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点12时,墙上的钟表咔哒响了一声。
餐厅素白色的纱帘被微风吹起一点弧度,从地面撩起掠过脚踝,一个声音若隐若现,透过浮动的窗帘钻进对面男人的耳朵里。
是缓慢冷静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尾音轻飘,带着勾子似的,牵动男人眯起眼睛。
“王老板,您不是有未婚妻吗?”
坐在男人对面的是个看起来才刚二十出头的青年,穿了一身裁剪得体的浅白色西装,笔直劲瘦,坐在餐桌前的卡座里,挂着疏离却柔和的笑,弯着眼睛垂着长睫。
手握汤匙在青瓷杯里搅了两下,勺壁碰上杯壁,发出“叮咚”的脆响。
他漫不经心挑起眼皮看了男人一眼,放下手里的东西,伸手向前移了两寸,落在桌面上,指尖正对男人的手掌,但又隔出一个微小的距离,虽能感受到彼此手指尖上的温度却又没碰上,刹出一个暧昧却又有分寸的距离。
待杯口热气升空,青年弯起唇角,终于将两人手指间的距离缩短为零,他抬起手,在对方手背上轻轻拂了一下,沿着对方指节滑到指尖,即刻抽离。
就这么被轻拂了一下,男人的情绪瞬间变得激动,看向青年的眼睛烧出火星子,追着他的手,一把反握。
“小陶,你知道的,我只爱你,我同那个女人只是协议结婚,等我拿到钱填补了我的生意,我就立马和她离婚。”男人坐在座位上自认为诚心诉说着誓言,人虽长得沉闷老实,却笑的恶心猥琐,他将对面人的手握紧放在他胸口处,又深情似的补了一句:“小陶,你知道我只爱你一个人的。”
“呵……”陶应礼轻笑,随后礼貌地低头,另一只手探向口袋,敲了敲里面的腕表,不动声色地摁下表侧的一个小按钮,随后手机响起信息发送出去的提示音。
陶应礼勾起嘴角,弧度不易察觉,待重新整理好笑容,抬头说:“王老板……”
他那双桃花眼携着狡黠的光亮,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真是~非常感谢你的喜欢。”
话尾音刚落地,一杯带着冰碴的凉水泼过来,一滴不剩地全浇在了对面男人的脸上,哗啦啦地顺着头发流下来,沿着发尖滴落,溺了男人的眼睛,陶应礼顺势挣开对方的手。
一个女人从旁边幽蓝色沙发上起身冲出来,穿了一袭火红的连衣鱼尾裙,手里拿着的是今年开春爱马仕最新款的包包。
下一秒,小巧灵动的皮质包就毫不留情地砸到男人脸上,男人被扇得偏过头去,怔愣在原地。
“王彬,你果然是这种人!”女人大吼。
“是我瞎了眼,竟看上了你这么个道貌岸然的蠢猪,想从我这里捞到钱?白日做梦!”女人的情绪越说越激动,索性直接拳脚相加,锐利的高跟鞋鞋跟踹在对方小腿上,痛得男人拧起脸。
“曲宁,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
“以为我没有证据是不是?”女人气其败坏地打开手机,将一小段音频摆到男人面前。
“……小陶,你知道的,我只爱你……”
音频内容没有放全,男人的脸瞬时变得狰狞,他大脑顿时反应过来,偏过头去看坐在他对面的陶应礼。
陶应礼冷静自持,面无波澜,一双桃花眼仍弯着,掩着隔岸观火的表情望他。
“你个……”王彬肮脏的话未说出口,曲宁伸出手与他扭打在了一起,拽他的头发,扯他的衣服。
几个在大厅的服务员见状冲了过去,将两人拉开,两人打得混乱,却怎样都拉不开。服务员又去叫别的服务员,很多人蜂蛹上来,桌上几个盛着红酒的玻璃高脚杯被碰倒在地上,噼里啪啦地炸开,伴着几个姑娘的尖叫声……
场面鸡飞狗跳,一片混乱。
陶应礼抬起手,指尖轻轻弹走刚从窗户里飞进来粘在他西装外套上的几团柳絮,不紧不慢站起身,抹平衬衫衣角,离开卡座向外走。
