科，这样的安排会不会太突然，有什么冲突和不方便可以要提出来。”

也许是听说了张欠在学校的“威名”，她没有过多要求他。

张欠看出来了。他望着她的笑脸，有瞬间的恍惚，仿佛那个人还在自己眼前。

他眨了下酸涩的眼，默然片刻，却只是问：“为什么？”

“为什么就因为我进步大就要这么关注我？老杨没跟你说过我？”

刘香艳微怔，收起笑看他几秒，释然一般地又抿起唇角：“他确实说过你性格差，整天睡觉浑浑噩噩，但我看了你中考成绩和刚进高中的成绩，都很不错，基础扎实，你还是你们学校唯一上附中的学生。我不知道你在校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后来成绩慢慢退步，不过好在现在又开始变好了，应该是遇到什么事又让你重新振作起来？如果你能和我沟通，我非常愿意。”

张欠第一时间想到在车站主动搭话的傅闲能。

紧绷又戒备的肌肉放松，像回到了那个时候，一改恣意妄为满身刺猬的态度，声音慢慢。

“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