几个服务员还在劝架,围了一大圈人,后厨的几个人也被叫过来帮忙,朝着这边跑过来。陶应礼好整以暇,略低着头,逆着人群避开桌椅,穿过乱成一锅粥的大厅。
顺着旋转门出来,暖风将一股清新的花香沁进陶应礼的鼻腔,他猛吸了一口气,花香便顺着血液输送到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陶应礼顿觉浑身舒畅。
“支付宝到账两万元。”手机的音量开得小,却还是钻进陶应礼的耳朵里,他亮了亮眼睛,利索地从西服口袋里摸出手机,摁亮屏幕划开,看到了银行卡账户上又新添一笔可观的数字,心情只觉得更好了。
陶应礼是一名情感测试师,也就是社会上常说得那些“爱情骗子”,专门接委托测试目标人物的情感忠诚度。
陶应礼今年二十三岁,但工龄却长达五年,他长的年轻漂亮,尤其生了双桃花圆眼……鲜有人能抵挡住他的诱惑,在圈子里赫赫有名,五年来好评如潮,几乎零差评。
他撩人手段了得,叩人心弦又懂分寸,不越界却又恰到好处的撩拨,下手迅速抽身更快,意志不坚定且早就生出二心者根本不用很长时间就能上钩,五年来能做到让雇主满意,还能让目标人物念念不忘的,只有他陶应礼一人。
陶应礼哼着小曲儿回到他的出租屋,屋内卫生有些差,玩偶、空饮料瓶、零食袋淌了一地,陶应礼不以为意地踢开门口几个歪七扭八的玩偶,随手将西装脱下,拾起懒人沙发上几件洗的发白的睡衣,穿好换上,一跟头栽进柔软的沙发里,下一秒呼吸就变得均匀。
陶应礼是从两周前开始接近王彬的,对方明明有未婚妻却还频繁在外开房,曲宁来来回回调查了数遍,却始终没能抓住第三者,曲宁曾和陶应礼说过王彬手机里有一款蓝色的软件,他顿时猜到王彬的出轨对象应该不是女孩子。
比预想中的还要快一点,王彬几乎不到一周就心甘情愿地上了陶应礼的鱼钩,还坚信两人是两情相悦、天作之合。
虽然快是快了点,但这两周陶应礼也是做足了功课,投其所好,兢兢业业地带着他这身伪装的皮,日夜颠倒、高度谨慎地陪对方周旋了两个礼拜,任务一旦完成,全身的劲儿都松了,此时正累得连抬眼皮都觉得费力气。
天渐渐黑下去,掉在沙发旁的手机“叮”的响了一下。
陶应礼被吓了一哆嗦,清醒了点儿,但是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迷迷糊糊地从地上摸起手机,摁亮屏幕。
是一条到账信息。
陶应礼猛地清醒,蹭地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在黑暗里眯起眼睛数了数:“个,十,百,千,万,十万……”
又觉得是不是自己睡得头脑发昏,于是睁大眼睛重新数了一遍。
确确实实是十万块钱,陶应礼如梦初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银行卡账户上被人平白无故地打了十万块钱。
陶应礼疑惑和震惊之余,手机页面又弹出一条消息,是一个匿名的短信:
“帮我勾引个人,这是定金。”
“事成之后,你能拿到这个数的十倍。”
“……十倍?!”陶应礼惊出了声,他摊开手掌掰了掰上面的五根手指,来回摁下又抬起数着。
“那就是100万?!”
这对陶应礼来说绝对是个不菲的数目,他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陶应礼的瞳孔映着手机屏幕里的光,一串诱人的数字在他眼睛里亮得出奇。
“陶应礼,这种发财的买卖可算是轮到你了。”陶应礼觉得上天终于开眼,想都没想就欣喜答应,给对方回复:“好的,老板,您尽管吩咐!”
发完消息,他又忍不住重新点开那条转账记录看了两遍,嘴角越翘越高,两个浅浅的酒窝悬在脸颊上。
对方却没再回复,约莫过了五六分钟,对方发过来一个文件。
陶应礼顺着点开,是一份人物资料。
目标人物叫廖煜,赫赫有名,是廖氏集团的首席执行官。
三十岁,年轻有为,陶应礼曾记得有几家经济新闻常报道他。
资料做得极其详细,右上角附了廖煜的照片,一份资料整整十三页,记录了廖煜的私人联系方式、个人爱好、吃食习惯,甚至连他部分财务情况和人际关系网都介绍得清楚明白……
陶应礼草草略了一眼,放大资料右上角的那张照片,目光停留在对方的五官上。
果然和自己印象中的一样,长了一张极具攻击力的帅脸。
深邃的眼窝自带冷漠的疏离感,高挺的鼻梁上架了一副无框眼镜,背头,薄唇……
半身锆黑色西装包裹在身上,更衬得他那张脸一丝不苟。
越看越觉得有趣,陶应礼挑了挑眉,笑出了声:“这种商务精英男最好拿捏了。”
他太有经验了。这种看起来高高在上、禁欲克制的高岭之花,骨子里往往最经不起撩拨。平日里端着架子端着习惯了,周身的气场更是能拒人千里之外,身边大多都是一些对其恭恭敬敬的职场下属,一个个都把他当神供着,哪有人敢动歪心思?
陶应礼最擅长的,就是让这种自诩冷静自持的男人,一点一点地丧失理智,最后乖乖地栽进他织好的网里。
陶应礼胸有成竹地拍案回复:“好的,收到老板。”
“包您满意的。”
跟了廖煜一个礼拜,陶应礼才发现原来的话说早了。对方实在难接触,此人私生活干净得出奇,整日只有去公司和回家两点一线,像个机械运转的精密仪器,陶应礼几乎找不到什么突破口。
狠下心又鬼鬼祟祟多跟了廖煜一个月,陶应礼才终于看到一点点希望:廖煜会在每周三晚上提前离开公司,不带司机,自行开车到一家健身房去健身。
这家健身房是一家小型健身房,刚开业没几年,而且距离市中心很远。陶应礼感到奇怪,按理来说像廖煜这样的大老板,应该选一个与身份、地位相匹的“五星级健身房”才对。
陶应礼提前踩过点,他开车去过两次这个地方,健身房的器材很全,也新,人也少,健身房紧挨着“衡慧河”,晚上还能从二楼的窗户里看到河面上零散的灯光和飞鸟,风景倒是不错。
周三晚上,陶应礼按照计划来到这家健身房,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运动短裤,头发乖顺地垂着,盖住额头——即使不做过多的打扮,就凭陶应礼那张干净好看的脸,也能吸引不少目光驻足。
陶应礼胸有成竹地提起一个小背包,七点一刻准时迈进大门。
廖煜到了有一会儿了,此刻正在落地窗前的跑步机上跑步。
外面漆黑一片,室内灯光奇亮,硕大的玻璃窗上映出廖煜的脸。
本人比照片上更好看。
凌厉的下颌线带着运动的汗粒,头发没有经过特殊打理,不是照片里严肃且增添冷冽的背头,是柔顺的头发,在头顶上蓬松地抖动。
廖煜穿的是专业的运动服,紧身的半截袖将他的胸大肌勒出涩情的弧度,宽肩窄腰加上黄金比例,手臂上、腰腹上的肌肉也都恰到好处,完美的肌肉线条随着他跑步的动作起起伏伏……
陶应礼站在廖煜身后下意识地吸了口气,感慨:整日坐办公室的大老板身材都这么好吗?
陶应礼眨了眨眼睛收拾好表情,随后放下背包简单预热了几分钟,最后不动声色地上了廖煜旁边的那架跑步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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